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无声》竹洛

18、惊变

　　青纱帐里，云鬟薄妆，腰系素纨，脚着金缕，婷婷袅袅，独立瑶阶。
　　正是说话人。若说苍烟的美，是玫瑰般艳丽，那么眼前的这位女子，就如幽兰般秀丽。可惜，怎么会堕入这风尘之所。
　　“姑娘，我不是来花天酒地的，我是来寻一份差事，好糊口过活。”我解释道。
　　那位美貌姑娘好奇地看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樱唇轻吐：“看你的穿着打扮，不象没饭吃的人，倒像个十足的公子哥，没事到处惹事生非。你肯定找了不少地方，都没人要你吧。”
　　“姑娘果然灵透，一语道破我这两天的迷惑，这样看来，姑娘一定是了解了我的处境，不知，可否收留在下在后院做个打杂的。”
　　“呵呵——”笑得腰肢乱颤，这位姑娘虽然秀若芝兰，却有着焰火一样的韵味，一定有很多男人为之疯狂。苍烟虽然灿若玫瑰，本性却高傲清冷，浑身是刺，只有在苍夜和我这里，她才会露出孩子一样的娇嗔吧。
　　“你都这样说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你呢？”
　　“多谢姑娘。”
　　“容娘，你带这位小兄弟到后面去，让他去厨房打打下手。”说完，腰肢轻摆，旋身入内。
　　我跟着容娘到了后院，即使是后院下人呆的地方，也比普通百姓住的地方要讲究些，容娘先给我找了个小间，我认了一下门，就跟着容娘来到厨房，把我交给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厨之后，就回前厅了。
　　面前这个又矮又胖又白的大厨师，活像一个大雪球，想着想着，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被肉压得眯成缝的眼睛忽然睁得老大，凶巴巴地看着我，扯着嗓门吼道：
　　“笑什么笑，不许笑，不然有你好看的。”说完，丢给我一块油腻腻的抹布，然后指着身后的一堆碗碟，“天黑以前洗好，不然晚上不够用，我就让你没饭吃。”
　　我明明看见碗架上放满了碗碟，怎么可能不够用，这分明是刁难我。不过我还是顺从地去了，要吃口饭，就得学会忍气吞声。

　　“喂——喂——洗碗的那个，你洗完碗就过去帮我提桶水。”
　　“知道了，马上就去。”

　　“喂——那边干坐着的，过来帮我摆碗碟装盘。”
　　“噢，来了。”

　　“喂——折菜的那个，过来把这里扫干净了。”
　　厨房里，人仰马翻，每个人都忙得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架子上的碗碟果然很快就一扫而空，水槽里又多出一大堆用过的碗碟，妓院的生意果然好。

　　前厅渐渐不再沸腾，后院也慢慢平静下来，白胖的大厨师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呼——’，感觉地上的树叶都飞起来了。
　　我早就累得动弹不了，身体像被石头砸了，手脚都抬不起来，摊坐在厨房门口，呆滞得看着院子里的一片狼藉，明天又有活干了。

　　连滚带爬地上回到房间，没洗没擦，衣服没脱，连鞋也没脱就倒在床上，睡死了。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白胖厨师的吼声惊醒的。
　　“喂——你个臭小子，太阳都晒屁股了，还是蒙头大睡，你还想不想吃饭了啊。”口水也喷了我满脸。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盛夏里的知了早就叫得震耳欲聋。我撑起身体，突然发现身体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酸软，睡了一觉似乎恢复了很多。活动了一下筋骨，准备开始一天的劳碌生活。

　　午休的时间，我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就坐在数树荫下乘凉。正闭目养神，眼前暗了一点，我睁开眼睛一看，是白胖大厨师。他笨拙地坐到我身边，看着树荫下点点光斑，说道：
　　“小兄弟啊，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干，刚来的时候看你的穿着，根本就是一个公子哥，本来想气气你，让你受不了就赶紧回家去，省得在这里碍手碍脚。不过，这两天，看你这么勤劳，又吃得了苦，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呵呵，还好还好，我也不是没吃过苦的人，这点苦还是能受得住的。大师傅，以后又什么活计尽管吩咐我。”
　　“你放心，一定少不了你。哈哈——”爽朗的笑声让晌午的阳光更加明媚。
　　“小兄弟，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我叫石头。”
　　“你就叫我胖师傅就行了，大家都这么喊。”
　　“我早就知道了，每天听喊‘胖师傅’的声音，耳朵都能生茧了。”
　　“你小子。”边说边撑着我肩膀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尘土，走开了。
　　心情突然变得很好，我好像被大家接受了。
　　不过话说回来，我觉得奇怪的一点就是，每天这么大负荷的工作，身体上却没有什么太大的不适，即使晚上再累，第二天起床，又是生龙活虎。

　　大伙每天吃的东西都是经过胖师傅加工过的剩余的食材，虽然不是最上等的用料，但是味道还是很鲜美，胖师傅每天都会留下点高汤，然后在给大伙烹调的时候加进去，菜色立刻变得鲜美可口，闻着香味就让人流口水。我们都打趣胖师傅说，是他平时偷油水偷多了，才会这么胖。他也不生气，乐呵呵地说，那是他有机会偷，你们想偷还没机会呢。大家随即笑做一团。
　　我们住的院子是专门给下人住的，住这个院子里的人不能随便出入大厅，传菜端菜都是有前厅专门的人负责。每次他们进来后院的时候，各个都昂着头，眼睛长在头顶上，鼻孔也全部都朝天。仿佛一到这后院，他们就立刻由公鸡变凤凰了。我们都看不惯那些人，但是也都忍下来。一则，他们也就摆摆样子，没做出什么让人无法忍受的事情。二则，毕竟在人家这里干活，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犯不着为了这么点小事把自己的饭碗砸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虽然辛苦，但是快乐充实，脑子里再也不用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心情一直很舒畅。

　　夜幕低垂，沉寂了一个白天的酒楼，开始渐渐沸腾起来。
　　今夜格外热闹。
　　空气粘稠地仿佛要把人粘在原地，聒噪的知了不停地叫，让人本就烦闷的心情更是暴躁到了极点。心莫名其妙的失速，忽快忽慢，手脚也开始变得不麻利，手忽然一软，井绳从手里滑走，水桶扑通一声掉进井里，一旁的小三看到了，连忙跑过来，关切地问道：
　　“石头，你没事吧，今晚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这天乖热的，你先去休息休息，我来帮你吧。”
　　我看自己的状况也是撑不下去了，于是点点头，走到那颗大樟树下，坐下休息。心跳忽快忽慢，好像有东西在召唤，又像在逃避什么。我按着胸口，大口喘气，想平定一下这样的感觉。
　　我坐在树下暗处，看着厨房灯火憧憧处忙碌的身影，心里觉得很温暖，平时我也是和他们一起在忙碌，我是他们中的一份。在这里，我不是特殊的。

　　“喂——你怎么坐在这边偷懒，没看到大家都忙得转不了身吗？”凶狠，陌生的声音。借着月光，看见说话人，是一个穿着侍服的人，应该是在前厅做事的。
　　我也懒得跟他说话，敷衍道：“我马上就去。”
　　“马上就去怎么还坐着？”明显是来找碴的。
　　“你是前面的人，跑这来管什么闲事，这里还轮不到你做主。”
　　“你个臭小子，活的不耐烦啦？”说完，摞起袖子，伸手来拽我的头发。
　　我被他拽着头发扯起来，头皮剧烈的疼痛实在让人忍无可忍，胸口的愤怒无法遏制，我拨开他的手指，用力一推，那人竟然轻飘飘地飞了出去，‘噗’的一声，落在尘土里，不再动弹。我惊呆了，看着自己的手，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我杀人了？
　　吓得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看了看四周，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谁也没有注意这里的事情。但是，这毕竟是一条人命，纸包不住火。
　　我慢慢地靠近那个躺在地上不动的人，用脚踢了踢，晃了一下又不动了。我又伸手去鼻子下探了一下，没呼吸。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茫然不知所措。
　　“你在那里干什么？”身后忽然有人说到，又是一身冷汗。
　　脚步缓缓靠近，越来越近，我反手一掌，又一个人影飞离。
　　我，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