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璃婳

16、一世犹迷离（一） 纷纷红紫已

　　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
　　时值六月初夏，风清日立，玲珑山脚下一大片竹林遮天蔽日，宛如浩渺无际的绿色屏障，细碎的阳光斜射进林中，伴着蝉鸣霏霏，清风竹海，飘渺的宛如人间仙境。
　　密林深处，一座竹楼坐落于此，精致典雅不显一丝繁缛，通体翠绿的竹木一根根整齐地排列固定，任是风吹雨打也能抵御。这里远离纷乱的尘嚣，朝看云起，暮览余晖，幽然天地间得此一般的处所，也不枉这一段浮生流年罢。
　　袅袅炊烟升起，看来是有人落户于此。
　　窗扉轻掩，一只信鸽自竹林外飞来，轻盈地落在未锁的窗棂上，“咕咕”地叫得很是清脆悦耳。
　　过了一会儿，一只修长白净的手轻轻推开窗，信鸽便扑哧一声翅膀，准确地落在那只纤手的手腕上，淡红的爪子上系着一张纸条。
　　碧绿衣衫的女子一身流云素裙，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却显得气质卓然，简洁清雅。碧绿的裙纱娓娓拖至脚边，长发及腰，一根碧绿的丝带缠绕于发间，温婉贤淑。这一身碧绿的装扮融入这浩瀚的竹海浑然天成，颇有几分竹林仙子的味道。
　　碧衣女子轻巧地解开信鸽脚下的纸条，顺手展开，嘴角便浮起一丝浅笑。转过身，眼里澄澈透亮：“是舒公子来信了。”
　　她身后的男子也是一袭青衫，二十出头的年岁，面容甚是清朗俊秀，盘腿坐在床边，一把古琴覆于他的指尖，渺渺然，音色淳朴悠长。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听见女子唤他，指尖一收，琴音渐渐消弭，微微扬起头，看女子的眼神温润如水：“他都说了些什么？”
　　碧衣女子也不言语，索性将纸条递与他：“你自己看罢便知。”
　　青衫男子接过纸条，一手漂亮的行书行云流水扬扬洒洒地落在纸上，男子看罢眉目舒展，似是自言自语：“这世间论城府，怕是无人能及舒翊萧。”
　　碧衣女子缓步走过来坐在青衫男子身旁，点头表示赞同：“明明是弱冠未及的年纪，却能事事顾虑周全，运筹帷幄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这一次，也不知他又有什么计划。”青衣男子目眺远方：“我们尽力而为便是。”
　　碧衣女子望着青衫男子调笑道：“他真是复杂得可怕。”
　　青衫男子淡淡一笑，轻揽过碧衣女子的肩，眼底尽是宠溺：“我倒愿意活得简单一些，若现在这般，足矣。”
　　碧衣女子温顺地靠在他胸口，嘴角的笑意越发地明显：“是啊，做一对神仙眷侣，足矣。”
　　就如同现在这般，不仅相濡以沫，也相忘于江湖。

　　百里之外的华灯山庄的凝霜居里，白衣少年站在窗边，墨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天边的流光，琉璃般地璀璨，唇边泛起的笑意若有似无，那信鸽应是到了吧。少年的心中默想。
　　“翊萧哥。”
　　云娆一进来便看见驻足在窗边的舒翊萧，少年眉清目朗，一袭白衣更衬得他卓尔不凡，云娆看得微微有些失神，才轻轻唤他。
　　“云娆，你什么时候竟投靠了寒澈宫？”舒翊萧依然面朝窗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云娆猛然一惊，足下忽的一软，险些站立不住。
　　他怎么会知道的，他怎么会发现的？
　　“翊萧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云娆极力控制内心剧烈的起伏，可声音还是颤抖的厉害，一点都不坚定。
　　舒翊萧轻笑一声，墨色的眼眸越发地深邃：“我只是没料到任南璟竟然变聪明了。”
　　舒翊萧越不说破云娆心中越是针扎般难受，她早就料到舒翊萧看透了一切，可是她没勇气承认，她宁愿他把真相完完整整地说出来也不愿意再听他絮叨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云娆一直沉默着，不敢抬起头，不敢直视他深不可测的目光。
　　良久，舒翊萧转过身，慢慢向云娆走过来。云娆此刻心中惴惴不安得就快要死掉，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近，每向自己靠近一步，云娆就越发的惶恐。忽然，她感到舒翊萧的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云娆惊得一抖，却听见舒翊萧说道：“他让你来做探子，这也未尝不可，我只是担心一旦你身上的价值被他利用干净他会不会就将你除掉。”
　　说罢，他的手离开她的肩，兀自走出了凝霜居。
　　云娆惊呆在原地，他刚才的话句句说得云淡风轻，可句句就像烙印一般深深地镌刻在她苍白的心间。
　　云娆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一颗清泪自眼角缓缓下坠，落在冰凉的地面上，很快就杳无踪迹。

　　这世上有什么事能真正瞒过舒翊萧，这些天来他反复寻思越来越觉得事有蹊跷。华灯山庄岂是常人能随便出入的地方，那支意料之外的五棱飞镖，如果不是飞镖好手怎能做到那样的准确无误？那晚深夜与任南璟会面，偏偏慕念汐失踪，如果不是山庄内部和寒澈宫里应外合，这招调虎离山之计恐怕难以成功，思来想去，云娆飞镖练得甚好，况且她对山庄的种种早已了然，最重要的是她是离自己最近的人，这无疑成为任南璟利用云娆最直接的目的。
　　他早就知道任南璟从来就没有放过他。
　　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舒翊萧望着苍穹之上的云卷云舒，长叹一声，不知是叹云娆的可悲，还是叹这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