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高山杳，流水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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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次论辩已经有一个多月，在论辩的当天，老师就安排管家准备车马外出。记忆中从来没见过老师外出，更别说是这么突然的外出。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要去什么地方，要去多久，要办些什么事。而我跟沈浩，就像是两个无意中惹怒了老师的学生，在这未名庄里各自猜测老师是因为什么匆匆离开，是不是对我们的又一次考验，老师这次回来，会给我们带来些什么？胡乱猜测当然没有个答案，只是在日常碰见对方，莫名其妙就会觉得是因为他的言论失当，把老师给气走了。一个多月，未名庄没了主人，我们一直安心长大的地方，也没了安稳。
所以可想而知，收到老师回庄的消息，我们心里的大石稳稳落下。但是前车之鉴，再高兴也不敢失了分寸，安分地到了庄门前面，跟沈浩一人一边候着，随着从山径转角处拐过来的马车越来越近，原本的安心又隐隐泛出不好的预感。
马车终于停定，走上两步，拱手请老师下车。出乎意料，老师下车以后，从马车里又出来一个少年，虽然辨不出他的相貌，单第一眼的熟悉感，我知道他应该是我亲人。
不出意料，老师过来笑指着那人：
“子清啊，我把你二哥风桁带了来。你们十年没见，应该是不认得了，毕竟是血亲，进屋好好说上两句话也就熟了。”
二哥，眼前这人一身白衣，腰间系着锦鲤跃门佩，正低头笑意浅浅看着我。那个眼神不带半点打量，好像他早就知道我就是长的这个模样，也没有什么认亲该有的惊奇，只是就那样看着我，听了老师的话，才应道：
“这些年有劳先生费心了。”
“这是老夫该做的，你们兄妹好好说说话，我先跟子涵回去聊几句。”
老师说完就带着沈浩进了屋。在庄门口，倒是只剩下兄妹二人。
“二……二哥，你一路辛苦了，我们……呃……我们进屋聊吧。”
有些结结巴巴把话说完，总算是请了人进了草木窝前厅，让小乔呈了新茶。两人面对面，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五岁开始记事开始就进了未名庄，十年来未曾见过家里亲人，也没得过他们的音信。刚来的时候，沈浩还会时不时带着酸味说起我的家人，过了一段时间，连他也不再提我的亲人。如果不是老师提起，我可能都忘了我不是一个孤儿。对这位二哥，只有小时候很模糊的印象，依稀记得他很会说话，总是能从大人手里讨得好吃的。今天，老师把“二哥”带了来，这是何意？
兄妹二人各自心肠，最后还是他先打破了尴尬。他边起身边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红玉簪子，恰恰只能看到红玉流光，就落在我发髻之上。
“我听说三妹喜欢簪子，特别是玉簪子，跟先生过来匆忙了，就随手带了这一支。不过三妹天人之姿，这普通的簪子也衬得好看了不少。”
伸手抚着发髻上的玉簪子，记忆中的二哥才跟眼前的这位少年重叠起来。重叠是重叠了，可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道谢会不会太见外？不说谢会不会又失礼了？在肚子里掂量一番，才起身道：
“二哥……”
“三妹，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话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有很多话想问。我先说吧，这次我来就是要把你接回家里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还接着就来了这么个消息。收拾了心神，觉得接下来二哥要说的话还要让我吃惊，给小乔递了个眼神，让她领着下人都出去。
“二哥，那能不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些年家里都没有人问过我的音信？没有人来看过我？为什么今天又突然要说把我接回去？”
“妹子，二哥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个中原因我也不太清楚，自从你被接走，爹就给家里下了命令，不许打听你在哪儿，不许私下联系你，更不许去寻你见你。这次知道你要回家，家里都很高兴准备着要迎你回去。”
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听着他的话，他说的高兴是真的，他说的无奈是真的，他说的期待是真的。他也不知道缘由，但是我至少知道，他们不是遗弃我，他们不是忘了我，就像我也在惦记着他们一样。
像在梦里做过很多次很多次那样，踮起脚伸手环住二哥脖子，开心笑着：
“二哥，你还没有心上人吧？我可以这么抱着你吧。”
二哥轻轻拍着后背：
“都多大了，还跟孩子一样。来，时辰不早了，你回屋收拾一下，我们在这儿过一宿，天亮就走。”
心下咯噔，天亮就走？那是不是我就剩下半天的时间在这儿？我还要跟老师告别，我还要跟管家说好不许桃花把他院子的名儿给改了，我还要收拾我在这儿的书籍、札记和……回忆。
“二哥，你是有要事回去吗？要不你先回去，我在这儿收拾几天，过些时候就自己回去。”
“这也是白先生的意思，要不三妹你去找找白先生吧，他……他好像也有些话要对你说的。”
侧首看着话里有话的二哥，二哥刚从帝都到这儿，应该是疲惫的，但从面容衣饰上不见风尘仆仆的样子，平日里定然行事干练也习惯了这样来去的，说到这句话，却是有些不肯定。
好吧，既然从二哥身上也问不出来些什么，不如从善如流，让小乔进来带二哥去歇息了，自个儿去找老师。
出门打听了老师在日晴厅，放轻了脚步靠近。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觉得很是平常的日晴厅，今天弥漫着一股沉重。或者是因为我明天就要走了，但是今天还茫然不知所措。应该要有的不舍，还有即将跟家人的重逢，还有种种疑问交织，理性告诉我还有千头万绪要整理，感性却告诉我没有这么多时间，我只能用心来告别。
还没到房门，低头看见白底青云靴，抬起头正好对上沈浩，步伐一顿：这是第一次看见他伤心，如此不加掩饰的伤心，在四眸相对那一刻，心里的感伤被触发，鼻头一酸就要掉眼泪。
“外面的是子清吧，进来，我有些东西要给你的。”
闻言赶紧擦去眼角的泪，缓了缓心情，朗声应着：
“是子清，我这就来了。”
一如往常，笑着跨过门槛，给在案几前面收拾着卷册典籍的老师行礼问安：
“老师从外头回来，身上可还好？要是乏了就歇着吧，这些子清来帮您整理？”
“呵呵，不用了。来，子清，这卷高山流水是给你的。”
接过卷册，这是琴谱，我一直不喜欢的高山流水。
日光透过纱窗照进来，没了那些锋芒，柔和了不少，也同样照不清楚老师的面容。想起即将的离别，在看着老师的同时，默默记住老师的相貌。
“子清，你明天要走了，我来不及送你。有些话我就今天跟你都说了吧。”
“老师，子清听着。”
“你五岁入庄，在我这儿学习了十年，心思玲珑，但太过纯净。这十年来我遣你下山十余次，原指望你能多参透世事，但是到最后还是初衷不变。是福是祸，一切天定。”
“老师，您不是常说福祸相依么？子清不怕的。”
原来只是笑着跟老师说，希望老师别担心。不想老师听了神色越发凝重：
“子清，你要时常记得今日你说的这句话。福祸相依，不管日后发生任何事，都要好好活下去。”
不解其意，只是木然得点着头，把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好好活下去……
“还有，子涵那边……你要护着他，他多有不易。”
对了，沈浩，我走了，那他呢？小心的说出自己的猜想：
“老师，师兄他……他是会继续留在这儿陪您么？”
“傻丫头，你走了，他也不会继续留在这儿了。明天过后，你们别再回来了，我也要离开的。你们别寻我，我想要找你们自会去寻的。”
沈浩也要走了，老师也要走了……那这个未名庄还剩下些什么人？
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日晴厅，回过神来已经是抱着卷册在屋里床边坐着。小乔在忙着收拾包袱，清点这些年我从山下带回来的物事。看着这青纱帐，檀木窗，想着我的房间是不是终有一日也会像山间的野地那样，屋瓦之下长满了杂草，铜镜再也照不出来如花美眷，笔架上再也挂不起墨笔狼毫？不想听不想看，直接躲到被窝里，不去答应小乔问着哪些要哪些不要的，直到后来听到她的一句“都扔了”，才闷闷说一句“都带走”。
我再也不能回到这儿来，这里也许会像志怪小说那样，从人声喧闹变得荒宅一处，再变得连砖瓦都没了。那我这十年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我需要些真实的物事告诉我，未名庄的真实，未名山的真实，我这十年的真实。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高山杳，流水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