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之上》稚信

7、7

　　（11）

　　许亚轻轻的打开了门，实际上是阿索打开了门。对于许亚的形态来说，她可以穿越一切障碍物。许亚自嘲的在心中笑了笑。现在想起，这一周来，自己过的是有多么讽刺。

　　她和阿索在屋子中央静静站着。就像是两尊泥塑。一动不动的。
　　一阵子沉寂过去，拐角处缓慢现出了几个人影。

　　母亲，小女孩，以及那个穿着名贵西装的男人，他们微笑着看着她，就像一家人一样。

　　许亚的眼睛移到西装男子有些畸形的脑袋上，近距离可以看出那是由于巨大撞压而造成的后果。

　　出乎意料的，许亚向着那个男子欠了欠身子。然后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我要向您道歉，他没权利造成那场车祸。还有谢谢您为了让我醒来而扮成他的样子，”

　　那个男子明朗的笑了，“开车撞死我和小细的是你的父亲，不是你。而且该道歉的是我们，这一辈子，欠你实在太多了。”

　　林媛萍捂着嘴，从指缝中传来呜咽的声音，“小亚，妈妈对不起你。”

　　小细忽然松开了父亲的手，跑到许亚跟前，甜甜地叫了一声姐姐。许亚笑着伸手捋捋小细松散的头发。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脚和小细一样，诡异的漂浮在离地一寸的空气中。

　　许亚淡然的笑了，她转身望向愣愣的阿索，声音轻盈：“在场有四个死人，你一直在帮死去的我们，现在想不想听听我们活着时候的故事？”

　　于是，那些回忆变成音调，慢慢的暴露在空气中。

　　十八年前的林媛萍是学校里知名的校花，与学绩优异的李易是一对羡煞人的鸳鸯。李易家境富裕，高二那年被家里送去国外留学。如大多数情侣那般，临走时他们流着泪相约有朝一日一定要在一起。但这份美丽的誓言却在一年后被打破了。上了高三没多久，她便发现自己怀孕了。父亲是个老实人，得知此事后硬逼着她嫁给了那个毁掉她清誉她的叫许清的恶汉。几个月后，孩子出生，取名许亚。

　　四年后，在澳大利亚留学的李易回来了，紧守的誓言被背叛，这个消息让他难以接受。他跑去找已为人母的林媛萍，知道了这荒唐婚姻的真相。后来，林媛萍就趁丈夫不在家的时候偷偷与李易约会，过了两年，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取名李细。

　　这段纠缠的感情是一切不幸的基础，纸毕竟包不住火，许清渐渐有所察觉。几周前，他故意将归期提前，跟踪林媛萍到了她与李易的约会地点。愤怒的他冲回家杀死了出轨的妻子，当时，愤怒占据了许清全部理智。许亚目睹了这鲜血的一幕，本性的恐惧让她尖叫起来。但她的尖叫声更加刺激到了许清，杀红了眼的他，用沾有妻子鲜血的刀刃划开了女儿的脖子。愤怒是一切犯罪行为的动力，这话一点儿没错。杀了妻女之后，紧接着，失去了理智的许清便偷了一辆卡车，在马路上与李易的高级轿车狠狠相撞，三人当场死亡。

　　故事讲完，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阿索的脸上浮现出心疼的色彩：“这么多年……很辛苦吧？”

　　许亚轻轻摇头，然后说：“这么多天，只有你能看见我，餐厅的服务员、路上的行人、学校的同学……他们都只看到了你？”

　　阿索低着头，从嗓子里逼出一个嗯字。

　　虽然早已经猜到，但亲耳听到，许亚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被塌陷了一块儿。“难怪呢，我总觉得他们眼睛里少了什么东西，原来少的是我啊。”

　　这次，阿索连一个简单的“嗯”都无法说出了。

　　“这么多天，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也许还执迷不悟的认为自己活着吧，超过某个时限，是不是会灰飞烟灭呢？就好像那些气球，飞到了自己不该飞到的高空，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

　　阿索的声音充满痛苦，他最不愿意听到了就是这番话：“小亚……”

　　许亚再次出声打断了阿索的话：“等一下，你会为我们超度吧？”

　　阿索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只重复了一个嗯字。

　　许亚站起身，沿着墙壁慢慢的走，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认真环视这个屋子。卧室的门没关，钟表显示的时间是8：43，这是她最后一次呼吸时的时间，在她的世界里，所有的时间都定格在了这一瞬间，难怪了，这些天只要她一看表，时间都显示的是这个数字。

　　她转身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对着看着她的阿索说，“那就开始吧。”

　　阿索踌躇着，看着眼前的女孩，却一直没有行动。他还从来没有如此婆婆妈妈过。

　　“开始吧！”许亚再一次催促。

　　阿索看着她闪烁着坚定色彩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

　　他们四人站在一起，小细依偎在许亚身旁，拉着许亚的小臂，兴奋地一个劲儿的叫着姐姐。阿索站在他们面前，一道金黄色的光芒从他的手掌发出，确切是说是从他手掌的那到褐色伤疤中发出，那束光就像跳动的火焰，顺着阿索修长的手指跌落到地下。一瞬间，火焰便膨胀了数倍，将四个人完全包在里面。只能从闪烁的火光中依稀辨别出三个大人的脸庞。

　　许亚在云朵般厚重的火舌中重温了一下呼吸的动作。虽然她早已没有了呼吸。
　　整个过程并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么痛楚，反而感觉很轻松，像是抛开了百万重担，踏入了一个失衡的空间。金黄色的火舌不断在眼前闪耀，火光中阿索的眼角反射出钻石闪耀般的光芒。许亚本想对他笑，就像他们第一天遇见时阿索对她的那种阳光般的笑，可是嘴角的弧度还没扯出，自己却随他哭了起来。

　　“阿索，我会记……”

　　没有说完，话音猝然而止。四个人的身影消失了，那团嚣张的火焰慢慢缩小，最终隐匿在了空气中。

　　阿索咚的一声跌坐在地上。温润的泪水如雨落下。

　　（12）

　　城市上空压低的乌云突然被撕破了一个口子，一改前几天慢吞吞的姿态，汹涌的把雨水往下泼。

　　有一个男孩子被莽撞的行人撞倒在街旁，他却不急着爬起来，对着虚空的雨丝一直自言自语。

　　“现在，你在云朵之上，我在云朵之下，只有雨水连接我们的世界。”他轻轻停顿一下，声音依旧虚无：“对了，我还没告诉你，云朵是禁忌之爱的祭礼啊，只有像我这样笨的引灵人，才会爱上自己任务的对象。无论我曾经多么想把你留在世上……再见了……小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