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赤蝶》陌上苏少

13、前尘

　　所谓传说，众口相传，便成传说。越奇，越异便越多人喜欢听。真实往往就掩埋在这众口相传之中。

　　而美人英雄总是这传说的风口浪尖。

　　可惜苏蝶虽是美人，却是个妓，名动天下的妓。一舞风蝶便是万金难求，而要做苏小姐的入幕之宾却必得是苏小姐看得上的人，否则即便你是王侯将相还是王公贵族。而若是苏小姐看上了，就算你是贩夫走卒，江洋大盗，哪怕是一文不名，苏小姐愿意，谁又能管得着。
　　萧华容也不是英雄，在中原人的众口相传中，他是个魔头。手中一把问天剑便是专门用来挖孩童的心的。有人说他专吃孩童的心以增强功力，有人说他吃孩童的心的时候还要喝血下饭，传得栩栩如生。

　　萧华容初入中原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吓了一跳说“怎得会有这么狠心的人！他叫什么名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吃……小孩的心…哈哈哈！小明，回头可要叫小雪儿小心，别叫我挖了他的心去！哈哈哈哈哈哈！”而在他眼中那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从未做过恶事，唯一犯下的错，便是十六岁时第一次偷喝酒，喝出个儿子来。其他便是整天拿着一管萧到处找人比试，把整个大黎宫会吹萧的人都翻了个遍便打起中原的主意“小明，小明，我听说中原的人，人人都会吹箫，我们去吧，去吧，比个天下第一回来！”
　　便是说也无人相信，那个众人口中的魔头心中没有天下，没有霸业，从未想过要入侵中原，就连他眼中的人也只分为两种，会吹箫的人，和不会吹箫的人。
　　他，只是想吹箫而已。
　　那一日阳光正好，春风吹得柳意乱。“你便是天下第一萧？我要跟你比试！”
　　“早就听说附近来了个叫南萧的，专门与人比萧，张狂的很，便是你吧？”
　　“不错不错，正是我。”
　　“我有个规矩，跟我比萧的人若是输了，此生都不可再碰萧。你可想清楚了。”
　　“你！不过一场比试，你怎的如此恶毒，竟夺人喜好！罢了…即是你有规矩，那我便也立个规矩，若是你输于我了，便也此生不可再吹箫！”
　　那一曲吹的是《白首》，哀怨缠绵，悱恻动人，闻者皆以为天空下起了雨，反应过来才发现，这雨只打湿了脸颊。天下第一萧一气之下当场摔碎了手中玉萧，从此再没出现。萧华容却眉目一敛，静默的收拾起玉萧碎片，正没有东西装敛，天空突然飘下一方绯色手绢
　　“南公子，可愿楼上小坐。”
　　这一坐便是一月。
　　少年的爱恋便是如此简单，墙外青骢马，墙里佳人笑而已。
　　殊不知这爱恋，竟几乎毁了两辈人。
　　那男子的生命里从来只有一样东西，那便是萧，十六岁的时候多了一样，他的儿子萧雪沐，但那只是酒后犯下的错误。

　　二十几年来，有人教他写字，有人教他剑法，有人教他内功心法，有人教他吹萧。却从未有人教他如何去爱。

　　他不曾知道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她是否是他生命中的第一个竟是如此重要，就莽撞的把他带到他儿子面前。

　　那样心高气傲的姑娘。珈罗山峭壁上雪音花一般的女子，一怒之下便是玉石俱焚。
　　那不过是一个误会而已。却也是上天安排的因果。
　　若他没有在苏蝶的闺阁呆一月之久的话，或许他依然只是个萧痴，打败了天下第一萧便会乖乖的回去做他的黎宫掌门。

　　苏蝶的入幕之宾那是何等的令人瞩目，萧华容的身份很快被翻出来，邪教教主，食人恶魔，染指中原，多少令萧华容匪夷所思的词句被按在了他的头上，他却恍然不觉，而他一心只想带这个女子走，做他孩子的母亲。
　　彼时一场争对那个避世不为人了解的门派的战争悄然展开。
　　而若那一场闹剧中，苏蝶没有因误会跑掉，或者萧华容没有去追跑掉的苏蝶，或者吴远明没有跟着萧华容追出去，哪怕留下一个人来保护这个纤弱的八岁孩子。
　　战争开始的时候便只有死亡才能停止了。
　　纤弱的孩童举目四望，所有人都在奔跑，逃亡，或者战斗，血和刀剑碰撞出火花，花园里的白蔷薇被踩入泥土里，鲜血将泥土染成红色。而他在一旁静默的像背景一样被所有人遗忘。
　　“逃…逃啊…”嘶喊声裂肺撕心。
　　“别死…跟我进密室。你们跟我进密室...爹爹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先跟我进密室。”
　　彼时他只有八岁，连萧氏心法的字都认不全。
　　而那个密室是历年教主的练功房，一旦关上便只有萧氏心法达到一定境界特殊引导才能打开…
　　大黎宫一夕之间倾灭，就连大黎宫的畜生都一概被宰杀。一只鸽子都不能飞出去。
　　萧华容得到消息的时候是被围困在起云山的第七日，起云山所有的水里被下了药，所有起云山的飞禽走兽都不能幸免，七日内，无水无食。所谓的正派人士在起云山下吃着肉喝着酒大笑道“你们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反正出去了，也没有什么用，大黎宫，已经没啦，哈哈哈哈！”
　　吴明远双目赤红，挣扎着要杀出去。萧华容拦住他“小明，我们分头杀行动，你左边我右边，若是我们之中有一个能出去，便不可再回头，若我不幸死在这，记得帮我找到小雪儿，他怕黑。”
　　明明是约好一人负责一边，可是吴远明这一边却迟迟不见有人来追，待他下了山脚才发现，所有的人都被萧华容引上了山顶，他一人站在峭壁之上，远远的朝吴远明望了一眼，似在微笑，然后拔剑横上颈间，尸体跌落在悬崖，断线风筝一样掉下去。原是他根本没想过要活下去。他这一生从未做过恶事，直到最后还要救他一命。
　　而他这一生最爱的，萧，苏蝶，小雪儿。到最后没有一样能陪着他。
　　“先生同讲这些做什么？”我斟酌着语句“华山并没有参与那场战争，既是恨，也不该恨到华山身上。”
　　“姑娘多虑了，许多事埋在老朽心里多年，雪沐不愿意听，老朽只是希望能把它讲出来。”
　　“教主死后，我回到了大黎宫，物是人非，只有渗入地面的血迹还鲜明清晰，盘旋的秃鹫几乎要把天空遮住。我在那呆了整整三天，每一处废墟我都翻过，可并没有少爷的终迹，起初我以为少爷是被人抓走了，毕竟那是萧华容的儿子。我便去了中原。但仍是没有丝毫收获。直到半年后，我才想起，教主曾提起书房里是有一个密室的。我便赶忙回到了大黎宫…”
　　“很多时间我都在想，若是…我能早些想起来，或许就不会…少爷从不曾提起他在密室的半年是如何度过的，但我却永远都记得，我打开密室门的那一刻…姑娘聪慧，定能想象得到。”
　　“这和我没有关系。”我淡淡道。
　　吴先生叹息一声继续讲下去。
　　“那已经不能再称为人，只能说是野兽，或者什么的，一堆发腐恶臭的死人堆里，蛆虫横生，少爷蹲在里面，抱着一只断掌…在吃。”
　　我强压住胃里涌动的感觉抢声道“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少爷看到我惊惧的后退，慌乱的说＇不是我，不要打我。不是我…＇姑娘看过少爷的身体么？”
　　“他从不让我看他的身体。”总是习惯熄了灯之后才开始做。
　　“少爷那样高傲的人定不会让姑娘看到他身上那些疤。各种各样的，刀剑划出的，火烧的，牙齿咬的，甚至徒手撕下身体上的皮肉。”
　　“他不是教主的儿子么？”
　　“少爷常说姑娘坚毅，平常的女儿家听到这种事早就色变了，姑娘却不为所动。”
　　“和我又没有关系。”我撇过头。
　　“没错，他是教主的儿子，可正因为他是教主的儿子，才会替教主承受这么多恨。被一个原本信任的人抛弃，没有食物，没有水，出不去，从失望到绝望，绝望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且，若不是少爷，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有密室更不会进。”
　　“是南雪沐杀了他们？”
　　“不知道，总之，他们全都死了，只有少爷还活着，带着那么多伤痕，残缺的身体。”
　　“而姑娘却还要再给这样残缺的身体增加伤痕。”
　　“先生为何这样说，一直深受其害的不是阿寻么？”我冷道。
　　“姑娘当真以为这一战，少爷会输？”
　　我心中震惊，脸上却不动声色“先生说的话，阿寻听不懂。今日不是各大门派为南教主加冕来了么？何来的战？”
　　吴先生站起来支起窗户，一扫屋里的阴霾，天光洒进来，“天亮了。”
　　已经是深秋时节，窗外的红枫叶上打上一层白霜，影影绰绰，一条幽静的小路若隐若现。
　　“这条小路，直通后山兽园，越过后园，便是英雄阁了。”吴先生蓦然说。
　　“此时天下群雄应该已经到了。”我望着那条消失在树影中的小路说。
　　“姑娘可知，白起君昨晚忽然称病，说是无法来参加英雄会了。”
　　我蹭的一声站起来“怎么会！”
　　“昨日后山的虎，一声也没有叫，听说白家有一种密术，可号令野兽。”
　　后山野兽本就是起云山的一道防线，而若是野兽被伏，这个地方便会成为埋伏伏兵最好的地方！
　　“白起君竟想坐收渔翁之利？！”等南雪沐和群雄两败俱伤之时，再一网打尽！难道他根本没把机关图传出去？！
　　“不可能！我两年前曾见过这个白起君，他并不像是有这样的野心。”
　　“孟姑娘手段好，便是选的人也是不错的，那白起君本来是打算把机关图传给天下群雄，再在英雄会上一举反败为胜的。只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本可以得天下。”
　　“那这个人必定是南雪沐安排在各门各派的棋子。想来这样的棋子，我华山也是有的。”
　　“姑娘聪慧。”
　　“哼，比不上南雪沐，这白起君，如今已经是死人了吧？”
　　吴先生微微一笑叹道“许是吧。”
　　“先生是如何发现的？”
　　“老朽老眼昏花如何能识破姑娘计谋，识破姑娘的是少爷。姑娘可还记得，我曾在大黎宫的废墟中盘桓三日都不曾发现书房中的密室。少爷的书房乃是少爷为纪念老教主而建，所用的皆是同一种材质。姑娘当初被困密室，香雪姑娘如何能闻声前来相救？”
　　“是南雪沐将她引过来的。”我猛然抬头“所以他将计就计叫我以为赢了，正当我得意之时把我带到英雄阁当面拆穿我，这样好的机会来羞辱我，他如何竟舍得放弃了，只叫你来？”
　　“姑娘的揣测未免太恶意。少爷是真心要放姑娘下山，老朽带姑娘来这里老朽自己的主意。少爷并不知情。”
　　“那又如何？”
　　“姑娘从来只以为少爷是处心积虑骗姑娘上山的，想来少爷心高气傲也是不肯解释的，少爷知道姑娘身份，只在姑娘上起云山的前一夜。”
　　我挑眉冷笑“先生的意思是，上起云山之前南雪沐竟是真心爱慕阿寻的，只是因着阿寻的身份才如此对待阿寻的？这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想是南雪沐并没有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先生。阿寻的华山掌门之女的身份，阿寻早在初见南雪沐之时便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南雪沐！”
　　“姑娘当日一舞风蝶，当真是惊若天人！老朽差些以为是苏仙子转世再生。”
　　“就因为我长像他的仇人我就该被欺辱，被凌虐，就活该失去父亲和师兄家破人亡？！”
　　“教主自刎后，苏蝶悲伤过度，酒醉得一女，弃于华山后自尽，华山教主收养了那个女婴，取名，孟寻。”
　　啪！我豁然站起来一掌拍在桌子上“吴先生，阿寻敬重你！还愿先生不要信口开河！”
　　吴先生沉默良久才自言自语“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了吧？”又转过头来看我“姑娘方才问我，华山派是否也有一颗棋子，老朽这就来回答姑娘，正是那位把姑娘的身份告知少爷的，少爷向来自律，却在姑娘上山的那一夜失态，那些女子，也是那位送给少爷的。”
　　“先生这是让我回去？”
　　“姑娘聪慧，想必自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