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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爷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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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
“跪下...”匆忙赶回家的喜叔万万没有料到进屋看到的会是这副场面。小湛少爷竟然受伤了。他怎么对得起梨花带泪的夫人。拉下脸,他只能把所有错都归咎在一脸无辜的孙女身上。
“说为什么去招惹高强他们。”如果没错,刚才在街道口瞥到的那个孤单而倔强的背影就是高强的。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喜叔的眉头不由紧蹙。
“我没有,只是...猴子...猴子...”爷爷好凶,戚宁宁吓得满肚子的委屈顷刻又咽了回去。只好重重跪下。
爷爷这是怎么了?她从来没看过爷爷这样陌生的表情,仿佛全身每一个细胞都立直警戒,轻轻掠拨便可化火燎原。以前她也常常和猴子他们打作一团,爷爷都不曾生气。甚至暗地里让她送些麻豆紫蚕给高强。戚宁宁总觉得爷爷对高强是当作孩子般怜悯疼惜的,怎么今日高强却成了禁忌。
斜眼望向抱握在窗沿的殷湛,戚宁宁本能的求助。可惜换回来的只是殷湛更淡漠的凝视,他偏过头,与周遭隔绝。
没有良心的家伙,亏她刚才看他打架的模样暗暗为他加了好几分。戚宁宁埋怨忖道。
“说!”喜叔怒质,老脸姜红。
“...我也没招惹他们。分明是他们来家里闹事,难道我看他们糟蹋您的东西,毫无反抗吗?”戚宁宁灵眸圆睁,为自己辩驳。“是爷爷说被欺负就要反抗的啊。我又...没有...”最后一个错字盘旋百回,她硬是缄口。
“你还敢拿我的话堵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丫头。
“宁宁哪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喜叔叹道,短暂的笑容被更深的忧虑笼罩。“你平日这个莽撞的个性也就罢了。可两年前少——殷湛,来的那夜我怎么告戒你的?”
“以后遇到不平的事情,即使受了委屈也要忍着。不可以与人声张,更不可以结下梁子。”
“可是爷爷,如果别人都欺负到头上来了,我们反击有错吗!难道您还怕猴子那群十来岁的孩子。胡子长了不中用了!”戚宁宁心直口快,小孩子本就藏不住秘密,更何况这个疑惑埋在她心际两年了。两年来的爷爷再也不是记忆中威风和蔼的老人,他变得懦弱怕事,甚至他对殷湛的恭敬都不觉让她联想到谦卑一词。“宁宁真的不明白。”
“放肆!”孙女的话正好点出喜叔心事。掩藏锋芒只是对外的保护,但对内,他却掌握不了小少爷的心思。这个孩子安静地怪异,就像现在,受了伤也不吭声。在他人眼里那可以解释为坚强,但在喜叔心里却更深刻地意识到那是从几年前就植在殷湛血液里的冷漠。他不信任人类,因此也没有向人类企求依赖的必要。
这样的个性以后怕会招惹更多的麻烦。因为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喜欢挑起战争,冷漠只会加速他们的欲望。喜叔想到高强的背景,一缕隐忧爬上眉梢。
“好了,别用委屈的眼睛瞪着我,你也该收敛性子。”喜叔走进里屋,从白木箱子底抽出一张单子,回身交给孙女。“快去胡医师那里,天黑留心着点。”
戚宁宁赌气地一把抓过。反正爷爷就是偏心,人家受伤也没见他紧张;家里跌打药都有,为了殷湛非差遣她再去诊所另配新的。算了,看在殷湛受伤她有责任的份上,就忍气吞声吧。
既而一溜烟跑了出去。
戚宁宁不曾料想到当自己再次奔回院子的时候,她和殷湛的命运都被残酷地扭曲。眼前飞起的火花和洁白的雪色融成一团。爷爷心爱的丁香树秫秫滚下火球,树叶破碎的声音飘在空气里竟是悚然心惊的啜泣。
“爷...”宁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身后一道强劲的风向她扫来,接着她整个身体被压在树后。火光下殷湛的脸没有表情。
“是你!爷爷呢,我们的院子怎么失火了?”殷湛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他只能飞快地捂住她的嘴,让她看清最残忍的现实。火光下有几个黑色的身影摇动,他们有的手里拿着油桶,有的猖狂地笑着。重要的是可怜的喜叔正被他们困在房子里。猛烈的火焰张开血色的口子凌迟着他的意志。宁宁发了疯似地想挣脱殷湛的钳制,甚至她用牙齿咬他的指头,直到唇边嗅到了腥味,她的眼泪才崩溃地滑下。
“忍!”绝望的液体冰凉地铺天盖地,那一刻殷湛忽然觉得他不再孤独。怀里的戚宁宁将会跨过光与影的界限,来到他的世界。
火烧了很久很久,久到戚宁宁不曾记得自己是怎样疲倦地瘫软在殷湛的怀里。那个夜晚,她做过一个梦,梦里人们半夜坐起,看天堂着了火。挨家挨户地门默契地紧紧锁着仿佛连成一道高不可攀的城墙把他们关进无助。
当清晨纷飞起灰黑的薄烟,戚宁宁才在杏子树下睁开眼睛。殷湛背对着她朝着烧毁的院子方向。那里断壁残垣早失却了任何可以哀悼的痕迹,甚至爷爷的身体。想到这里,一团悲愤从她心里窜起。
“你去哪?”殷湛听见树叶筚拨的声响,知道她清醒了。
“去找那群坏蛋!”
“你知道他们是谁?你又去哪里找?”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一户一户地问。这么大的事件,我就不相信左右街坊都视而不见!”戚宁宁坚定道。爷爷决不可以这样离开她,以这种方式。
“如果他们真会挺身而出,昨天你爷爷就不会葬身火海。”殷湛冷酷地说道,这是事实她必须接受。无谓的挣扎在他眼里只是更为卑微的笑话。
“我不相信,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总会那么一个的!”戚宁宁颤抖得摇着头,她明白他分析地透彻,但谁有勇气真正去面对人性的悲哀呢。“如果不行,我们就去找政府。这个世界是有法律。”
“爸爸妈妈离开的时候,我还很小。依稀中连他们的模样都不曾记得。我没有任何努力就让他们走了。现在我知道爷爷是被坏人害的,你叫我怎么甘心!我不是你就算亲人死在你眼前都可以坦然活下去!”话一出口,戚宁宁才觉悟到自己言重了。
但还来不及道歉,却被殷湛冷冷地回道:
“最爱的人死了,你会痛苦。但当有一天,人们发现这个世界欺骗了他们才叫真正的绝望。”
“法律是为聪明而多金的人设置。我们一无所有,没有人会相信。与其求人不若求已。”
殷湛侧过半张脸,伸出左手。天边的红云似给他披了身金色的盔甲,锐不可当。像极了罗马传说中的战神。不过他会是带领自己冲破悲哀的黑暗英雄吗?戚宁宁有一丝犹豫,最后小手覆上了大手。
“你想到办法可以抓住他们?”她期待地问道。
“没有。”现在怎样活下去才是最需关切的。他明白螳臂当车的道理,那群人冲进来的时候他就在里屋。他听到他们对喜叔的质问,也知道他们将用怎样残忍的方式对待他。但殷湛只可以强迫自己翻窗而走。他们不是高强那邦孩子,这是真正的高他一头强他百倍的敌人。保全性命喜叔的牺牲才有价值。
“那我们怎么办?”戚宁宁抚摸着扁陷下去的肚皮,想起从昨晚到现在他们都不曾吃过东西。未来不是更渺茫。忍不住眼泪又浮了起来。
“想活着就收起没意义的东西。”殷湛放开她的手,向前走去。走出数步才停住脚步,向站在原地发愣的戚宁宁抛下一句:“若不怕死就跟着我。运气够好,兴许可以赌一次。”
戚宁宁虽迷惑不解,仍然蹙足追了上去。二人行至一条幽深的小弄,见有人自暗角的仿西院落中走出来。此时正值正月,碎雪堆里插着两三株腊梅花,衬得来人的脸朦胧熟悉。戚宁宁定睛一看,竟然是高强。高强也望到她,心里亦大吃一惊。反观殷湛,似舒了口气,先前紧张的神色去了三分。他上前迎向高强道:
“我想见你的主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高强先一惊,但更快技巧性地敷衍道。
殷湛冷笑,接着说:“昨晚戚家无故失火,戚老爷子死在火里。若我没记错,当日是你承诺这一带的孩子都归你掌握。现在我们想依仗你,你却装起蒜。我就不信凭你能够罩住这个局面。带我见你的主人。”
高强闻言被殷湛气势所慑,两眼扫向站在殷湛身后戚宁宁,见她微微点头,知道却是事实。但出于男孩子的自尊,他故意将一军,道:“的确我只听从义父的命令。你有何本事让我带你去见他?”
“就凭你也好奇,不是吗?”殷湛反问。
高强犹豫了。昨日他见义父手下的黑骑夜半出动便觉蹊跷。那队人马本是专门保护义父的随扈,平日决不轻易启用。但他未料到戚家出了人命,更没料想殷湛居然找上他。莫非事情真有关联?
最后他决定带他去见义父。方抬步,高强看了一眼戚宁宁回转身对殷湛说:“你独自去可以。她是女孩,不允许入内。”
“我要去。”戚宁宁飞快揪住殷湛的衣角,挤到他们中间。“我和殷湛决不可以分开。万一你们起坏心眼,他不是吃亏!”
虽然她听不懂他们的对话,甚至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未曾摸清,但直觉上戚宁宁不愿意和殷湛分开。有他在就有一种无形的安全。
高强皱眉向殷湛示意。殷湛装作不曾看见。低头淡淡地对戚宁宁命令道:“你在这里等我。”并且利用身体挡住高强视线的瞬间将一枚青玉塞进她掌心。嘱咐道:“至多等我两个时辰,若未见我出来,就带着它去朝阳西路的南宫家,别再回来。记住,见到那里的人不必提我。”
交代完,便起身和高强入内院,留戚宁宁独自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