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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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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元,此处便是繁州,觉得如何?”
“说得倒像你来过一般,”先生微嗤,转而又直直瞪住那双受不得委屈的黑瞳:“说来我竟是从未去过你家,还不知你原是生在这般富贵的人家。”
七尺宽辕梨木马车,描金漆红,内置软榻,一水儿的上好湖绸,书柜食橱一应俱全,行得慢些,全觉不出颠簸。先生捏一颗水晶似的葡萄进嘴里,一手拿着书卷闲闲半靠榻上。
眼神随着先生上下轻阖,略显苍白的两片薄嘴皮儿,明晃晃的犯晕,忍不住吞咽出声,对上先生不解的目光,急忙挪开一边去。
“应元,”突然想起这事,忍不住又开口:“这次乡试回去,你可是要应父母的话,到刘家去向刘家小姐提亲?”
刘家小姐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今年刚过十五,本是谁家男子也瞧不上的高傲性儿,却不知一番孽障,生在今年的上元佳节里。
大户人家的女儿,是不能如别家小丫头时时在街上胡混的,只得央着父亲住到临街一处小别院,高高的在自家假山石亭向外张望。
泥人,糖人,杂耍人,刘家小姐看得眼也迷了,就听见一叠声催命似的,偷藏三分撒娇意味:“应元,应元……”应声回头,好个少年郎,背后漫天花火,鱼龙舞煌煌过,不抵玉瓶般由里向外透着光色。
刘家小姐心也乱了。今春,来得这般早。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啊呀,这些淘气莺雀,无端聒噪为哪般?
初打听,刘家老爷原不大愿,先生家这些年虽靠着父亲的一门木匠手艺殷实了些,到底还是小户出身,比不得家大业大的刘家。无奈爱女一见成痴,整日价呜呜闹闹,只得亲自找上门。
一个照面,先生腼腆不语,父母虽不识字,也颇有大体。年岁相当,与自家女儿真真是一双璧人。更听说先生是这村里学堂最得赏识的学生,将来许是要中举做官人的。世人最敬重的莫过读书人,刘家老爷顿时笑眯了眼,当着面讲出来意。
先生父母先是一惊,接着也自欢喜。刘家小姐芳名早播,自是听过,只不敢信这等好事落在自家头上。刘家十来间米面绸缎铺子,纵然今后入仕不成,一生衣食也是不愁。何况刘家老爷虽膝下无子,也并未提出入赘之说,可见其通达爱女之甚。四目灼灼盯住先生,先生略一颌首,便算是定了。
“媒人早已找定,只待考完此次乡试,就要去刘家下定,这些你不早打听回来了么,又问我一遍作甚?”想起那日随父母回拜刘府商量此事,屏风后闪出一只湖绿衣角儿,察觉先生目光所及,匆匆自后角门逃出厅去,落一抹娉婷在眼中,不觉透了点子笑意在嘴角边。
“应元……”说话间就想着脑袋蹭过来,给先生一根手指顶开:“我就只想听你亲口给我说。”说罢难得主动噤声,自顾将头偏去一边。自打知晓刘家小姐一事,便时时莫名有些消沉。
先生心头一动,却不稍变脸色:“现在是三月罢?听说繁州城郊桃花正开,景致甚好。待乡试完了,我好歹赏一趟再回去。”狗尾巴霎时开了花:“好好好!应元,到时我陪着你去,不许赖!”
小小乡试,也满满挤住多少十年寒窗梦,一闻天下知。一早交卷候在门外,远远就挥长了胳膊叫:“应元!”试场喧哗,差点被差人执着水火棍打将出去。急忙牵住手逃远,一串斥骂伴着长笑,年少春衫薄。
“应元,此处花色如何?”絮絮叨叨,竟走到偏僻处,山洼间更有另一番花团锦簇,不闻人声,唯见蜂飞蝶舞。
先生捻住一枝桃花,笑着转头:“这几朵桃花生的倒好,你……”吻如春雨,绵绵密密落下,濡湿了少年如画眉眼。
应元,应元。梦呓般低低喘息,一手环过先生腰身,贴合得更紧密,一手便要去抓先生执着花枝的手。
手松,人退。背脊靠住树身,抖落一树半春。
先生只是呆了,任那向来讨好媚笑的眸子近前来来晃晃。直至唇舌间探进一阵酥麻。带着似有若无的墨香味道,仍含混不清的唤:“应元……”
脑中忽的激灵,一把推开。怔忪间已跌坐在地,碾过花泥无数。
不待再开口,先生拨开花丛,拔足便奔。一头一脸花瓣,片片似那细细温热。身后人不动,只管把指尖抠进泥中去,不觉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