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之上》稚信

6、6

　　（10）

　　游乐园。

　　许亚皱着眉头看着满园拥挤的人群，来的大多都是情侣，一对对如胶似漆的，笑地比向日葵都灿烂。

　　许亚侧身让过一对穿情侣装的说话发嗲的男女，皱着眉头往一边躲。阿索却紧紧拽着她，在人群中像热带鱼一样地穿梭。

　　“我去买票，你不要乱跑哦。”阿索忽然甩开她的手，跑向售票处。

　　许亚费尽全部心思，才暂时压下了心中的恐惧。
　　仔细打量起所处的地方，开阔的场地，圆形的庞大建筑，抬头一看，竟是摩天轮。

　　被阳光染上金色光晕的弧形钢材，像美丽的彩虹一样横在视线内。

　　最高处的云朵厚实美丽，像是把最好看的棉絮沉淀下来，一缕一缕，横向天际。
　　许亚无奈地笑了笑，像是一个从精神病院里刚跑出来的神经衰弱的疯子。

　　很快，阿索风一般的回来了，高举着两张票，把她拉上座位，一边跑还一边呜呜的叫喊着。

　　这家伙还说自己不是孩子？鬼才信！

　　摩天轮随着缓慢的节奏逐渐升高，脚下的景物一点点的变小，许亚抑制住内心的杂陈的所有情感，静静的看着慢慢舒展开的远方。

　　从没有人想着要带她来游乐园，就像从没有人想要注意她一样。

　　从小，她便被烙印上爹不疼这个耻辱的记号。在这个民风保守的小城，所有人都嘲笑她，指着她说三道四。她曾经看到书上说，要学着反抗，她那时候竟天真的尝试着这样做了，只是当她朝着打她的小孩扑过去的时候，得到的只是更疼的拳头。

　　再后来，她不再反抗，而是学着接受，接受那个称号，接受那些白眼，接受无缘无故、从天而降的厄运。

　　母亲时常失踪，那都是在父亲外出打工期间，关于这件事她闭口不提。

　　而每次父亲快回来时，她都会跑很远去给母亲打电话，语气异常平静地对她说：“该回来了。”

　　当天晚上，母亲便会被一辆很漂亮的小轿车送回来，开车的是一位看不清模样的男人。

　　对这一切，许亚只是冷冷地看着，一言不发。

　　谁叫当初她的父亲干过那种肮脏的事呢？所以也容许母亲做一些相同性质的事，这就是许亚自己对“公平”的定义。

　　“小亚！看！”阿索突然兴奋的叫喊，拉回了许亚的视线。顺着阿索的指尖看去，许亚看到了只有在电视上才会出现的壮观景象——无数只珠光气球顶着灿灿的阳光，慢慢在空中打着旋儿向上飞去。在开阔的城市上空，那些美丽的气球如同一颗颗圆润的珍贵珠子，散落在沾有雨珠的透明的气体中。

　　阿索轻轻靠在后椅背上，认真的看着那些飞扬的气球。过了许久，他突然轻轻开口。

　　“只可惜，那些气球飞不了多高。它们受不了高压的膨胀。我曾经看过书上的一句话，书上说，纷飞的气球是属于天空的祭礼。”

　　祭礼？许亚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一时之间心跳有些加速。

　　“我还听过，摩天轮上恋人，只要在最高的地方接吻，那就不会分离了！”

　　阿索的眼睛慢慢温润，像是春天时树叶刚长出的新叶，嫩嫩的，暖暖的。在这深情的注视中，阿索慢慢俯身靠近身边的女孩，两人的双唇渐渐靠近。

　　在接近云朵的地方，在五彩缤纷的天空祭礼中，他们开始接吻。

　　曾经听说吻是甜的，那是热恋男女的幻觉。不过此时，许亚的嘴里溜进的一丝甜味，竟是真真切切的味道。那甜味在味蕾中逐渐扩散，尔后晕上心头……

　　她却突然推开阿索，惊恐的看着对面的人，是香蕉口味的！

　　她捂住嘴，吐出那颗被阿索用舌尖送入口的糖果。

　　“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索擦擦被她咬破的嘴唇，眼神开始充满悲伤与心疼，声音嘶哑地说：“对不起，没有时间了……”

　　许亚愣着，甚至连阿索的话她也没听清。头脑剧烈地痛着。身体好像狂奔进了一处悬空的悬崖，随时就会掉下来。

　　头脑中猛然炸开一声怒吼，

　　“狗杂种……你给我去死！”

　　无数片段涌上心头，脑袋里的某处弦突然砰的一声断掉了。
　　摩天轮慢慢地慢慢地滑过了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尔后下降。
　　许亚好像闻到了屋子里那熏人的铁锈味。抬起两天前被父亲用水果刀划伤的右手，许亚疯了一般在手上反复查找，翻来覆去几十遍却没有找到本应在的那条伤口。

　　许亚狠狠的盯着阿索，自己的视线却逐渐模糊。
　　眼前男生的影像在眼底晕染开来，和飘远的珠光气球混在一起。
　　记忆的闸门一下子拉开，被她遗忘的片段飞一般的充斥着她的脑子。
　　现在她终于知道，到底是哪里的管子断掉了。原来……原来不是下水道，是自己的脖子断了……

　　难怪自己每天醒来的时候，脖子都有感觉酸胀的拉扯感。是因为自己的脖子断了一半啊！

　　那个噩梦她终于清楚了，原来不是梦，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回忆。

　　疯狂的父亲，锋利的刀刃，所有的所有，都是真的呢……

　　难怪阿索手上的伤疤那么熟悉，那是所有死去的人都知道的图腾——引灵人的象征。香蕉棉花糖的甜味从沁入心肺，一个个真相在心中渐渐明朗……

　　原来从第一次他们遇见，她就已经死了！那时阿索的篮球并没有砸到人，他砸到了一个鬼！他捧着篮球，对着怨气深重的自己，露出最好看的笑。然后说同学砸到你真对不起，你没事吧……怎么会没有事呢？作为新的引灵人，他需要接近她，帮助她接受死亡，在纯淳之火中踏上轮回……

　　原来……我早就死了啊！！！

　　她一直以为自己活着，以为自己还有未来，以为自己还有好多好多，甚至在刚刚，竟然以为自己以后会一直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原来，阿索陪在自己身边只是为了驱散怨气……原来他在自己身边，只是因为他是个引灵人，这是他的任务，一个不能说的任务……

　　难怪他们在学校说话的时候，总有人一直向他们这边看，原来他们只是在看阿索。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的阿索……

　　那个咖啡店的服务员露出奇怪表情，现在想来，原来是恐惧，看来最近她吓着了不少人呢……

　　许亚突然很想笑，眼泪却一窝蜂的涌出。

　　“我想问一个问题。”

　　阿索心疼而悲伤的看着她，却不敢看到她的眼底深处。“说吧。”

　　许亚抬手将自己不存在于世间的虚空的眼泪擦掉，深深看着眼前男生的眼睛深处。然后缓缓开口。

　　“你说，气球是天空的祭礼，那你能告诉我云朵是谁的祭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