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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缚龙索的手法,本就是我在四年前自创的,”她慢慢地笑得更灿烂些,“我解开它,甚至就比绑上更快,你信不信?”

      高晓脸色苍白,或者,他应该叫回原来的名字,付云。

      “你就是高晓?”他失声道。

      她洞悉这慌乱,笑意盎然:“是的。所以我知道,根本就没有十三高手联名委托,要寻找媚眼;我知道,你冒充我的名义,只是想得到铁柳等一干公门高手的臂助;我还知道,你这么急着想要找出媚眼,是为了保护你的父亲。”付云紧紧地捏着拳头,直至指节发白,才发现,原来一切都太可笑。

      人,总是会将自己高估一点点,再把别人低估一点点。

      然而他是无法生气的,高晓的笑容,消融所有的不安与愤怒。他也忍不住笑了,眉宇轻扬间,付天香看见了以前的自己。

      只有聂小舞没有笑:“你找到我,也是为了要抓我?”高晓摇摇头:“不,我只是带来两个故事,不知你们有没有兴趣听?”聂小舞道:“与我有关?”“所以我希望你能耐心的听我讲完,尤其是第一个。如果你觉得很好,那么这次就轮到你请我喝十斤酒,吃一碟花生了。”最后一句话,却是对付云说的。付云不由想起她嗜酒如命的模样:“当然可以。”不是不高兴的。

      第一个故事。

      一个小孩从记忆伊始,这世界上只认识师父一个人。师父说,你总是满心高兴的样子,那就姓高吧,我捡到你的时候,刚好迎上黎明破晓的第一线光,所以你就叫高晓。小孩很高兴,从此便有了名字,很喜欢笑,因为师父夸奖过,说她的笑,像阳光。

      小孩本来不喜欢习武,她更喜欢挂在高高的树杈上,用小石头去砸路过树下的头,然后在骂声中,溜到酒坊后院去,偷一壶酒喝。师父说,对不起,你的生命里,远不会如此安定。但是在教武功之前,师父说,你要牢记着两个字,并且发誓要做到。小孩似懂非懂,狠狠点头。

      小孩大了,师父老了。小孩成了一个小小的捕快,还是喜欢坐在树杈上喝一壶老酒,混着日子过。然而有一天,师父接到一封信,平静走到了尽头。那是一封挑战书,署名,是媚眼。

      师父没有太多惊讶,把一封多年前写就的信交到弟子手上,说,去吧,结束一切,带来新的开始。师父去了,再没有回来。

      而弟子看完那封长信,心乱了,人生里,最怕是真相。她极少哭,却原来是未到伤心时。她笨拙的,擦不干眼泪。怎么办?迷惘了答案。浓酒,不再香。

      直至遇见了孙耀武。一个很会喝酒,更懂得承担责任的男人。弟子回到葬着师父的小山岗,醉眼迷蒙间,终于明白了师父多年迹近繁赘的叮咛,坟头上,一天一地的酒香。

      七天后,她走了,没有辜负师父的期望,去做她该做的事。

      聂小舞吐出一口长气:“原来你是玉含川的弟子。”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一直面带微笑的剑客,死之前,第一个用怜悯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剑客。哑声道:“你是为你师父报仇而来?”高晓摇摇头。

      宽恕。师父说,宽恕。

      你明白吗?高晓望着聂小舞没有血色的脸。宽恕别人,和自己。

      至于那封信,里面写着第二个故事。

      付云在一等楼讲的第二个故事,其实是有一点错误的,只那么一点点,今后的故事,就会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

      当年的大小姐初下江南寻找丈夫时,并不是抱着女儿,而是身怀六甲。大小姐找到聂梦,聂梦沉浸在魔刀虚构的神坛,拒绝了厮守的梦。大小姐的绝望,并不比现在更少,当夜,她早产下一个女儿。得讯而至的聂梦的仇家们,高高举起狰狞的刀,大小姐虚弱的抵抗,唤不见丈夫的身影。魔刀只会毁灭,学不会守护。混乱间,刚出生的婴儿,掉下了鄱阳湖。

      再后来,聂梦掉下了云盘山谷,大小姐失去了所有。

      然而她还有仇恨,还有媚眼。只是元气大伤的自己,无法亲手,将仇人一个一个,都杀死在眼前。几番周折,大小姐有一天回到丘神宫时,怀里多了一个小女孩。当女孩刚刚懂事的时候,大小姐说,我是你的母亲,你还有一个死去的父亲,你是我们的女儿,聂小舞。从此你只有两件东西,媚眼,和仇恨。

      太久太深的岁月,大小姐满意的看着自己二十年来的心血,忘记了,当年掉入湖里的孩子,她糊涂的燃烧希望,连自己,也分不清真假:小舞,去,把那些人欠你父亲的一条命,统统拿回来。

      谁都不知道,那一天,玉含川闲游鄱阳湖的时候,拾起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在黎明破晓的第一线光里。

      所以玉含川要教会弟子,什么叫宽恕。不管是云盘山围攻,还是二十年的悉心抚育,还是从容的死在媚眼之下,都是慈悲。

      高晓就是聂小舞,没有媚眼的聂小舞。

      聂小舞死死盯着高晓,脸色白到透明。高晓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悲悯的神色,一如当时的玉含川,使她不自主的战栗了。泪水如山间清泉,无声的流下来,眼神狂乱而无助。不,她才是聂小舞,有着仇恨的才是聂小舞,有着媚眼的才是聂小舞。谁都不能夺去她的身份,她的父母,还有那份隐藏不住的骄傲。任何人都不能,连高晓也不能!

      她不成声的嘶叫:“撒谎,你在撒谎!”心底明白不肯承认的答案。拧身,错步,云一般飘到高晓面前,高高举起双手,衣袖顺着手臂滑上去,滑上去,手腕上的银镯,媚眼一线。山风呜呜大作,付云的惊惧,一切都来不及。他知道,只要聂小舞的手圈成圈,那一瞬而逝的铃声,来自逃不开的死亡。

      一条白丝自一边银镯穿入另一边,同时穿透一切拦在中间的事物。如同春色里,久别情人的怀抱,阻挡不住的脚步。叮叮,只余一声清响。

      那,就是媚眼。

      高晓不动,拧结的浓眉慢慢舒展,似乎想伸手安抚聂小舞抖动的肩,却终究没有动:“对不起。”为了她为她枉自背负的命运。聂小舞也没有动,她掌握别人的命,却止不住自己的颤抖。高晓叹口气,忽道:“你喜欢胡琴?”

      是的。聂小舞喜欢胡琴,就像高晓喜欢酒。仇恨可以长久,却不招人喜欢。两个聂小舞,都背离了大小姐。因为大小姐,首先背离了这个世界。

      “是。我喜欢。”聂小舞突然哈哈大笑,说不出的凄凉可怖。她的脚步虚浮,没有了仇恨,也没有了根。想起倒在媚眼下的那些人,异样的笑容,死亡的感觉,难道真是这样好。天上厚重的云开始飘散。

      聂小舞笑声不绝,在付云和付天香的惊呼中,纵身跳下了山谷。呼声未绝,高晓脸上却突然杀机四现,飞身上前,向着付天香的头顶,狠狠一掌拍下。

      付云大惊,也是一掌拍出,拼尽毕生的力气。双掌相交,高晓的掌力却突然消失,付云恍然明白,懊悔却迟了那么一点点。高晓狡黠的弯起嘴角:他总是要上她的当。爬下一条血丝,却仍然向付云安抚的微笑,向山谷下飞身掉落。

      嘴唇奇特的弧线,她微眯一线光,付云浑身一颤,再也忘不掉:那一刻,他看到的,是真正的媚眼。媚眼如丝。

      风,刮面如刀。聂小舞感受到解脱降临前,说不出的快感,第一次,结局由自己选择。手臂却被人一把抓住了,贴上耳边的,还是那似笑非笑的语气:“这个悲剧里,没有罪人。”聂小舞感觉手臂再一紧,就被斜斜扔了出去,身子碰到山石上,彻骨的疼。她下意识的扣住,回头时,正好看见高晓黄色的身影,冲开了山腰棉一样柔软的云雾,然而又忽的合拢了,再也看不见。

      聂小舞的眼泪,正好闪耀了,迟来的第一缕阳光,像极了高晓的微笑。

      付云看着聂小舞一步步回到山顶,凝住了不能动。太阳突破了云层,迫不及待的洒落,打在地上啪啪作响,一片跳跃的通明。聂小舞缓缓褪下那对银镯,奋力的扔到最远,说不出的畅快,不再只是一只鱼鹰的命运。两人久久对视,都终于明白,高晓来到这里,是要带来新的开始,她是最好的徒弟。

      所以高晓要聂小舞听懂第一个故事,因为第一个故事里,总是有希望在的。

      放下包袱,走向新生命。有人说过,不记得名字。

      付天香恢复平静,重新烧上一小壶泉水,捏入一小撮茶叶,绿得厚重。自言自语的:“当年聂梦,也是跳入了这个山谷。”

      聂小舞没有听见,她抱起她的胡琴,缓慢的走远了。御风而来,蹒跚而去,却捧走丰足的生命。良久,山下传来的歌声,若隐若现:“临高阁,乱山平野烟光薄。烟光薄,栖鸦归后,暮天闻角。断香残酒情怀恶,西风吹衬梧桐落。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谷底的媚眼,终于寻到了它的魔刀。

      付云坐到聂小舞原先坐的位置上:“我可不可以来上一杯?”看付天香挪揄的微笑:“我也不是只喝酒的,偶尔,我也喝喝茶。”付天香的债,总算还完了,付云的呢?有些凉意,原来已经是初秋了。

      十斤酒,一碟花生米,那天也曾用竹筷打着节拍,不成调的快活。两人都喝醉了,所以她唱得模糊,他听得糊涂,只记得最后两句:管它过往与曾经,且争一醉,逍遥到天明。

      还有朦胧间抬起一边的浓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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