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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山涧,吊桥。烟气弥漫。

      山是云盘山,茶是碧螺春。

      旭日未升,浓雾未散,但,茶香已四溢。

      执着紫砂茶壶的手,干燥而稳定,指甲精心的修饰过。只是,上面的皱纹如沟壑,青筋百错,吞噬所有的青春。

      木几,软座,茶盅,火炉,剑。一个老人的身形在雾里慢慢清晰,疲倦的靠在椅背上,龙钟地半阖着眼,看到很久之前的过往里去,一声叹息。

      二十年来,他们都委实老得太快太快。

      茶滚三遍,正是最香浓醇厚。当老人将茶沫滤到杯中之时,吊桥那头,隐约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飘渺间,模糊的和白雾互相融合,若是再老上几岁,只怕他是万万看不见的了。

      老人轻轻颌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给自己听:“来得刚刚好。”

      他放下茶匙,摊手道:“坐。”白色身影仿佛凌空而来,倏忽到了跟前,围着面纱的女子,看不清面目,怀里一只光洁的胡琴。她很顺从的坐下,不发一言。老人欠欠身:“请。”

      想也不想,女子摘下面纱,端起茶碗细细的抿:“好茶。”嘴唇羸弱的白,渐入一丝血色,绝美的脸。老人捻须,笑道:“你不怕茶里有毒?”

      女子摇摇头。老人喃喃道:“好,好得很。二十年前,我曾经毒死过一个人,想不到如今还有人,会愿意喝我的一杯茶。付天香,你竟也有脸,活到这个时候。哈哈,哈哈哈哈!”白雾似纱,如丝,缠绕天香剑的哀鸣。

      女子摩挲着胡琴,突然有些骄傲的道:“不,那个人并不是被你毒死的,除了他自己,世上从来没人能够杀得了他。”付天香一怔,旋即点头,自嘲道:“不错,我的确将自己看得太高。”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眼睛里透出一缕光,道:“其实,你反而希望,我把二十年前的事情,再重演一遍吧?”

      白衣女子面色惨然。那样的结局,何尝不可?她倔强的闭上嘴巴,眼前是一把剑,唤作媚眼;一个写满仇恨在生命里的女人,唤作母亲。母亲一手将世界变作父亲的附属品,除了怀里的胡琴,她甚至连自己也不能拥有。

      我是谁?聂小舞。而首先,我却是聂梦的女儿。没有聂梦,就没有聂小舞。

      记得第一次看见血,从那道士的颈侧黑压压的涌出,止不住的翻滚的胃。自己跪在一旁,不停地呕吐,几乎要将苦胆水也吐了出来,媚眼刃过不沾血,却掉入满地的污秽。但是,冲不淡半分,那浓浓的恨。母亲的眼,更厚实的黑暗。

      付天香喝干了自己手中的茶。“今天我找你来,是为着一个结束,想必你早已明白我的意思。”他拿起自己的剑,“当年的惨剧,我一手促成,所以我希望到此为止,我们都太累了。”

      聂小舞小心的把胡琴放在草地上,低头道:“能不能再给我一杯茶?”付天香的手,二十年来,只用来拿茶壶,泡一杯好茶,天香剑,寂寞了许久了。这一次,聂小舞喝得很快,如喝酒一般。手指轻抚杯沿,她的眸子熠熠生光,脸颊上透出温暖的粉红:“好,我答应你。”付天香不易察觉的欣慰:“你可以做主?”聂小舞道:“我不可以,还有我的命。”

      付天香出手了,生锈的剑柄和剑鞘,裹不住的,是一片冷清清的寒意。聂小舞也出手了,手里的武器,是一直没有舍得放下的茶杯。两人都没有起身,茶碟里的茶叶微微颤动,听不见一丝破空之声。不管天香剑如何凌厉,也无法穿破那轻轻一团舞起的白光,聂小舞脸上又骄傲又冷漠的神气,如此熟悉。

      付天香渐渐微喘:他实在是老了。他仍然不动,聂小舞却动了。她放下茶杯,放下了武器,而很少有人知道,那是因为媚眼将要出现。

      死亡将要上演。

      聂小舞动的时候,付天香再回到二十年前的岁月里去,也是看不见她的。他当然明白,所以他垂下了剑尖,额上的汗水滑落。等待不会太久,聂小舞缓慢的手,搭上他的肩膀,眼神迷离的,眯成一条丝。

      “等一等。”声音懒洋洋,却很及时。

      聂小舞收手,远比出手还要快,她飘然退开,就看见高晓站在吊桥桥头,抱着胳膊,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她下意识的低头,手腕上的银镯灿然生光。

      付天香皱皱眉头,却不得不笑起来:“你这小子,上这里来做什么。”聂小舞的衣袖软软垂下:“我认得你,你叫高晓。”高晓收回笑容,面色沉重:“但我却认错了你,媚眼。”

      “我怎么没想到,三年来,每个月都在一等楼唱曲的歌姬小梦,就是你。”他一步步走近,望向地上安放的胡琴:“申君侯接到战书那天,我竟忘了阁楼上还有一个女人。”聂小舞道:“不错,你太急于找到答案,所以你才会轻易地就犯了错误。”高晓默然。

      他的思绪飘到远处,想起那个与他很像的,懒洋洋的笑容,涓滴不剩的空酒壶下,浓黑的眉。她又是谁?为何直到死了,还要把媚眼的秘密告诉他知道?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如今一切,都成了秘密。然而这世上,会有永远的秘密吗?

      银镯雪丝两生光,瑶步媚眼玉铃铛。气如兰,左右香,相思如环愁断肠。那青衣女子靠在墙边,手指划下飘逸的字体。

      聂小舞的衣袂,被冷风高高扬起,道:“现在呢?你准备怎样?”高晓的目光止不住,复杂的落在付天香身上:“替他一战。”“为什么?”“因为,早在二十年前那一战,他被魔刀刀气所伤,双腿已经废了,你难道看不出来?你想要的公平,根本就不存在。”

      聂小舞微微吃惊,回头正对上付天香的苦笑,“何苦呢?”付天香缓缓摇头。高晓身子慢慢挺得笔直,他当然早知道结局,可是,世上有很多事情,也本来就非做不可。聂小舞目中满是痛苦之色:何必?何苦?

      一动,高晓才知道,这世上值得聂小舞动用媚眼的人,根本就没有,包括他自己。只是不足的信心,以及一种接近仪式的复仇,媚眼,才一再的掀出,一袭又一袭的恐惧。聂小舞的致命弱点,太容易看穿,只可惜,没人能抓住,哪怕一丝影子。聂小舞就像一片抓不住的影子。高晓看着她化入这一片浓雾里。

      “再等一等。”仍然一副懒洋洋的语调,却有一种引人倾听的欲望。高晓顿时僵住,微喘着,缓缓转过身,忘记一切目的。连聂小舞也不禁耸然动容:“是你?”“是我,我总算是,找到了你。”

      浓而挺的眉,腰间一个大得有些离谱的酒壶,吹乱的长发下,眸子黑漆漆亮晶晶:“有些事,还是说出来的好,等得太久,会后悔的,又何必呢?”依然是非常温暖的鹅黄色,一直看到高晓的眼睛深处:“你母亲从未怪过他。感情的事,也从来没人能分得清对错。而他,却永远都是你父亲。”她的笑容里,带着极大的安慰的力量:“其实你又何尝不明白,对不对,付云?”

      高晓咬住嘴唇,脸色红了又白。母亲形销骨立的相思,他切齿的倔强,多年的敌意。却在危险到来之时纷纷瓦解,翻来覆去的,只是一个念头:他决不能死,决不能看着他死,决不能让他死。哪怕,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到底,血浓于水。无论如何,他永远是付云,永远是付天香唯一的儿子。

      可是,她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要这么帮着他?那天的绝境里,她又是怎么逃脱的?“为什么?”他忍不住问道,没头没脑的。

      她抱起胳膊靠在山石上:“很简单。因为我就是高晓,我才是高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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