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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决战前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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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上那面青色的旗帜在西风中猎猎作响。青蜀国二皇子百里苏被贴身侍卫背到城楼上,他摸着城墙墩,自己站起来,眼睛上蒙着的白布,半张脸隐没在被风吹散的头发和白布之中,看不出情绪。他侧耳仔细地听,似乎在辨别风中传来的声音。
“参见二皇子。”他听到盔甲悉悉索索的声音,盔甲磕到石面上,还有一把苍老的声音,那必然是守将潘如铁了。
百里苏伸手去搀扶那位老将,却伸错了地方,两只手悬浮在离潘如铁半米外开的地方。潘如铁愣了愣,反倒是百里苏身边的侍卫将潘如铁得手引到百里苏手里,百里苏转向潘如铁的方向,就势拉起潘如铁,笑道:“麻烦潘将军了,我这眼睛被歹人的火药熏着了,见不了光,怕是要给潘将军添麻烦。”
潘如铁听闻马上又跪了下去,忙道:“保护殿下本是臣等份类之事,殿下这么说可折杀老臣了。就算是臣只有一口气,也必定会保殿下平安。”
百里苏面上笑容不变,嘴角一勾,仿佛是一个自嘲的讥笑,他扶起潘如铁,说道:“亡国的皇子有什么金贵的,劳烦您还看得起我,叫我一声殿下,拼死护我周全,我很承你的情。”
“殿下,留的……”潘如铁还要说什么,被百里苏打断了:“我知道潘将军要说什么,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明日我们如何活下去。”这金贵的皇子纵然半张脸都蒙着白布也仍然能看得出来有一副极好的皮相,皮肤雪白,灼灼生辉,尤其是那丰厚的菱形唇不点而朱,长一分则过大,短一分则柔媚。曾经听说这个二皇子沉溺声色犬马,不务正业,却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丝毫怨诽。
一个身量略矮的少年跑上城楼,单膝下跪。“见过潘将军。属下郭寒难,小子在城下实在无礼,请将军恕罪。”
“无需多礼,郭校尉。”潘如铁伸手扶起那个不及弱冠的少年,仔细打量,听闻是这个少年率领300军士一路拖着锦唐的黑甲精兵,拖了三天二夜,才给了二皇子一路逃脱的机会。郭寒难站起来,身姿挺拔,像是一杆长枪立在天地之中。他已经换下了破破烂烂看不出颜色的衣服,随便换上了一个普通军士的深蓝色衣服。那衣服松松垮垮的挂在他身上,用腰带紧紧绑着。他此时已经擦去脸上的血污,脸颊瘦得厉害,只有一双清亮的眼睛直指人心。潘如铁舒心的笑了:“以400对3千,斩杀一千骑兵,果然英雄出少年。”
“将军谬赞了。”郭寒难转身看向百里苏拱手说道:“殿下,我认为你应该今夜动身。一路出关,我已经打点好马匹,等你稍做休息随时可离开。”
百里苏并没有马上说话,反倒是他身边的侍卫开口说道:“郭校尉,殿下大病初愈,眼疾未好,三天两夜的颠簸实在是到了极限了,况且深夜行山路实在是不安全。这深山里面有诸多猛兽,如果遇到什么东西,我们已经是强弩之末,无力抵抗。”
“这里离西海的美林关不过一百五十里,3个时辰可以跑到。”郭寒难正色道:“若是沈侍卫担心安全,我再派30人随你而去。那是这里仅有的马匹了。”
“不。”百里苏侧耳听着风声,抬起手打断郭寒难的话,他慢慢吐出一口气,一口口吐出这些日压在心里的委屈。他抬手指向沉沉黑夜,指着那黑夜里隐藏的黑甲军,一字一顿地说道:“那里,是毁我家园,杀我父兄的凶手。这里,是锁溪关,是我青蜀数百年来从未被攻破的防线,我不能在这百年雄关面前像丧家之犬一样弃城逃走!我要战,这是我青蜀最后的一点脸面!即使死,我也要让他们付出该有的代价!”
“臣请战!愿以死报国,杀尽黑狗!”潘如铁,王铮闻言双膝跪下,额头触地,百里苏身边的一众侍卫也都跪在地上,神情激动。眼下站着的,只有二皇子百里苏与郭寒难。
郭寒难闻言皱眉轻声说:“殿下,切莫意气用事。”
潘如铁此刻已是老泪众横,闻言抬头狠狠盯着郭寒难说道:“老夫看错你了,郭校尉少年英雄,切莫让我们这群亡命之徒阻了你大好的前途性命。”
“愚忠!”郭寒难瞄了一眼城墙上猎猎作响的旗帜,一直没有表情的脸此刻隐隐有一股森然之气,冷冷说:“我姓郭,想必你们也能猜到我的来历。”闻言,潘如铁和王铮身躯一震,不由自主地抬头打量郭寒难的脸,看了半晌,面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郭寒难此刻看上去非常冷漠非常遥远,他面对百里苏,语气冰冷:“你与我不过是一场任务,还一份恩情,并无君臣之义,朋友之情。我答应的,必定会做到,切莫节外生枝,让我为难。”
两人心中本来颇为豪迈,闻言胸口被一盆水浇了冰凉,刑将军怎么派了这个冤家来护送二皇子,更要命的是似乎这人近身功夫也极为厉害,若他有心翻脸,怕是制不住。潘如铁低头用眼睛问王铮,他事先是否知情。王铮摇了摇头,用嘴型说了两个字,仔细看起来似乎是“师弟。”
百里苏本来一直静默不语,似乎像是在想什么,完全不为所动,听到最后一句话不怒反笑说道:“郭校尉,把我打晕抗走你实在做不到,论身手,我两位贴身护卫加起来并不比你逊色多少。”他拍拍跪在地上的潘如铁,王铮的肩膀说道:“都起来吧,郭校尉不过是开一句玩笑,可笑你们都信了。”
百里苏扶着侍卫的手,走到郭寒难身边:“夜深了,我去睡了。明天就麻烦郭校尉了。”
“慢着。”郭寒难侧身迎上,瞪着那双隐藏在白布下的眼睛,狠狠说道:“明天我来应战,让王铮送你出去。”
“我说了,我要战。何况你的承诺,是送我到美林关下。”百里苏顺着这个姿势,低首附在郭寒难耳边,将声音轻柔地送到他耳中,那个瘦弱的少年闻言瞪大了眼睛,面色一沉,抬头盯着那张隐没在白布与漆黑的发丝间散发微光的脸庞。这个人也不过略长自己数岁,怎么就有了那么狠的心呢。他握紧拳,垂头扫视城楼下士兵那一张张年轻疲惫的脸庞,声音轻不可闻:“这些人……本来是不必死的啊……”
耳边飘起一阵风,那个诡谲的二皇子已经飘然远去。王铮与潘如铁走到少年面前,面面相觑。没等他们开口少年再次抬起头,眼睛里面已是平静无波,心里面自然是已经有了计较。郭寒难看着潘如铁轻轻说:“刑将军在手信里面说的很清楚,一切以我命令行事。潘将军如果仍然信得过我,我愿代将军守城,我承诺这一战,将是青蜀惊心动魄的最后一战,决不让二皇子失望,如何?”
他的语气和他说话的内容有着鲜明的对比,他并不以此为荣。潘如铁看着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点头。
郭寒难看向四周,召集所有的士兵,点了点人数,一共可以用的约莫还有300来人。上一次400人里面只有十几人侥幸得生,这一次又有多少呢?这一路鲜血开道,人命铺成让人好生疲倦。
郭寒难望着城下一张张不知道恐惧的脸庞,大声说道“传令下去,除了跟我来的那些,分成三轮守夜,每次夜巡两队一组,一队至少十人。每人随身携带哨子示警。把所有的火把都给我点起来,这是最后一夜,明日我们便与黑狗们决一死战!”
“是!”
有两个黑影在火光大亮之前已经在夜色的遮掩下潜入关内。此刻正躲在黑暗里静待时机。
郭寒难守完第一轮,走下城楼,一个高大的男子迅速跑上来,五官刚毅,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抱着一壶温好的酒塞到郭寒难手中。郭寒难看了他一眼,喝了一些,冻得僵硬的身体似乎有了些知觉,随即点头称谢。那个男子问:“郭校尉,需要属下给您备水沐浴么?”
郭寒难摇头,说道:“刚包好伤,泡不了。简宁你怎么不去睡?”这个人是跟着自己从血海里一路砍杀出来的,参军前是一个盗贼,身手倒是比一般的军士好些,因此全须全尾的闯过来了。他们这批人今晚本来就不用守夜,他们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一觉,修养精神。
“我身体比他们好些,醒了,琢磨着这时候也没人顾得上伺候您,就过来了。”
郭寒难一时间不由得啼笑皆非,这分明就是把他当做一个孩子了,“我不会紧张到睡不着的,放心吧。”
两人朝郭寒难的房间走去,一直走到郭寒难的房间门口,简宁进去替他检查一遍房间,就连窗户都好好检查了一遍,说道:“今夜不比以往,我们在明,还是小心些好。”临出门的时候,又加了一句:“郭校尉,谢谢您心疼我们。”
郭寒难一愣,这才明白他听到了自己先前和百里苏那番对话,郭寒难叹了口气,想了想,最后还是坦白:“我希望你不会恨我。明天,我可能会把你们放在最艰难的位置。因为你们是我最锋利的剑,最牢固的盾。我不得不这样做,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简宁俯身真心实意地说道,“属下明天会尽力好好活着,您也一样。我去为您叫一队巡逻的士兵过来,给您守着。”说完便细心关上门,退了出去。
郭寒难用手抹一把脸,将被子裹在身上,抱刀靠壁而坐,仔细调息。
明天会有一硬战。
震惊九州四国的锁溪关之战马上就要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