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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世·逝花魂(1) 苏幕望向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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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幕望向正安静画画的妹妹,心下忧愁。
还是这么单纯。不知道以后会怎样给人骗呢。那个什么弟子,不知底细就这样与她交好,真不知该说是好还是坏。少年胡思乱想着,手上调弄的古琴原本悲壮缓和的曲调,节奏一下全乱了。错乱的音符间,苏幕冷然。
心不在焉。
“哥哥,你弹错了。”婴石偏头,有纯真的笑意从她脸上倾泻而下。
“哦。”苏幕依旧出着神,“我只弹错了第二阙吧。”
如早春的嫩芽,女孩子水绿的衣袂一扬,“‘只’?你连调子都是错的。宫调的《易水人去》,你一开始就成了徵调。”顿了一下,婴石仰头,“哥哥,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看你跟爹爹还有梓镜都差不多了,成天就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苏幕把手从琴上拿开,正要开口,却抑制不住喉间的寒流,拼命地咳嗽了起来,有淡淡的血腥气在胸臆回荡。婴石连忙上前扶住哥哥瘦削的肩,一脸的惊恐,“你怎么啊,怎么啦啊!琴弹不好就弹不好嘛,咳什么啊!”转身朝门口大喊,“来人啊!”
“不...不要叫人。”好不容才从连贯的喘息中挤出一句话,苏幕在妹妹的搀扶下缓缓坐正,自行调息着。婴石看不懂哥哥在干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紧张盯着他。男孩面色苍白不堪,微微气喘,周身萦绕着一圈颜色清淡的真气,吐纳交流着。
这就是所谓的武功吗?婴石皱眉,只觉得万分的诡异。
待少年平静下来,婴石欣颜一笑,“好了啊?不用大夫啊?”
苏幕作为安慰地拍拍她的头,“没事的。就是,以后不要在我发病的时候叫人了。”
“为什么?”
“我不放心。”
哥哥的回答让婴石不解,“不放心什么啊。”
而苏幕转而摇头,“没什么。”又咳了几声,“怕是昨夜受凉了。把窗子关上吧。”
而梓镜正在宫里的庭院下练剑——
一想到师父前几日说过的话就窝火。女孩的身姿矫健遒劲,不带一点迟疑地劈斩刺挥。行过之处草叶干脆利落地伏倒一片。
师父这几周出谷去办事。也好,让自己练练,也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值得他看低的。梓镜的身法越发敏捷,越发快速,旁人只见得青影一掠,剑芒带过,草人倒下一片。剑锋附近的凌厉逼得人喘不过气来。
“镜姑娘,休息一下吧。”端着果品的侍女小心翼翼地试探问了一句。深知这小女孩孤僻怪异的个性,侍女们也不敢怠慢。
梓镜负手握着剑,冷冷瞥了一眼侍女手中的果盘,“不要。都退下。”
侍女如得到特赦令一般,一欠身,“...诺。”
衣袂青青,梓镜坐了下来。夜风很轻,拂过女童的碎发。
————镜儿,你怎么总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啊,跟我爹一样。你笑一笑啊,笑起来很好看的!
婴石明媚如阳光不带杂质的笑容又浮现在面前。
摇摇头,却情不自禁地笑了。可爱的女孩子。
婴石脸上笑意清晰而明朗地问她这句话,像多年以后,她最后一次问自己这句话一样。拼死了都要问自己这句话。
多年以后的那一次,她不由得叹自己的很多话是有前瞻性的。
她千万次想过自己为什么当初不坚决一些,教婴石武功。
至少,能让这个世界上还留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那一次,梓镜十四岁。
“师父。”少女叉手恭敬地候在门外,镇定的神态等待召见。
房内人沉着却掩不住疲惫的声音响起,“进来罢。”
师父突然的召见,一如六年前自己被带入蛱蝶谷的突兀。梓镜一路暗暗的设想弄得自己不安,却都在推门进入看见那张沧桑的面容时消于无形。
面前的男子不过近五十的年纪,身上却散发出不可抵挡的苍老气息,那样的令人莫名的伤感。一身麻色的束带长袍更显出了他的操劳。
梓镜不知该说什么,“师父...”
“我要讨伐大理。”背对她的男子突然发话。
“僰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居然还弄出了蛊虫之害,把我们的细作和周边的居民都控制了。不好好管教一下可不行...”谷主的神色阴狠。
少女抬头诧异地看了师父一眼,“师父的意思是。”
“我需要你留下,留守蛱蝶谷。”苏绹转身,苍老之态却焕发出坚定目光,紧盯着看不出任何情感的弟子。
梓镜眼里的疑怪转瞬即逝。
“我和恒儿一起去。”谷主俨然一副委以重任的表情,嘱咐她,“看紧了婴石,她不会武功,谨防贼人暗算。”
梓镜暗暗好笑,不用你说我也会保护她的。那般纯良的女孩,自己怎么可能让人伤害到她。“师父就这么相信镜儿么。”
谷主嗔怪地看了梓镜一眼,“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一顿,“还有。”
少女立即收起了漫不经心而戏谑的表情,正襟恭听。而苏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开口,“我想,求你一件事。”
太不正常了吧...梓镜一皱眉,“师父,有事请讲,不必如此。”
“请你照料一下幕儿。但不要让他知道是我让你照顾他的。”
“谁啊?”梓镜反问。
“本座的次子苏幕。二公子。”
少女感到奇怪。二公子与她未有多交集,只是似乎在宴会上见过他几次,印象模糊。来谷中六年了也不曾说过一句话,只是隐约听说他有严重的先天脉损,平日并不常出门。
“没有侍女么?”梓镜低着头。她不喜欢与生人多接触。
苏绹皱眉,“她们都不懂医术。”又放低了声音,“我不放心。”
她心下已一片了然。
谷中之大,人心难测。只怕师父这么说,也未必是完全相信她,是一种试探。
况且,两方开战后,谷中必定会有敌方的奸细。到时候对羸弱的苏幕下手,总比抓婴石容易。
“诺。弟子遵命。”
轻轻五个字,足以让她后悔一生。
后来的岁月里,梓镜曾无数次想起婴石明媚得足以洗净一切尘埃的笑靥,那么天真地一次次拂开她皱着的眉头,问她,镜儿,你怎么总是不高兴呢?
她也无数次恨苏绹为什么那么自私的要讨伐巴蜀,自私到不顾子女的安危,为了几条金蚕对同僚大打出手,将那样的重担压到她身上。至死都不让自己安心。
而等她明白什么叫江湖时,已经晚了。
“师父,大公子,保重。”跪拜在地的少女的面容泛不起一点波澜,眉间依旧凝着几许高贵的清醒。
马上的谷主俯视着一身青衣,踌躇再三,欲言又止,却只点点头,干瘪地笑,“保重。”,而终究生生咽下了接下来半句的“照顾好幕儿和婴石”,像生怕背后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似的,决然地拨转马头,不敢再看那一袭清瘦的青色,“出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恒转身时,梓镜觉得自己看见了他忧郁的眼神,对着她,甚至在马头已转向背对她时,都能清晰地感到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隐秘的情愫牵扯不断。也许和她有关,但绝不是对她。
望着大队人马扬尘远去,青衫的宫主起身,背对着地上伏了一地的人们,不知为什么,幽幽地吐出一句,“他们都走了。”笑容奇怪,“他们,都走了。”
“镜姑娘。”地上的领头女官银妆仰着脸,一脸的不解,“姑娘说什么呢。”
而青衣少女的脸上的怅然立即隐去,眉目肃杀,“没什么。起来回去吧。”
惶惶然,一地的下人都交换着眼神,退了下去。
苏绹走后,媵人们的劣性都显现了出来。静照宫的人素来知道这位性格孤冷的宫主惹不得,依旧自尽本分;而其他地方的,就没有那么醒神了。
比如,东剑阁。
侍女们神情倨傲,甚至在苏幕到来时才勉为其难地称梓镜一声镜姑娘。
—————年纪比她们小,也不过是谷主的弟子而已。
梓镜不动声色,心中却也不悦。隔日处理折子时听见侍女们议论纷纷,又一看上书的内容,少女正是无名火起,却是一顿,眼中泛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来人。”少女的声音清越却阴沉,还有一丝不乐,“宣所有侍女小厮进殿。本宫,要好好整治一下这谷中的风气。”
“诺。”
房内,烛光摇曳,殷红的烛泪淌了一地。窗上印下女子幽深的黑影。
一排的黄色纱衣。颔首低眉。
梓镜的目光凌厉地扫过仆人们的眼,那样令人寒战,语气轻巧而听了绝不让人觉得轻巧,“而今师父出征,临走时将这谷中的事务都交与本宫处理,连谷中的各位领主都只是默默教诲本宫,你们身为侍者,不自尽本分,居然还敢编排本宫甚至企图背叛蛱蝶谷!简直荒唐至极!”说完,将折子一摔。
众人眼色交流着不解和惧怕,忙不迭跪下:“不敢——”“不敢?”声色俱厉的女领主冷哼一声,丢下几本奏折,眼神漠然,“银妆,青黛,你们敢否认编排本宫么?这是苏卓苏师伯上书的折子。不信,就自己看看。”
阶下两人一惊,连滚带爬,“奴婢知错...”
“你们也太蠢了。不见棺材不掉泪。”梓镜摇摇头,转身手探向案边。
两旁的几位领主不由得暗暗咂舌:小小年纪心思竟然这般缜密,处理公务老辣,连对付内奸都是手段高明...虽说阴沉了些,但也不愧为人才。苏绹将大任交与她,实不为过...
正在这时,跪着的两人中,一人眼睑一抬,飞身而起。而手上持着不知何时多了的一把金钗,直指梓镜的背影而去!
不等旁人惊呼,只觉青影一掠,几声清脆的呼啸声过后,女子应声倒地,两支带倒刺的梅花刺准确无误地扎在了女子颈部。
是青黛。
见血封喉——而那伤口...居然连血都没有!
回头看去,梓镜依旧背对着众人,像从未动过。缓缓转身,看着脚边死去的女子,闭上眼,“抬下去,厚葬了吧。”,神情一顿,“如此忠主,可惜...也如此不识时务.”俯身拾起青黛手里的金钗收入袖中,扫视着众人,“你们都看见了,若敢怀有二心,视同此人。我魃梓镜在一日,就必不会容忍贼人的存在。”绝美的脸庞上只有阵阵寒意,淡漠地扬手。
众仆惊惧不定地散去,眼里甚是恭敬而惶恐。
少女的嘴角自然地上翘,“演得不错,银妆。骗青黛,恐怕是费了不少功夫。多谢你了。” 侍女调皮地笑了,“姑娘倒是不须言谢。只是...”,停了一会,“姑娘这么做,自己也会有危险的...”
“银妆。”毋庸置疑的语气,青衣的女孩转过绝世却冰冷的脸,“你是在质疑我的武功么。”
小侍女急了,“不是!内奸肯定还有,可众人之口难封,今日之事立即会随着他们各自回去而传开...倘若这贼人将矛头指向姑娘你,那岂不糟糕?!姑娘总会有歇息的时候,那时他再下手...”“银妆。”梓镜再次打断,目光凛然,“师父走时交代我的事,我怎敢忘?”轻轻地坐下,少女一脸疲惫,“婴石天真,二公子又那般羸弱,且不说师父待我的恩情,你让我怎么忍心?”
银妆为难地绞着指头,”可,镜姑娘,奴婢不想您...”接着,就说不下去了。
“至少,我还有能力抵抗。而他们俩,只能任人宰割。”
不语。良久。
“今晚,我去你那吧。”梓镜站起,一双明眸里变幻莫测,“我的房间已布下埋伏,请君入瓮。”
银妆听懂了,释然一笑,却又叹了口气,“姑娘请。”扶起心事重重的少女,摇摇而去。
她们没有注意到,屏风后的一个黑影苦笑着,目送她们的远去,将一切尽收眼底。
已是深夜了,幔帐后的青影依旧端坐。层层叠叠的床幔掩住了少女在月下的曼妙。
月华如水,清冷沉静。
...想不通,还是想不通。难道说,苏恒当年撞到自己和婴石的慌张,跟姐姐有关?
临行的前一天,梓镜带了锦囊去找师父,嚢里是自己配制的药,名为慎毒。她清楚,巴蜀之人毒辣,师父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得来。而慎毒可以解百毒,不求能完全祛除毒性,好歹能保住性命。
行至房前,却听见房内正争执。似乎原本密谋着什么,突然高声怒吼,“不行!绝对不行!”
梓镜眉间一凝,下意识地躲进窗下,“玉鸾已经死了,你不能让她再死!”是苏恒的声音!
“镜儿她聪明的很,若她镇守蛱蝶谷绝对不会有误。”谷主轻描淡写,对着面前激动的少主,镇定而坚决,“倒是你。你若是真心为她好,就离她远点!她,不是玉鸾。你爱的也不是她,不要误了她终身。”
少年的眸子一转流光,而父亲继续说着,“我还指望,将来能利用她,和天净坛联姻呢...”
“爹!”
“总之,”英明的谷主目光犀利而残忍,“为她好,就离她远些。”
“我没有...”
“没有?”一顿的深沉,“那她那么多青色的衣饰,都是从哪来的?你可不要告诉我是婴石买的。”
沉吟。良久。
“好,我会的...只要能看见她,就好。”
苏绹无奈的笑容漾开在摇曳的烛光里,“恒儿,她不是玉鸾,她不是。”
而窗下的女子张皇,心下酸楚。
原来...只是为了利用我。
原来,那么多的衣饰都是他置办的。
莫非...
端坐冥想的少女双目一睁,微微喘息着,护着心脉。
...差点就让心法噬了神。稍稍稳定下来,梓镜撩开重叠的垂缦,走下床边。
莫非,苏恒喜欢的是姐姐?!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那我是什么?替代品?!
轻巧一掠,女子的身形又稳稳地落回帐后,只垂下朦胧的轮廓,清丽的青衫翻飞。
有人推门而入,恭敬地一颔首,丝毫没看见宫主的落寞,“镜姑娘,刺客已擒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