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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老道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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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五年,王韶招抚庆州周边十二万羌军,孤立西夏,大军顺势攻下两千里土地。神州光复,举国欢腾。
安遥城中一派吉祥盛景,家家户户挂上了大红灯笼,市集里更是张灯结彩,旌旗飘扬。街口的说书人将庆州之战说了又说,安遥民众仍是百听不厌,聚在一起,听到精彩处,齐声叫好,欢呼呐喊之声如雷鸣般不绝于耳。
这日,顾逸群早早地打了烊,父亲方才来店里说是买了那醉仙楼的小菜下酒,要他快些回家,想是父亲也听那说书人讲得多了,近几日好酒好菜,饮罢便手执银箸击案而歌,方唱完古来征战几人回,又吟起不破楼兰终不还,一副雄心壮志,保家卫国的模样,顾逸群光是想着便觉得滑稽。
转过街角,经过李爷爷昔日卖面的档口,不禁有些神伤,李二不见了约莫半年,不知他现在到了哪边,过得如何。还有小疯子,他还有没有被人欺负,那日他口中所说的江南轶事,如今想起,仿佛是自己亲历了一回,心中释然,似乎也不再那么难受,不由起了有一天要去中原寻他,一起看看那湖光山色的念头,这般想着,已到了自家门口。
顾云倚在门口,见儿子回来,站直了身子,“进来吧。”声音沉闷得让身后的顾逸群有些不自在。
一老二少在饭桌前坐定,大哥顾天南自顾自地吃饭,顾云也不理他,替顾逸群杯中斟了些酒,“如今天下太平,你也别在那什么民团瞎掺和了。”
庆州之战大捷,去年县老爷组建的民团颇得人心,一直也未解散,顾云每每想到此事,总是不得安宁,见顾逸群似无异议,又道:“你在铺头帮了爹这么些年,也该独自出去闯闯了。”
莫非爹转了性子,肯让自己出门见识,顾逸群心中暗喜,一口吞了杯中酒,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又听父亲道:“今日张家村的那张员外遣人来说看中了咱家的丝绸,这回啊,我让你一个人去他那探探虚实,谈不拢生意也没关系,权当练练手罢,将来咱家这丝绸铺子可都指望你了。”
顾逸群虽未料到此行只是去趟张家村,不过走这一遭远比在铺头里呆着的好,当下一口答应下来,三两下将碗中饭菜扒得干干净净,便回房去收拾明日出门的包袱。
顾云望着儿子匆忙的背影不由暗暗苦笑,妻子过世这十几年来,他一手带大逸群,儿的心思哪会不知,非是他专横跋扈,只怪世间险恶,如自己这样做个平凡的生意人好好过完这一世已是莫大的福气,还能奢求什么。
次日清晨,顾逸群踏出了家门,张家村离此处约有半日的脚程,算不上远,却隔着一座雷公山,山路崎岖,要过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平日来往的旅人不少,山中并无什么猛兽作乱,要不顾云也不愿为了单生意让宝贝儿子犯险。
方出得城门,远远便可瞧见那雷公山,顾逸群心想若是自己脚程快些,或许能赶在城门关上前回来,哪知偏偏事与愿违,从张员外家出来再登上雷公山之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且不说太阳落了山,这雷公山古木参天,枝繁叶茂,更是瞧不见一个人影,顾逸群辨不清方向,只得借着透下来的微弱月光,摸索着前行,算着已走到了半山腰,正要坐下小憩,忽觉头顶似有黑影掠过,树叶沙沙作响,惊起几只飞鸟。
小疯子?顾逸群心生好奇,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轻声寻去,走了一会,隐约瞧见不远处几个人影,忙屏住了气息躲在树后。那几人顾着说话,也未发现有人藏在暗处。
“你胆子不小,敢阻我兄弟二人的路。”这男人言语间极力克制着怒气,好像随时都会发作起来。
伴着桀桀怪笑,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幽幽响起:“瞧你这身装束,应是那无极宫的道士,怎么不在道观里好好清修,跑来这里送死。”
西北三雄!顾逸群哪会忘记他们的声音,若不是这三个贼人,李爷爷怎会惨死,李二又怎会失了踪,想起个中莫大的仇恨,顾逸群咬牙切齿,不由攥紧了拳头,悄悄探头一望,却只瞧见刀面金刚刁青与阴面神君彭木二人,对面还立着个约摸六十出头的老道士。
“贫道虽是世外之人,却也最见不得奸险小人。”那道人剑已出鞘,真气游走剑身,映着月光,寒气逼人,顷刻间似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雪霜。
此间天气并不寒冷,这道人在短短的时间内凭着手中长剑,竟能化气为冰,内功修为定是深不可测。
“赤星子?”彭木心下不免生出几分怯意,眼前这人若不是人称寒冰剑的赤星子,哪能使得这一手极深的内家功夫。
道人拂须长笑:“彭神君好眼力,贫道正是赤星子。”
彭木一惊,手中的峨眉刺险些脱手,早听闻赤星子的寒冰真气练得出神入化,与无极宫真武剑法融合,威力愈发惊人,自己加上大哥也定敌他不过,不如寻个机会一走了之方为上策。
刁青心高气傲,不似彭木心眼多,他又何尝未听过赤星子的威名,只是这几年来,自己在西北已难逢敌手,此刻适逢良机,倒想好好较量较量。手中九环大刀一晃,吼道:“来来来,让老子瞧瞧你寒冰剑究竟有什么本事!”话音未落,便似化作一股旋风,直袭向赤星子胸前命门。
无极宫真武剑法看似柔软,使了开来,有如川流不息,无边无尽。刁青招招夺命,眼见离赤星子空门不过数寸,长刀挥出却仍是击在剑刃之上,如此打了几个回合,只觉颈上大汗淋漓,却见那赤星子泰然自若,自己竟未伤得他分毫,心中焦急,暴喝一声,以攻为守,刀上更添了几分气力,人若被它砍中,怕是要立时丧命。
赤星子在武学上浸淫多年,剑招已入随心所欲之境,见刁青舍了性命来攻,剑路陡变,却是他自创的十八路寒冰剑法,寒冰气劲贯入剑中,霎时寒光大作,将周身罩住,长剑每与那大刀相撞便递入一丝寒冰真气,乱人心脉。
两人一个身如轻燕,一个势如猛虎,把一旁的顾逸群瞧得眼花缭乱,几乎要拍手叫好,哪里知道彭木已跃至身后,“原来是你这小子。”施了小擒拿功便将顾逸群拽到身前。
彭木晓得大哥再打下去定无胜算,正苦无良计,谁想这小子竟自送上门来,心中暗道这下有人质在手,不怕这老道不肯放人,对着赤星子叫道:“老儿快快住手,不然我就剁了这小子。”
赤星子余光一瞥,果见一个少年被那彭木扼住了喉间要穴,手下不由慢了几分,被刁青乘势连劈数刀,渐渐落了下风。
顾逸群本就对这西北三雄恨之入骨,如今仇人在旁,心火更炽,想起父亲临走前系在自己腰间的短剑,猛然拔出便往彭木腹上刺去。彭木也算个好手,瞥见银光一闪,暗道不妙,忙弃了顾逸群闪开,却已被划开了一道不浅不深的口子。
刁青见二弟受伤,自然分心,便在这一瞬之间,彭木还未及再将顾逸群擒住,胸口一凉,已被赤星子寒冰剑刺了个透明窟窿,鲜血汨汨地往外淌,一头栽倒在地。眼见二弟没了动静,刁青一声怒吼,高高跃起,使尽浑身气力向赤星子一刀劈下,赤星子方从彭木身上撤剑,不及收势,自知挡不下刁青这全力一击,一把抓起顾逸群,退出几丈开外。刁青刀势落空,悲呼一声,自地下提起彭木的尸首,一个转身便没入黑暗之中。
顾逸群平日里总想着要西北三雄偿命,如今眼见仇人惨死当场,心中竟有些莫名地不忍,呆呆地立在那儿,脑海中一片空白。
赤星子将染了血的长剑擦拭干净,还入鞘中,肃容道:“只望刀面金刚从此弃恶扬善,莫要再造杀孽。”想起方才那少年临危不乱,不由起了赞许之意,见他呆如木鸡,问道:“小兄弟你怎么了?”
顾逸群轻声呢喃:“为何他杀了李爷爷,如今死了,我却高兴不起来。”
赤星子原先还道他起了惧意,谁想这少年竟有此善念,怎奈自己虽修了这多年的道,一时也答不上来。
“我懂了,”顾逸群忽然笑了开来,“大宋军士与西夏人也是这般搏命厮杀,为的是国家山河永存,百姓安居乐业,西北三雄杀人放火,如今身死,虽说天有好生之德,却是安遥城民之福,成了这般美事,我又何必不安。”
“说得好。”赤星子见这少年聪敏,更加欢喜,伸手在他大椎穴一探,奇道:“你的双臂?”
顾逸群见这道长慈眉善目,嫉恶如仇,心下生出几分敬意,如实道:“晚辈双臂自小不能使力,看了许多大夫也无起色。”
“你坐下,贫道替你看看。”赤星子与他盘腿而坐,手提真气,轻点他臂上曲池、神门二穴,约摸半柱香时间,方起身长叹道:“奇怪,奇怪,究竟是何人下这样的狠心。”
顾逸群见状,以为赤星子亦是无计可施,便道:“晚辈这顽疾本没什么大碍,前辈不需放在心上。”
“你叫什么名字,家中还有何人。”赤星子眉头紧锁,言语间颇是急切。
顾逸群一愣,答道:“晚辈顾逸群,世居这安遥城中,经商为生,家中老父在堂,还有一个哥哥,再没有别人了。”
赤星子心道这少年双臂分明被高人点了穴道,封住了血脉,自然使不出一招半式,从此断了学武的路子。只是点穴手法之奇,便连自己也未见过。听他口口声声说是普通人家出身,言辞恳切不似作假,又是如何惹来这样的麻烦,恐怕内里还有乾坤。转念又想,这孩子本性善良,悟性极高,是块练武的好材料,我不妨尽力医他,传他些护身的内功心法,暗里再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赤星子这般思虑之下,便道:“你可想治好你的胳膊?”
顾逸群闻言一惊,一腔肺腑之言尽皆吐露:“家父年迈体弱,为了生意的事终日辛劳,我双臂要是使得气力,他必会高兴,若真有解症之法,还望道长不吝相告。”
赤星子见他说得诚恳,心头又是一软,“明日午时在此处等我。”话音未落,已如飞鸟投林,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