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君》一方

4、四

　　放榜日，先生一人得中。全家人提着白面精米，到先生的先生家长跪三拜。先生的先生老泪一掬不成声，只道得出一个好字。

　　随后到刘家订下吉日，先生过处，一片的艳羡。

　　洞房花烛，金榜题名，好事成双，至此圆满。虽只是个秀才，在这城外村里，也不差半点状元郎风光。

　　唯那双眸子再不得见。前后也来过几回，先生死死不肯开门，只道那日漫天花香闻过了头，梦一场。母亲说那孩子回回站在屋檐下一宿又一宿，眼眶儿一红一红。看着儿子锅底似的脸，又不敢自作主张放进屋来。

　　错不得，父母日日艰辛，错不得，师傅期盼殷殷。先生，不能只是应元，不能只是他的应元。

　　如此整整一月。

　　那日梅雨忽至，带着三分彻骨。想着今日总不会来了吧，却听得一声声“应元，应元……”怯怯懦懦一如往时，叫了半日，终于渐渐小下去，自后再没来过。

　　先生恨恨，也不去多想.

　　还有七日便是良辰。先生难得闲暇半日，一路信步，不觉间回到了学堂外头。自秀才中第，还是头一次。恰逢今日先生的先生不在，进城购置家用什儿去了，只剩一堂的叽叽喳喳，留下的功课不许人提。

　　学生里有个杨姓学生，单名一个重字，小着先生几岁，平日与石君颇为交好，二人一道混闹，戒尺也是挨得最多，对上沉默寡言的先生，一向有些怕的。这回一瞥眼看见先生的影子晃悠悠在窗口，急忙开口叫住，难得主动上前搭话。先生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今日怎么有空来看？不是在忙着婚事么？哦，对了，自是那小子事事前前后后帮着打点，这才放了你的假。”不屑地瘪瘪嘴：“前几日还病得歪歪倒倒，转眼又好了不是？我就说那小子压根不是个病秧子的料。唉，说来你二人……”

　　“他病了？”先生一惊，截断话头。

　　“怎么，你不知道？那可奇了，你们不是最要好么？”杨重瞪大眼：“前几日我还去他们家看他来着，说是什么重寒之症。那么结实的人，说病也就病了呢。”

　　先生回身就跑。杨重站在树下喃喃：“真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一条条的影儿婆娑在衫子上。

　　跑得急了，肺里一阵阵接不上气，耳畔风声，声声呜咽成低低唤：“应元，应元……”似有梅雨悠悠至，三分彻骨意。

　　那么结实的人，说病也就病了呢。

　　前前后后三进，三十余间的气派大院，先生还是第一次来，上前扣住巴掌大铜环狠命拍。叩叩声远远递进院子里。半晌，才有一位老家丁抖抖索索开了门，脸上老树盘根的褶。

　　“都搬走啦。”混浊老眼里映不真实先生的焦虑，“少东家病的突然，看了许多大夫，都只叫准备后事，东家带上人哭着走的，说是回老家操办去。”再问老家何处，却是不知了。
　　这许多年，竟连先生自己也不曾问起过。

　　老家丁转身回了小屋，闲置一空的大院，最后一丝生气也无。

　　一路失魂回到家中，端端正正一方酸枝木盒摆在堂屋正中。宝贝般抱回房内，手指只哆嗦，揭不开那精致铜扣儿。

　　一方端砚，真如他所说，比先生的先生那方要好上太多。通体温润，入手细腻，一只鸲鹄眼脆生生，周遭桃枝缱绻。砚底两个小小楷字：应元。

　　他常笑：“也就这应元二字，写来最是得心应手，不招先生的骂。”

　　“应元，等到几时，我总要送你一方最好的砚，配上最好的纸墨笔，写出最好的字来，到时便拿到先生面前抖给他看，气白那几根稀拉胡须子。”

　　“应元，那几个小子我已经好好教训过了，保管以后再没人敢叫你二椅子，否则，哼哼！不过，应元你生得唇红齿白的，不说话时比姑娘还姑娘……嗳嗳！应元！我错了！别打，啊哟……”

　　“应元，这几本书送你。那日进城见到就顺手买下了，以后你要看便看，不用再去求着先生借，害得你老是一宿宿的不睡，那芝麻大点火芽子，一晚上眼睛都疼了。”

　　“应元，应元……”不知何处来，不知何处去。常爱把玩的一只翠笛，却是这满满当当一十二年时光里，唯一只吹给先生一人的曲。

　　眼前晃晃过那双不见底的黑，先生弯下腰，惊天动地的呛咳。

　　是夜梦里，只听有人一声声的“应元”，翻身惊起，一头一身水捞儿似的汗。格拉拉微响自身边来，忙把枕边砚台拿起细看，鸲鹄眼下无端一点杂色，宛如泪滴。

　　先生端端正正三个响头，母亲在父亲怀里哭得厥气。刘家父女喝骂的，哭闹的，先生直直跪着，不发一言，只抱紧怀中小小木盒。

　　从此漫漫一生，只剩寻他，寻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