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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女侯爵(三)秘书和没名份的柳姨 儿子在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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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斜风作小寒,
淡烟疏柳媚晴滩。
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
蓼茸蒿笋试春盘,
人间有味是清欢.。
庄重一顿饭吃得酸甜苦辣什么味儿都有。
跟在庄妍身后的那几步路,他有过一瞬间的窃喜。他觉得还是有种可能性,庄妍会认他的。然后他们姐弟两人个平和地过日子。一切都像以前一样。
庄妍让他同桌吃饭。花厅里的圆桌子。一大桌子菜。没有主次位子的。庄重心里一喜,觉得这都是好兆头。刚想挑个热情点的话头同庄妍搭话,庄重愕然发现伺候庄妍的老妈子也坐下来了,就坐在庄妍身旁热情地给她掰馒头。过了一会儿,一个叫老贺的和一个叫老丁的也来坐下吃饭了!还有说有笑的!
庄重心里越来越凉。
他看老贺和他老婆像哄自己孩子一样哄庄妍吃饭。叫老丁的人在旁边边吃边说俏皮话。庄重觉得他把自己想得太高了。
庄妍只不是过问他是否一起吃饭。就好像这仆人一样。只不过是陪吃饭的。
他,庄重,并不是有什么超然的地位。
甚至也许只是这一顿饭而已,然后她就会打发他走。可能都不会给他任何银子。她不是已经请他吃了一顿好的么!
庄重把馒头上掐出几个坑。
叫老丁的说话很风趣的人忽然转头对庄重说:“你娘到采买那里做管事的了。小姐还缺一个秘书。你做不?你要做我们就在院子里给你安排房子。你要不做可以同你娘一起住管事的院子。”
叫老贺的年纪大些看起来很稳重的人赶紧补上:“秘书同文书师爷笔墨把式代写书信的差不多。管吃住月钱半两不包养老。你娘专管采买衣裳布料,主管待遇管吃住月钱一两半包医疗养老。”
这两人说话炒豆一样。庄重又一阵头晕。他这一白天晕好些回了。
庄妍看他鸭子听打雷的样子,终于舒展开来眉头,乐了。
“你回来找你娘商量商量再说。”她说。
庄重懵懵地点头。他心里有点小高兴,又不知道高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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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头柳姨也懵懵的。
她知道自己不算什么。她从来都知道的。
被小轿子抬进庄家门她就不算什么。连个最简单的纳妾酒席都没有。她想去给庄夫人敬茶的,院子里站了半日人家门都没开过。丫环老妈子走来走去都当没看见她这么个人。什么在院子里站到天荒地老之类的事她是不敢做的。她哪里敢真惹庄夫人生气呢。
就算生了儿子她也知道她不算什么。庄天师都没过来看她一眼。只说儿子叫庄重。
庄妍小的时候是傻孩子。可这傻孩子也比她儿子重要。庄妍落水生了病,庄夫人抱了孩子回老家,庄天师气得不回家,却没有过来责怪她和她儿子一句。她知道她和儿子不算什么,所以他才不对她们发脾气。
她不知道她自己到底算个什么人。下人叫她柳姨。因为她不是正式的“姨娘”,更不是“夫人”。
几个服侍过她的老妈子都说她命好。以前的穷丈夫死了,跟了庄天师,衣食住行都是顶顶好,儿子乖觉孝顺,还没有大老婆压着。她们说,只要她等到儿子长大了,不怕庄天师不回家,他还能真不管儿子不成?她们说,世上女人多命苦,像她这样的,竟是几世修来的福份呢。要知道,别人家的妾,站规矩,挨打挨骂不说,都不能听自己的骨肉叫一声“娘”呢!
可是她也哭过,也难受过。
她教儿子偷偷去拍庄天师的门,让儿子说:“爹爹别生气!爹爹我想你!”
儿子哭着回来说没给开门。她心里难受得像被野猫抓一样。她的听话可爱的儿子才三岁啊!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她真的不算什么。这么多年,她不也没算什么嘛。
庄天师和庄夫人突然去世,她是震惊的。可是搜肠刮肚也没挖出多少悲伤来。真的是太久太久没见过了,好像都忘了有他们这些人了似的。她隐隐觉得生活会大不一样了,可是想要细想,又怎么都不得头绪。
儿子在身边,不就得了。
直到这乱七八糟的一天真的来了,她也没细想什么。儿子在身边呢。
儿子在身边。儿子在身边。儿子在身边。儿子在身边。
像大悲咒似的。
直到她被叫老贺和老丁的拉到偏厅去。
这两个管家讲话真是快。害她几乎听不懂。解释了好几遍,她知道了大概意思:
第一,庄家资产其实很久以前就是庄小姐管了。
第二,以前养着她们的钱实际上是小姐孝敬庄天师款项的一项(靠庄天师自己的工资连家里一块地毯都买不起!)。
第三,庄天师去世之后庄家现在没有她同她儿子这个编制,就没有名目能划出钱来养着她们。
第四,到也不至于出去睡大街受苦受难寻死觅活。
第五,只要有技能,可以在庄家做出贡献,等于自己养活自己,并且待遇很好。
以上五条。
而柳姨实际上消化的是:
第一,儿子还在身边。
第二,可以留在这里,并且儿子还在身边。
以上两条。
足够了。
柳姨忽地一下激情迸发了。不管不顾地扯着老丁的肩膀喊叫:“我会写字,我会刺绣,我会洗衣服,我会侍候人……”
老丁被她扯得肉疼直躲。“行啦行啦会写字就挺好……没人要你侍候人……哎……”
老贺好不容易把柳姨从老丁胳膊上移除。最后两人都觉得,柳姨识字是妇女中的一大优势,可以采买全家(真的是一大家啊)的衣服布料。
老贺和老丁离开的时候同柳姨说:
“回头同你儿子商量商量吧。”
柳姨觉得,这许多年,这是她听过的唯一一句有意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