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这一世在劫难逃（原名花逝了）》树明天下

2、第 2 章

　　“妈妈，你看，小湛找到虫儿草了！”呓，妈妈在和小湛捉猫猫吗？不是说好等小湛捉到了虫儿草就和小湛一起回大厅喝唐嫂炖得鲜菌汤吗。夕阳斜下,淡雾缭绕的旷野里，芳草凄凄。男孩徘徊在一大片过膝的虫儿草间，看着它们低低摇曳在风中荡开美丽的白月亮，疑惑道。
　　四周好静，男孩左转右转逃不出黄昏的阴涩。刚才美丽的虫儿草现在似长了黑色的翅膀排山倒海向他压来，来不及呼吸，他好害怕，怕被这个不断扩大的旋涡吸去。
　　“妈妈，小湛不玩了——”
　　“妈妈——”他本能地呼喊，小手企图抓住周遭可能挽救他的东西，直到双手碰到一具柔软的身体。是妈妈！他闻到了葡萄香气的奶茶味道，淡淡的是妈妈身体上特有的气息，好温暖。
　　“妈妈，你来找小湛了！”男孩欣喜万分，圆圆的脑袋嵌着两个可爱的梨窝。甜甜地用手臂把母亲圈紧。
　　“小湛。”母亲温柔地俯身亲吻他的左颊。四周的虫儿草消失了，清朗的空气里母亲海藻色的裙瓣扬起波浪。真的是妈妈。男孩偎得更深。
　　“妈妈，您看小湛找到好多的虫儿草。我刚才发现的，爸爸还不知道呢！一会我们把这个秘密告诉他好吗？他说他会教小湛用虫儿草引那些躲在紫藤树底下的西瓜虫。我们把他们引出来，这样喜叔浇花的时候就不会老是皱眉头了！”男孩灿烂地说着美妙的想法，但他的笑声落在风里突然变得空洞洞。四周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妈妈，你不高兴吗？”母亲的头一直抵在他的脸上。是因为小湛把新做的西裤弄脏了吗？为什么妈妈的脸颊好凉，她一定生气了。男孩慌忙空出一只手，伸到屁股前拼命想要把沾在上边的泥巴赶走，一双眉目不停往后瞅。可是心好急，泥巴不听话，好多好多拍不掉。“妈妈，你可不可以帮小湛。”
　　“妈妈——”男孩焦虑地快哭了。
　　他扳过母亲的身体，天！他看到了可怕的景象。不！不！母亲...母亲...正在消失。她微微挽起的发髻，黛青烟眉，蔻红朱唇慢慢苍白，直到完全透明。飘逸的海藻色曳地长裙瞬间撕开无数条猩红的口子，一种浓稠的液体源源不断地外渗，染红了男孩惊恐的眼睛。他抓不住母亲，手里捞到的只是虚无的空气。
　　“不，不，你不是妈妈——”这张透明的脸陌生地扭曲着似有百般痛苦。她不是妈妈。
　　“妈妈，妈——妈。小湛不玩了。”
　　“小湛不玩了。我害怕！”男孩慌乱地后退。他真的吓着了，被碎石拌倒，跌坐在地上。但恐惧并没有饶恕他。漫天漫地飞舞的虫儿草夹杂着眼前这个女人绝望的哭泣。
　　她是谁？为什么我的心被她的眼泪撕裂地血肉模糊。男孩不想听，不要听。他不停乱挥舞着手臂。直到“啊——”的一记痛呼，他的右手一阵刺痛。他整个惊坐起来。

　　又是梦！一个折磨了他两年的梦！殷湛虚汗淋漓，望着四周空空的白墙，简单的矮柜。举手刚要擦汗，他才想起右手的刺痛。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条玲珑的粉红齿印。殷湛侧身望向缩在墙角此时穿着绿油绒线夹袄，白底圆筒裤，土里土气的小女孩。甩了甩头，恢复清醒。
　　女孩也瞅着他，挽高左手的袖筒，露出半截白胖胖的肉，指着上边的红道道，拿眼瞪他：“是你先抓伤我的，我只是自卫哦！”好可怕的眼神，她不自觉挨上身后的墙。
　　“你，戚宁宁？”
　　殷湛不肯定地报上名字。她应该是喜叔的孙女吧。时间过得好快，离开南宫家已经两年了。不过这丫头一点也没变，还是一样胖一样矮。她真的只比自己小一岁哦？殷湛难得好奇。她是他这两年里唯一比较有印象的人。因为初次见面的时候，她在院子里被几个流里流气的男孩子压倒在地上。她被揍得挺惨，嘴角肿涨，通红通红。殷湛喜欢她揪着对方头发，咬牙切齿的狠劲。喜叔说戚宁宁的父母因为车祸很早就离开了，她就一直养在他身边。毛躁的个性加上生得不讨喜，自小就常被周围的孩子们欺负。
　　可惜两年来所谓的朝夕相处也仅局限于他知道她的存在。他依然冷酷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殷湛想到这里，不觉嘴角上扬。这丫头分明在怕他，一对兔儿眼清澈地爬满不安，下巴却固执地翘得老高。有意思。
　　“叫老鼠咬了舌头？”他戏谑道。
　　“诶？”这次换戚宁宁傻眼了。他是在和她说话吗？印象中他安静地像个透明人。难道他要向爷爷告状？那她不是很凄惨，爷爷明显疼他比较多。思及此，戚宁宁眼珠子一转，决定先下手为强。
　　“那个，我都说了是你自己做梦，手乱抓人的！我可不是故意的！再说，你是男孩子，我是女孩子，所以...所以...”搓搓双手，她吸了口气“总之，你不可以...那个。”
　　“哪个？”殷湛眯起眼，把她的无措收进眼底。她也懂得利用性别优势作为要挟。人果然是狡猾的动物。
　　“啊？”戚宁宁被他越瞧越紧张，原本的伶牙利嘴全忘光了。总觉得看似稚嫩的他有着一股比同年人更危险的气质。甚至那些欺负自己的小混混都没有他的眼神可怕。正矛盾怎么解释，院子里忽然传来器物倒地的声响。接着几个嚣张的叫喧声扬起。吸引了戚宁宁的注意。
　　“死胖子，你给我滚出来！”该死，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爷爷不在家，他又一副中看不中用的模样。戚宁宁懊恼地捞起门边的拖把，抛下一直目光锁在她身上的殷湛，冲了出去。
　　“不要碰爷爷的楼兰竹！”院子里五个打扮邋遢的男生已经排成半堵小墙拦住出口。戚宁宁上前抢过站在左边叼着半根烟的小混混怀里的盆栽，乌溜溜的大眼睛忿忿地对上站在中间，长得最高最顺眼的男孩子。不服道：“你是他们老大吗？瘦猴子敌不过我爷爷你就纵容他欺负女生！还作践这些无辜的花花草草？”
　　女的？怎么会？
　　结实彪悍的高强拿眼角瞥了她一眼，对着瘦猴轻斥了一句：“怎么和个娘们计较？”很是疑惑。
　　“不是的老大。这胖子蛮起来和头牛似的，上次还咬了我们兄弟一口。”瘦猴慌忙解释。
　　“不要胖子胖子的，我有名有姓。叫戚宁宁！”
　　“死胖子还凶！”站在傍边的混混挥拳要打，却被高强架开。戚宁宁继续说道：“那是你们不要脸，欺负隔壁家的甜甜。亏你们和我差不多大，可耻！”
　　“欺负她是给她面子。关你这胖子鸟事！”瘦猴不住扭臀踮脚夸张地摆姿势。“一个水桶腰，哈！”
　　“可恶。”爷爷常说宁宁可爱的，这群讨厌的家伙穿得五颜六色都可以开染坊，还敢侮辱人！看我怎么收拾你！说是迟那是快，戚宁宁挥起拖把向瘦猴一扫。不料力道全被高强收稳。一个晃荡，她反仰倒在地。
　　呜呜，怎么不疼？往下一看，屁股下何时多了一只脚。她抬起头刚好对上一直看她做秀的殷湛。不是吧！
　　“你很重。”殷湛厌恶道。还以为她有多强，三下五除二就败了阵。
　　红着脸，戚宁宁也顾不得四仰八叉的丑态，快速起身自然地把殷湛护在身后。因为她发现即使穿着纯白系运动装的殷湛，干净的气质依然惹红了某些人的眼。而且，天开始下起细细的雪，落在他漂亮的脸上，真是太危险了。摆出一副母鸡保护小鸡的架势，戚宁宁一脸坚决。既然爷爷不在，他就是我的责任了。恩！
　　这小子是谁？喜叔什么时候多了个孙子？高强看向同是一脸迷惑的手下。
　　“上！”他对着身边的小罗罗们嚷道。殷湛出尘的气质，耸耸肩一脸事不关已悠闲的调调已经击毁了高强所有的自尊。他怎么忍下这口气，等手下一推开戚宁宁，高强抡起右勾拳猛往殷湛左脸攻去。殷湛轻松地一闪，绕到他脑后，双肩一紧，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老大！”小罗罗们都吓坏了。这是什么剧码。戚宁宁也愣在地上。老天，殷湛不是棉花糖，有两下子嘛。
　　“继续？”殷湛挑衅地望进高强的双眸，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老大我们帮你！”
　　“滚一边去，谁都别动！有种单挑！”
　　高强发怒了，刚才是他疏忽，现在可不会了。高强上腰一挺脚下旋起一股蛮力硬生生掐向殷湛的左肩。虽没有漂亮的招势，但从小在街头混大的高强清楚临阵对决可不是走秀。他看似杂乱的拳脚里自有一股阴狠和犀利。直接果断的动作也让两年没练习功夫的殷湛吃了几拳。两个孩子像是燎原的野火互相纠缠，滚作一团。旁边围观的小罗罗有两个腿软的已经开了溜。
　　“胆小鬼！”戚宁宁不屑地朝他们做了个鬼脸。索性端直身子坐在屋檐下看殷湛他们斗。现在，她反倒欣赏起高强，至少他还算个男孩子。
　　天色渐暗，绒雪漫漫飞舞，晶莹的寒烟里地上开始积雪。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戚宁宁的发梢染上点点银白，两个孩子终于打累了，仰趴在湿土上。高强的左脸肿着一团紫淤。是被殷湛用碎石扎的，这小子够狠。他伸出手，随便地揉了几记，便往上衫上一抹，复伸到殷湛面前。“我叫高强，这一带孩子的王。以后你由我罩着。”
　　说不出更低声下气的话语，高强期待殷湛回应他的友谊。
　　“不需要。”殷湛不给面子地翻转身，把头埋进浅雪里。刚才额际被高强抓伤了，正沁着血。生疼。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高强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攒握成拳。
　　“老大，你没事吧。”瘦猴见他们斗完了，谄媚地迎上前去，作势踢了地上的殷湛一脚，迅速闪至一边道：“你小子知道老大的厉害了吧，老大罩你是你的福分。你还装个鸟哈。”
　　“闭嘴。”高强起身掸落衣上细雪制道：“我们走。”
　　“老大？”就这么便宜这小子？他秀逗了哦。
　　“你是老大还是我是。”高强冷冽地扫了瘦猴一记，低头凝视始终未置一词，安静躺在地上的殷湛。目光流转间，是一丝复杂地苦楚。最后他握紧拳孤自踱步走向院门。瘦猴见高强威怒亦不敢造次，狼狈地招呼手下尾随而上。临行前还不忘警告地瞟向蹲在屋檐下的戚宁宁。
　　“狐假虎威，嚣张。”戚宁宁理所当然地回瞪。见人影稀疏，她回转身来发现刚才还在那里的殷湛早已不知所踪。风乍起，天空里雪稍退。盈盈淡水间，点滴碎红惹了她的眼。那个...戚宁宁怔住，第一次一团虚无的焦虑浮上心头。

　　..............................................................................

　　“老大，那小子也不过是个软塌。改明俺叫几个兄弟操了他和死胖子的穴。而且主人是什么角头，由他护着你，谁敢驴！”遣散了剩余的孩子，瘦猴跟着高强拐进一条隐僻的弄道。穿过龙悬花岩游廊，他看着一路上疾走不语的高强，暗忖老大怕是赊了脸面。赶紧讨好。
　　“你要是不屑和主人说，一会进了祖屋，我去说。”
　　“今天的事的一个字都不许和义父提，不然我封了你的嘴。”
　　“老大...”
　　“听到没有！”月光下高强站定在祖屋前。轻轻飞扬的浓发看不见表情。老大这是怎么了？瘦猴刚要启口却叫一阵油滑苍白的男声截断。
　　“谁招惹我的宝贝儿子了。”前方半倚的门里飘出一股衰草碧柚的凄迷暗香。
　　是他！
　　高强眉头一皱，啧啧冷风从腰盘上窜。该死的又大意了。推开门，他恭敬地退至梨花蟾蜍樽旁，应了一声：“义夫。”
　　“知道回来了。”男声又起。黑暗深处，躲藏在豹皮转椅后的男人吐了口淡烟，笑瞰烟雾缭绕。“你的胆子起你的武力进步神速啊。”
　　“高强不敢。只是街头上有几个小孩子挑衅，我一时冲动耽误了练习的时间。”
　　“小孩？”戏谑点燃。“你的记性有待商榷了——我宝贝的孩子。”
　　“对不起。下次不敢。”
　　“不要忘记你的义务。一个出色的机械打手只有服从。”
　　“是！”低下头，高强面无血色，宛然没了孩子的生气。机械打手的世界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虚无缥缈的幻想更没有任何哀喜悲欢的权利。对于他来说唯一可以信赖的只有一身天性搏杀的体魄，然后在服从里接受一切残酷的训练，直到年满十八岁彻底成为主人的杀人傀儡。这就是他的生活，从他第一眼见到黑暗里那个魔鬼的瞬间，他就清楚地知道。从此往后其他的一切都是奢侈...窗外明月朗照，无数杨花过无影。忽然之间，高强想起了殷湛，那张绝尘脱俗的脸，为什么可以寒得那么肆虐，那么不顾一切？
　　“这就是了。”男声满意地轻笑。“不过我倒好奇什么样的小孩值得我宝贝的儿子亲自动手。”
　　“......”
　　“不是的，主人。老大他——”
　　“住口！”高强知道瘦猴胆小，怕被自己连累受罚。微斥道。
　　“慢着。强儿你就是性太急。也要给你的弟兄表现的机会，这样以后他们才好服你。”男声可不接受幼稚的敷衍。他要绝对的坦白。
　　“我...”瘦猴看了看高强，最后决定向主人屈服。开玩笑，他还要命呢。“事实是我们看一个胖子不爽就拉了老大想要给她点颜色。于是...”
　　“重点。”阴影暗淡，零星的烟茉刺开数朵火花。男人很是厌倦。
　　“是——是——！”
　　“可我们没想到戚老头家除了有个丑胖子还多了一个白净的小子。年纪和老大差不多，很刁。老大不爽就揍了他一顿。当然，”说到这里，瘦猴讨喜地冲高强一笑。夸张嚷着：“他是个孬种，没两下腿就软毙了。”
　　“戚家？你是说戚喜那块石木。”
　　“石木？对，对，对。那老头鸟得很，每次见我们兄弟就赶。咋，他也不想想他那孙女。咋，那货色！倒是他孙子长得同个娘们似的，水灵灵的。”
　　“孙子——？难道！”男声倏然紧张。空气里香雾共语修。瘦猴皮色开始湛青，这下糟糕了。
　　“义父？”毕竟跟随在侧久有时光，高强暗暗怀疑。
　　接着，
　　“哈哈哈哈——”僵局被打破，男人笑得猖狂。警觉身后注视的眼光，他敛笑。轻叹：“你们都下去吧。今天的事做罢，下不再犯。”
　　“是。”瘦猴见危机解除，窃喜地拉起深思的高强退出祖屋。

　　瑟风潇潇拂过乌梢。茫茫冷月下，皮椅半转，露出一张猥琐的嘴脸。呵呵，池鱼入渊。久违了，尊贵的南宫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