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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拾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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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整整一天,客栈前堂叮叮当当修补房顶。
四周全是浩气盟人,说得好听是护卫,实际把他们守了个严实。
午后天空浮云,遮起日光,唯独后院房顶一块亮处,两方对峙,战况激烈。
红衣军气势汹汹杀人如麻,黑衣军固若金汤万夫难开,僵持了半个多时辰,仍旧分毫不让。
“吃。”
“吃什么?”灰椋抬眼,“蹩马腿了,你会下象棋么?”
叶闲波大言不惭:“我是看你有没有认真下。”
灰椋道:“我又没有输,你为什么觉得我不认真?”
叶闲波看他的双手——右手一柄小刀,左手一块树根,一局棋还没下完,树根已经雕出人形。
灰椋也看着叶闲波的手:“你能不能别转筷子。”
叶闲波高兴道:“我现在两只手都可以转一圈了,你看。”
可惜他还没来及转,有人唰地夺了他的筷子,灰椋的左手也跟着一空,小孩一手拿着木头人,一手拿着筷子,指着棋盘瞪住两人。
灰椋哑然,叶闲波笑嘻嘻举起两手:“好好好,我们下棋。”
地上有人笑道:“二位好兴致。”
三人不约而同低头,那名万花领队今日例行拜访,现在大概到了回去的时候,他立在院中,向房顶一揖,微笑道:“今日也打搅了,告辞。”
灰椋收回视线。
叶闲波忽然道:“阁下留步。”
灰椋又抬眼,余领队有些意外:“叶公子有何贵干?”
“想起来跟你打听个人,”叶闲波隔空道,“是个浩气盟人,现在应该也在巴陵。”
“但说无妨。”
叶闲波道:“叶桑拓。”
大概就是他之前提到的世叔,余领队听罢一愣:“叶公子是?”
“世叔该在山庄休养,我想寻他回去,”果不其然,叶闲波笑盈盈道,“他身体有些问题,余领队若认得他,应该也知道的。”
余领队忽然苦笑起来:“不错……桑拓兄几天前刚到巴陵,身体实在……”他连连摇头,“我们苦劝许久才留他下来,叶公子若要带他回去,那是再好不过。”
叶闲波的笑容一僵:“他怎么了?”
“叶公子应当知道,桑拓兄经脉多年异行,早有走火入魔之症,这回又不知遇上什么,导致心脉大乱,初来之时几度昏厥,”余领队面色凝重,抬头道,“藏剑内功我只一知半解,营中藏剑弟子又多是新秀,气海不足以为他输引内息,只好以针——”
“行了行了,”看他有长篇大论的趋势,叶闲波皱眉打断,“治病之类你说了我也不懂,不过调引内息之事……”他停住,低头看向灰椋。
灰椋面露疑惑。
叶闲波认真地道:“我想去看看。”
灰椋更疑惑:“你去就是,不必向我请示。”
叶闲波笑了:“那我去去就回。”
他一侧身,从房顶飘然而下,向万花弟子一拱手:“劳烦阁下带路。”
灰椋手中木雕的已初具形状,他随便添了几刀,忽然没了兴致。
那套象棋这是叶闲波向掌柜借来的,棋子光可鉴人,想必经过无数人手,他随手掂量起一颗把玩,不久,又叹了口气。
真是奇怪,自己居然也会觉得无聊,灰椋呆坐一会儿,拍拍小孩:“起来,去看看那个小道长怎样了。”
昨日一战之后,四人之中荀湘消耗最大,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他外伤不重,严重在最后背心一击,震得五脏俱损,用药之后好转许多,但也少不了几日调理。温清佩顾不得再有什么脾气,荀湘睡多久,他就守了多久。
直到荀湘醒来。
灰椋叩门进屋,荀湘坐在床上,温清佩坐在床边,房中是熟悉又尴尬的沉默。
灰椋在门口站住,他看了一圈,挤出四个字:“我来看看。”
温清佩道:“多谢。”
灰椋默然,他第一次觉得没有叶闲波在场,对着这两个人真是要命,想了想,就要出去。
荀湘忽然道:“唐——”他之说出一个字,忽然发觉自己不知道怎么称呼灰椋,好在对方善解人意地停下脚步,“有事?”
荀湘点点头,低声道:“师兄,你……去休息罢。”
这便是要支开他了,温清佩自嘲一笑,从唐灰椋手中接过小孩:“唐少侠,”他叮嘱,“阿湘还要休息,不要聊得太久。”
灰椋道:“好。”
待温清佩离开,他阖上门:“有什么事。”
荀湘道:“教我杀人。”
灰椋愕然。
窗外一缕淡光,照在荀湘年轻而认真的脸上,他应该还没有学会开玩笑。
灰椋忆起昨日那一战,逐渐懂了他的意思:“你昨天……明明可以杀了李山容。”
荀湘目光困惑:“可我最后下不去手。”
灰椋皱眉,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问题:“你习武是因为什么?”
荀湘很认真地想了想:“因为喜欢。”
灰椋无奈摇头:“我没法教你,我习武本就是为了杀人——你大概可以问问叶闲波。”
荀湘这才意识到来的只有灰椋一人,但明显是叶闲波更好说话:“他不在?”
“他有事要办,晚上回来,”灰椋靠着床沿坐下,“杀人不是好事,不会也罢。”
“可是我要入浩气盟,”荀湘给他解释,“师父,师祖,太师祖……都是浩气盟人,”他顿了顿,“也都……死在二盟战场。”
灰椋愣住:
“难得……”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他不觉得这个势力有这样的魅力,值得师徒几代前赴后继的殉道。但若撇开对错,这种精神确实让人佩服。
荀湘忽然又想起什么:“我还有件事要请教。”
“讲。”
大概是灰椋的态度有些淡漠,荀湘一阵犹豫:“师兄还是不肯理我,怎样才能让他不要再生气?”
灰椋摇头感叹,温清佩能有这样一个榆木脑袋不离不弃的师弟,真不知是福是祸:“你师兄真是很喜欢你。”
荀湘霎时惊诧:“他喜欢我?”
“他若是不喜欢你,不论你入浩气盟还是恶人谷,想杀人还是想放火,他都不会管的,”灰椋利落起身,“你们之间只有这一个话题?想让他搭理你,办法实在太多。”
荀湘微一恍神,见灰椋偏头向他看来,唇角微扬,忽然很像某个人认真时的模样:
“荀道长,你要学的大概不是怎么杀人,而是怎么机灵一点。”
温清佩回到房中。
荀湘缩在床上琢磨灰椋的话,看他进来,立刻道:“师兄——”
温清佩沉声打断:“我知道,你不想回华山,你也不必再告诉我。”
荀湘微微瞪大眼睛,灰椋说得没错,他们之间怎么只有这一个话题?他赶紧道:“不是。”
温清佩一愣:“不是?”
荀湘一时语塞,他绞尽脑汁,想着还有什么能说:“我……伤口疼。”
温清佩目光一动:“忽然伤口疼?”
荀湘咬牙撒谎:“一直在疼。”
他声音底气微弱,温清佩只当他疼得厉害,弯下腰道:“给我看看。”
“……不,”荀湘下意识伸手拉住师兄的衣袖,脱口而出,“我饿了。”
他说完自己也吃惊,温清佩不明缘由,只想师弟一直在观中长大,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不免心软,轻轻碰了碰师弟的额头:“不舒服?”
荀湘心虚得面红耳赤:“嗯。”
温清佩叹气:“想吃什么?”
“……桂花糕。”
“好,”温清佩点点头,“我出去看看,你等着。”
荀湘目送师兄离开,呆呆地坐起身。
千里之外,华山脚下,第一朵春花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