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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黑暗中, ...

  •   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他偎在屋子的角落,很久。地面上的玻璃碎片零星交织着,混合着空气里浓绸如酒的血气,锋利地逼出银光。
      他毫不怜惜地望着白皙的手臂上沟壑纵横的疤痕,淡漠地笑着。直到屋里的门被打开。鹅黄色的微细灯色里,一个高挑的贵妇挽着海藻色的曳地长裙,徐徐步来。她走到角落,那个身影,他面前,立住。
      “小湛。”她轻呼一声,阴霾里似是不敢惊动到他。
      没有回应。“小湛...”空气顿时屏息。
      “滚——开——”声音来自男孩因愤怒而全身颤抖的身体,眼前的妇人显然挑起了他嗜血的因子。下一瞬间,一道白玉银光划破沉寂,凶猛地向她白皙的粉颊扑去。
      是碎瓷片。
      “痛。”随着呲一声,瓷片迅速下落,在琉璃地板上溅起朵朵碎花。妇人吃痛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捂住左颈撕开的细口子。好险,若再偏半寸,她明艳若桃的脸带该代替受伤了。恨竟然可以让一个七岁的孩子残忍如此,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妇人迎向男孩依旧淡漠的笑容,他的笑里仿佛写着可惜两字。本该有的委屈,却因她视线触到他的掌心而消失不见。
      “你受伤了。”毕竟深爱着他,她心疼地屈身向前。半空中探出的右手被他轻蔑地甩开。
      “你还在恨我。”她怔怔地问道。答案早已了然。
      “愚蠢。”男孩轻笑。
      “小湛,你听我解释。”
      “滚——”依旧是稚嫩好听的声音,更加短促更加犀利。
      “小湛,我...”
      “别叫我的名字,你不配——南——宫——夫——人!”
      “什么时候我们已经陌生至此。”妇人悲凉地轻叹,手指间传来液体细腻的冰凉都不及男孩口中那四个字寒彻骨。“一切都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她看向始终隐藏在黑暗阴影里的他,忽然觉得距离好遥远。
      “也罢。你可以继续恨我,把所有的过错都加到我一个人身上。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折磨你自己。整整七天,你父亲让喜叔送来的餐点,不是被你扔了就是点滴未碰地放在原处。你恨我,为什么不直接点。何苦刺伤自己,也让你父亲难堪呢?”
      “你给我起来!”她实在看不下去,原来那个生气活泼的南宫湛跑去哪了。她绝对不允许任何把那个笑容灿烂的孩子带走,即使是殷柔姐姐也不可以。
      “别碰我!——”她蹲下身想拽起他的肩膀,岂料南宫湛年龄尚小,却因愤怒,全身憋足了一股蛮力。他双手硬生生扳开她的掌握,反借力把她往外一推。
      “啊——”下一刻他站起身,俯视她跌倒在地板上,海藻色的裙连同美丽的皮肤轧在玻璃碎片上。他一怔。但更快,他的嘴角报复似地微微扬起。没有半点怜悯。
      “畜生!”“趴”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到南宫湛左脸。他偏过头,看着眼前飞速闪进的一群人。操手打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这群人的雇主,他尊贵的父亲,商场上叱咤风云半个多世纪之久的南宫家族第九代继承人——南宫夜。愤怒并没有减少他绝美脱俗的容貌,相反地平添了一分阳刚的冷冽充满着领袖的王者风范。
      “雪梨。该死,你怎么样。”南宫夜抱起心爱的女人,怜惜之情全化做温柔地安抚。
      “夜,”雪梨怕引起他们父子的矛盾,勉强想挣脱丈夫的怀抱。“我没事。刚才只是不小心。”
      南宫夜岂会看不出她眼里闪烁的回避,他叫了从刚才破门进入一直紧跟在身后的暮年男子。“喜叔,把夫人扶到一边。”然后自己则打开屋子的水晶攒花吊灯,恢复冷静,直视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儿子。
      “是,老爷。”喜叔上前,一躬。
      “夜,不要。”雪梨想阻止丈夫,却被一向持重服从的喜叔搀到屋左的落地透明窗前坐下。“夫人,您伤得不轻。碎玻璃要及时取出来。我先帮你把伤口处理一下,一会打发李名他们去把刘医生请来。”
      “不,我不要紧。我怕夜会对小湛——他只是个可怜的孩子。”雪梨央求道。
      “夫人,您别激动,小心牵动嵌进肉里的玻璃渣滓。少爷一向疼爱小少爷,您放心。只要小少爷认个错。”只要有这个可能。
      “可是...”小湛有可能向夜妥协吗?不,绝对不可能,因为他是夜的亲骨肉,他们太像了。雪梨担忧地望向她的丈夫和他的儿子。华丽通明的灯黄下,年仅7岁的南宫湛仰望着183公分高大俊魅的父亲丝毫没有畏惧。如出一辙清澈若星空露水的双眸此时此刻除了哀怨就仅剩下仇恨。浓烈地使南宫夜也为之震撼。这就是七天前搂着他脖子央求他教他学射击的儿子吗?为什么他看到的是比冰刀还要冷硬的杀气。
      “快和你母亲道歉。”
      “决不。”南宫湛迎向他父亲的眸子,一字一字强调。他长而混乱的黑发,脸上细碎划开的痕迹,早已风逝的眼泪,让他看上去比他父亲更多了桀骜不逊,仿佛一头伤痕累累的幼狼,浑身散发着超越年纪的攻击性。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的母亲只可能是一个叫殷柔的女人。除了她,没有任何人配得起‘我母亲’三个字,即使她是南宫家族的夫人,您南宫夜最宠爱的——结发妻子。”
      “所以请您保护好您的女人离开我的世界。”他睨了一眼在被喜叔护在一边的雪梨,摊摊手:“不然我可不能保证您善良又温柔的妻子会不会再像今天一样受到惊吓。”
      “放肆!”南宫夜一气之下操起右手又甩了南宫湛一个巴掌。清脆的响声吓坏了身后的雪梨和家丁,也吓到了他自己。
      倒是南宫湛一脸无所谓。“很好,这次是右边。”
      “你,”他竟然出手又打了最疼爱的儿子。南宫夜惊愕地缩回手,刚想自责,但却被南宫湛更凄美的眼神制止。那么哀怨又残忍的表情也曾在另一个他心爱的女人身上出现,让他无力。他所有的不舍到了嘴边仿佛是为了保持自己脆弱的伤口变成了完全命令式的口吻。“只要你一天是我南宫家的子嗣,我的儿子,雪梨就始终是你的母亲。这是你的责任,你不甘心也必须服从,由不得你选择。如果你还没有忘记在南宫家学习的礼仪规范,就把雪梨当作你亲生母亲一样,维持起码的尊敬。”
      “只要我不是南宫湛就可以了吧。”南宫湛淡漠地问道。
      “......”
      “只要我不是您的儿子就可以了吧。”
      “你说什么?”
      “您爱过她吗?爱过我母亲吗?”他痴痴地凝视着他,望进南宫夜的眼睛。“没有,一点都没有吧...”
      南宫夜被他受伤的语气刺痛了。沉默地无法解释。
      “小湛,你父亲他其实...”雪梨看不下去,想要化解误会,却叫南宫夜制止。
      “你不必和他解释。这是我和他母亲之间的问题。爱或不爱都和他是否尊敬我这个父亲,你这个母亲没有关系。如果他还是以前那个懂事的孩子,就不会连这点是非都分不开。”
      “还不和你母亲道歉。”
      “既然我不是过去的我,南宫这个高贵的姓我也高攀不起。我要离开。”话一出口,在场一片死寂。
      “你说什么。”
      “从今天开始我叫殷湛。您可以像当初找我母亲一样另外再找一个女人为你再生一个孩子,然后冠上您的姓,成为您的儿子。而我不想再和您,您的女人有任何瓜葛。”南宫湛冷静地说着,心里还是不期然地泛起一阵悲哀,他以为母亲的死已经让他不在畏惧任何伤害。但真要彻底和“那个人”撇清关系,竟然还是很疼很疼。
      他直起身体,走向门的方向。
      “站住!”在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南宫夜同样冷静地叫住了南宫湛。他的目光依旧盯向前方,没有看他的儿子。“考虑清楚。若要走就走得干净。留下南宫家给你的东西,从此你一个小孩在外面,少了南宫家的庇护,所有荣辱你要像个忍辱负重的汉子一力承受。你的生死将与南宫家无关。”
      “夜——”
      “少爷——”
      众人纷纷吓坏了。
      “住口。这是他的选择。他流着南宫家的血液就不能辱没南宫家的骨气。”
      “谢谢你。父,亲。”再见了儿子。两个同样倔强的人若在此刻回头,便不会错过彼此脸上同样骄傲的眼泪。
      南宫湛卸下名牌的手表,上衣,外套,接着长靴。直到他终于因为七天绝少进食,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小湛——”
      “小少爷——”

      窗外有风飘过,掠起阵阵紫丁香,所有纷扰呼喊都掩藏在寂静而寒冷的夜里。明天,也许当太阳来临的时刻,一切都变了...

      “刘医生,小湛他怎么样了?”床边雪梨用手指沿着昏迷的南宫湛紧锁的眉毛轻轻地刻画着,心里满是疼惜。这倔强的孩子像极了他刚烈的母亲,甚至连纠结的眉心都烙着她的影子,相似地化不开。难道仇恨也可以借由此脉脉世袭相传。淡淡吐了口气,雪梨转向对面拿着听诊器忙碌非常的家庭医生。
      “南宫夫人不必挂心。湛少爷只是营养供给不足外加郁结在心,导致暂时脱水。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不过,他手臂上的伤口需要立刻处理,按照感染的面积,恐怕...”刘医生抬眼看向始终背对着他们孤立凝视着窗外的南宫夜,顿了顿。“会留下疤痕。”
      “疤痕?”雪梨的手下意识抖了些,玉指顺着美目下滑,越过南宫湛的胸肩来到他血迹班驳的手臂,珠泪细细地滚落。
      “夫人,您,”侍奉在侧的喜叔适时接过女仆手上的绢帕递给她。“小少爷尚年轻,现在留下的疤痕到了年长时岁怕早脱落消失了。况且少爷熟识的医生甚多,一定有办法。”
      “会有办法的。”雪梨喃喃宽慰自己。“小湛拉得一手好提琴。手对他来说同容貌一般重要,怎么可以残留遗憾。夜,明天我搭早晨的飞机去一趟法国,屠姨妈家的表兄听说是皮肤科的权威,小湛可以寻他做个皮肤复植手术,定难不倒他。”
      思至此,她便就帕抹泪,冲喜叔会心一笑。“喜叔,还要劳烦您和机场联系。”然后想起身回房收拾衣物。
      “是,夫人。我这就去预定机票。相信您能赶上最早那一班次。”喜叔礼貌地回以一笑,欲下。
      “慢着。”缄默不语的南宫夜突然开口,空气骤然紧张。“去把湛儿的衣物和包扎的药品准备好,放置大堂。另备车。”是该做决定了。
      “夜。”雪梨不明原故,还以为他同意她陪小湛去法国,心下一片欢喜。应道:“看你刚才和小湛决然的模样,我还差点相信你舍得敢他走了。我就猜你心疼。小湛的东西不必另备。去年在屠家度假时,姨妈见小湛喜欢,早准备了一大车名家缝制的礼服。我们且住她们那几天,一切由姨妈打理就好。”
      “是呀。少爷。小少爷还是尽快养伤要紧。漂亮的手指落疤可惜啊。”喜叔一旁打边鼓。
      “湛儿不去法国。”
      南宫夜转过身,坦然接受家人诧异的表情,平静地宣布。
      “那?”
      “夜?”这是怎么了?
      “喜叔,你来南宫家几年了?”南宫夜复扭向窗前,外边,翡白的满月映在乌漆的树梢上,分外清冷。仿佛此刻他的心。
      “回少爷,老仆自祖老爷在世便长驻南宫家帮工。伺候您和小少爷也有15年了。”
      “那么如果南宫家有事相托呢?”
      “老仆自然不会推卸。”喜叔躬身一欠,很是恭敬。抬起头看着身边同样迷茫的夫人,暗暗觉得事有蹊跷。
      “今晚你就带着湛儿离开这里,以后湛儿就随你姓。”
      “少爷,这——”
      “夜,你?”雪喜两人互望怔然,万万没料到从南宫夜嘴里等到的是截然相反的答复。
      雪梨想奔上前挽回,不知心急火燎,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幸好喜叔眼快扶住。他的脸上亦是难色。少爷怕是当真了。
      “为什么?”她真不明白,他怎么舍得。
      南宫夜挽起妻子,把她的头按在肩窝,低低地在她耳边残忍地肯定这个事实。“雪梨,今天即使我不这样做,以湛儿的个性我们也未必可以囚他一辈子。勉强只能让他复他母亲的后尘。这样彼此伤害的记忆难道你我还不了解吗?”
      “我...”
      是的。南宫夜的鼻息依然温暖,但他紧绷的身体泄露了他的在乎。他也一样难过吗?是想起了殷柔姐姐还是小湛,又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同一尊灵魂,提醒着她和夜不想重提的往昔。雪梨有点动摇了。“可是...”
      “我会安排柔儿从美国回来。以后他将代替湛儿的位置继承南宫家的一切。”看出妻子的犹豫,镇定如他,南宫夜毅然在第一时间权衡家族的未来。他从颈项解下一枚青玉,交给喜叔。“湛儿虽然聪颖早熟,但敏感的个性很容易走向极端。以后若真出什么事情,这块玉也许帮得了你们。”
      “是,少爷。”听到嘱咐,喜叔双手呈过玉配。手心冰凉的触感,白玉透彻闪着青黛色的冷烟。喜叔清楚此玉的意义重大,凡南宫家族历代继承人都可由上辈传授。看着少爷信任的目光,夫人怜惜的瑞颜,敦厚朴实的他心也一沉。汗,未来的路怕是不好走。这时,
      “南宫夫人,少爷。湛少爷的伤口以全部包扎妥当。”刘医生职业性地打断。
      “好。李名送刘医生回诊所。少爷的药交给喜叔,回来的路上,你去银行,从我的帐下转50万给喜叔。”南宫夜想钱多未必好反而容易遭人猜忌,他安抚着怀里啜泣不成声的雪梨。轻轻在她额际烙下一吻,围在她颈后的右手恰倒好处地一击,帮她昏厥过去。
      “以后的时就当南宫家族欠你的了。李名一回来你便带湛儿走。我不想雪梨因为心软而伤感。”就这样结束吧。
      “是,少爷。”喜叔斜睨了一眼还焖在鼓里的夫人,目光飘过她的青丝,在触到她背后的床铺上震动。暗淡凄迷的紫玉百合壁灯下,涂满药膏的一只手臂上,血丝和缝合的结口渗透包裹着它的纤长。破碎的五指紧紧撺握成拳,沁得水蓝色的床单艳红艳红。
      那是脆弱的血泪吧,可笑的50万,尽把他给卖了...南宫湛好恨好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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