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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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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九歌湘君》
C大的研究生楼坐落在校园西北一片开阔的高地上,目力所及,一片苍翠,不管哪个季节,小风一吹,各种神清气爽。按照盛夏她们导师的话来说,就是这地方风水好,气好。和本科教学不一样的是,研究生楼除了一楼的演播厅之外几乎都是小教室。三楼不大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这节课是盛夏她们的研究生主修课,也是C大的精品课程,然而听课的人不多,除了研究生外还有偶尔来旁听的本科生。盛夏和涵祖祖到的时候在中排靠窗的地方找了个位子。苏昕是她们的研究生导师,也是C大这所以文科著称的百年名校的美学学科带头人,人很漂亮,虽然谈论周易和命运之类时会偶尔神经质。和中文系的许多教授一样,三十七岁了还孜然一人,很明显地下决心献身学术了。中文系关于她的传闻不少,和某某深沉的男教授之间的爱恨纠葛啊,当初为了去哈佛交流访问而和男友分手啊,她的不俗的穿衣风格啊等等。
大家对她津津乐道,她是宫闱女们的偶像。
她却和所有人保持着礼貌又周全的距离感。
卿娴说,中文系就像大学的宫闱,红墙高耸,阆苑深深。外面的人看起来有多神秘,只有身处这座宫闱中的男男女女才能体会其中况味,那些教授副教授,博士博士后,那些为了学问和信仰献出自己整个青春,青春过后又搭上全部盛年的人们,在书页和林荫间埋头细数着文字的尘埃,那些尘埃落进现实,不经意的一抬头就被岁月全部碾碎——飘成白发里的屑。
照例是等到上课铃打了第三下,苏教授拎着万年不变的Lady Dior从容不迫地走进教室,裸色连衣裙外面是件黑色的镂空小开衫,黑色平底鞋。她走上讲台打开多媒体讲桌,习惯性拢拢长发,没有拿话筒。
“昨天我才用周易给自己占了一卦”,苏教授笑眯眯的,稍显丰腴的脸颊上现出两个可爱的酒窝,“周易说潜龙勿用。所以最近我告诫自己……低调,低调……”
“噗……这都能算出来啊,她怎么不去开个帮人算命的全国连锁?”涵祖祖咬着吸管皱眉道。她一向对这个神叨叨的美女教授不感冒。
盛夏没有搭理祖祖,她扭头朝后门张望着想看看卿娴到了没有,看了几次都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你还来吗?快上课了哟”
盛夏发了个短信。
过了半小时才回过来,“临时有应酬去不了,六点北门见吧,一起吃饭。”
盛夏撇撇嘴。她每次都是这样,工作本来就很忙还拼命想溜号来蹭课,每次被老板抓住便说有应酬临时来不了。
她还是挺了解她。
卿娴是当时中文系的学生会主席,是多少年来C大第一个本科二年级就做到学生会主席位置的女生。无数的学弟学长们为她娴雅安静的名字和传奇事迹所垂涎,当然还有她的事业线和大白腿。一打交道才知道子丑寅卯,把原来吊学姐把学妹的心默默吞回了肚子里。
卿娴的确是女强人一枚,虽然从外型上看不出来。她有自己的处事方式和原则,说话办事从不拖泥带水,对朋友也很好。说实话盛夏是打心眼里佩服她的,跟着她蹭饭局,帮她收拾追求者以各种形式送来的玫瑰。帮她损那些没大脑的追求者。
记得那是一个初春的夜晚,猫咪歇斯底里地叫着春。一帮男生拥到女生寝室楼下先是戚戚簇簇了一阵,然后其中一个男生股尽全力喊了一句:
“卿——娴!我——爱——你”
刚想入睡的寝室楼整个的沸腾了,盛夏和祖祖在床上翻着大笑。正在拍水的卿娴停下了动作十分无语,嘴里咕哝着“爱你妹啊”,本来想无视他们,但想一想就这么算了挺没趣的。于是拉了盛夏和祖祖偷摸摸来到阳台上。然后悄悄喊着1,2,3,三个女生一齐大声喊道:
“爱——你——妹”
整个寝室楼更沸腾了。
三个人蹲在阳台的栏杆下面笑得岔了气。
大学四年住一个寝室,一起疯一起混,三个性格迥异的女孩倒也其乐融融。本科毕业盛夏和祖祖被报送本校研究生,卿娴去了英特尔,两年来联系从没有断过。
“卿娴说下课一起吃饭”盛夏看着手机对旁边神游的祖祖说道。
“啊!好好好”祖祖回过神来笑得一脸妩媚。
盛夏笑着叹了口气,老样子,对美学没啥兴趣,一提到吃的就激动了。
六点十分下课,盛夏用自行车载着祖祖朝北门飞驰而去。以卿娴的火爆脾气晚了肯定要遭骂。
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老远就看见卿娴抱着双臂靠在自己的那辆二手越野车上低头出神,白T牛仔裤,外面罩了件卡其色风衣。简洁有品位,是卿姐的调调。齐眉的棕色刘海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盛夏骑到她身边刹住脚她都没回过神来。涵祖祖三两步跳下自行车上前去来了个大熊抱。
“哎哎呀我要憋死了,祖祖你不至于饥渴成这样吧~”卿娴座瞪眼吐舌状。
“啥!”祖祖瞪了眼就要回过身去抓她。
卿娴一个闪身从祖祖臂弯里脱身出来,两个女人左打右闹地互掐。
“走吧走吧别腻歪了,祖祖你不早说饿了么,”盛夏在旁边单脚撑着车子无力地看着这两个傻女人。祖祖最终没能掐到卿娴,卿娴甩着马尾巴嘿嘿笑着,双手往风衣兜里一揣走在前面去了。
祖祖和盛夏在后面看着她,觉得这么快陷入沉默,不太像她的风格。
冒菜香店里,人声鼎沸,热情的氛围比那喷香的冒菜来得更让人巴适,这是C市有名的冒菜馆,虽然开在大学城里,但每次很多上班族开着车排着队都要来吃。两个人各有心事,只有祖祖一个人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东拉西扯说着某某的八卦。
“上班挺累的吧?”盛夏嚼着一串鹌鹑蛋问卿娴。
卿娴没抬头,只是在锅里使劲翻着就像那些冒菜和她有仇似的,
“靠~翻半天翻不到一个荤的……还是得有个男人才行!”
说着说着眼眶却渐渐泛红了。
可能是两句话之间的落差太大,祖祖刚喝下去的一口豆奶噗一声喷的老远。
“装什么大蒜呐?到底怎么了”盛夏放下吃了一半的肉丸子。
卿娴低着头不动筷子了,眼泪大颗大颗滴落下来。
“妆都花了,你!”盛夏扯了把纸巾塞到卿娴手里,无奈地看着她。
她从来没见过卿娴这样。这么好强这么爱美的一个人竟然会在冒菜店里掉眼泪。当然,除了那次王川和她说要分手。
卿娴使劲往上翻着眼睛,抓上手包就朝洗手间奔去了。
一顿饭吃得格外难受。
不多会儿,卿娴从洗手间里回来了,补了妆,恢复了往日女王般清凌凌的洒脱模样,只有眼眶还红红的。
卿娴坐定后抱起双臂说起她的遭际。
“还记得上次去我们公司看到的那个法国人不,就是新来的上司嘛,看他一表人才的样子谁知道是个双,平日里不仅和我们男同事眉飞色舞,还,还对我毛手毛脚。他不敢对那些有男朋友的怎样,就欺负我是个单身。最气的是,经理还说什么潜规则。”
卿娴一抹眼泪,咕咕地灌着啤酒。
“妈%&*&%¥##%&@@#逼,老娘怎么也是当年C大中文系的一个人物,谁敢对我说半句重话,哪里轮到一个黄毛指手画脚?”
顿了顿哽咽着来了一句,“王川……”
盛夏和涵祖祖对视了一下。
好像很久都没听过这个名字了,更何况是从卿娴口中。
王川是她们本科时的辅导员,博士毕业留了校,少年英才,大二刚从某个工科系调过来的时候就被女生们各种八卦了;卿娴是中文系的学生会主席,花中之魁,开始挺不那个这个新来“小白脸”,但经过一来二去的上传下达,切磋合作,发现他的办事能力不比他的脸逊色,没有了心里的隔膜也就渐渐熟络了。一来王川觉得卿娴和其他在这个年龄段里还风花雪月的女生相比,成熟有想法;卿娴把王川放在一堆没长全的毛头小子里比较自然也觉得对方格外儒雅从容,魅力非凡。
后来卿娴和盛夏说,她给她表白,还写了若干酸诗,一脸的娇羞。盛夏在心里笑,面上不动声色地问你喜欢他什么呢?快三十的人了没房没车,卿娴就说人老实啊,过了半天嘿嘿笑着说,他牙好。盛夏无奈地叹口气,原来对大学爱情嗤之以鼻的卿娴遇到喜欢的人还是会中枪地血淋淋。后来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刚开始还是辛苦的地下恋情,到后来慢慢浮出水面大家惹来一片喧哗,毕竟这种类型的师生恋在大学还是有点那个,何况王川刚刚当上辅导员。这件事被学校知道后,王川被C大撤职,只能在C市一个三本的专科院校谋一个助教的职位,不过这件事却让两人更加坚定地在一起,那年寒假王川就被卿娴带回老家了。盛夏亲眼见证着他们如何一路走来,如何坚强地捍卫爱情,本以为两人可以像传说中的那样在摇椅上一起慢慢变老,可事实证明再牢靠的爱情在现实面前还是如此不堪和易碎。卿娴大学毕业,王川想让她考研读博然后一起留在大学校园里,卿娴却坚持要工作,她说职场的打拼更适合自己。后来事实证明卿娴的坚持是正确的。优秀的外表,泼辣的性格,出众的能力,两年的时间就在一家世界五百强的外企里站稳了脚跟,成了白领一组,小公寓布置的格外温馨,弄了辆二手越野车,过上了悠哉的小资生活。王川觉得挽着自己的这个精明强干的女人不再是当年需要自己挺身而出捍卫和保护的小女孩,最重要的是——自己作为讲师可怜的薪水都不能给女友买个名牌的包包,其实卿娴也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孩子,但是男子汉的自尊人让他无法忍受,觉得处处矮人一截。
后来终于提出分手,是王川提出来的。
这件事伤了卿娴的心,但因为从小到大都是骄傲又努力的人,卿娴没有挽留。
所以虽然追求者不断到现在依旧孜然一人。
“唉呀!开心一点卿美女。你这么聪明怎么会应付不了一个黄毛老外?以后小心一点就是了。他调戏你也说明你漂亮啊!听说双性恋眼光都很高的!”
涵祖祖边吃边无意地说着,把话题从王川那里引开了。又说了半冷不热的涵式笑话。卿娴喝了点酒晕晕乎乎的,不一会就被祖祖说的破涕为笑了。
盛夏不动声色地吃着冒菜,心里却已暗暗做了决定。
她不要像卿娴一样。
她要去何琮那里。哪怕看他一眼也好。事情不能这么没有没尾地拖下去了,她要去讨一个说法,关于她的爱恨、青春和全部。
看过这么多悲欢,对于爱情她还是这么有勇气,撞破南墙头也不回。她不知道这是喜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