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在江湖》云中鹤

4、四

　　四
　　寒无影在院门口上了马车，白慕容自然也在里面，有时候女人很奇怪，明明想要的会说不要，明明喜欢的又会说讨厌。
　　车马已走了将近半个时辰，他们也已说了不少话，断断续续的在说。
　　“我不是苍蝇，也不叫臭虫，我姓白，叫白慕容。”先开口的当然是他。
　　寒无影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这我知道了，我姓寒，叫寒无影。\"
　　白慕容也笑了“这我也早知道了”。
　　车马走得并不快，车厢里很舒服，坐在上面就好像坐在摇篮里一样。
　　寒无影身上的香气，仿佛兰花，又仿佛桂花，清雅而迷人。
　　这段路就真要走三天三夜，白慕容也绝不会嫌太长。
　　寒无影忽然：“我的家就住在妙乐巷，靠左边第一栋屋子”白慕容：“妙乐巷在哪里？”
　　寒无影道：“刚才我们已经走过了!”
　　白慕容道：“可是你……”
　　寒无影：“我没有叫车子停下来，因为我今天晚上不想回家去!”白慕容忽然发觉自己的心在跳，跳得比平常快了两三倍。
　　若有个像她这么样的女孩子，依假在你身旁，告诉你今夜她不想回家去，我可以保证你的心一定跳得比白慕容更厉害。
　　寒无影道：“今天晚上我一直都在输，我想换个地方，换换手气。”白慕容的心又冷了，很久以前他就警告过自己，千万莫要自我陶醉，可是这毛病老是改不过来。
　　这世上又有多少个男人能改掉自我陶醉的毛病呢？
　　寒无影：“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一家金银赌坊？”
　　白慕容不知道，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寒无影“你是从外地来的，当然不会知道。”白慕容道：“那地方很秘密?”
　　寒无影眼波流动，瞟了他一眼，忽又问：“今天晚上你有没有别的事?”回答当然是：“没有”
　　寒无影：“你想不想我带你到那里去看看?”
　　白慕容：“想！”
　　寒无影道：“可是我答应过那里的主人，绝不带陌生人去，你若真的想去，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白慕容：“你说。”
　　寒无影：“让我把你的眼睛蒙起来，并且答应我绝不偷看。”白慕容本来就想去的，现在更想去了。
　　他本就是个很好奇的，喜欢的就是这种神秘的冒险的刺激。
　　所以他想也没有想，立刻就说：“答应!”
　　他盯着她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轻罗衫，微笑着又：“你最好用厚一点的布来蒙我眼睛，有时候我的眼睛会透视。”
　　黑暗是什么?
　　一个人若是日日夜夜，年年月月，都得无穷无尽的留在黑暗里，心里是什么滋昧？
　　白慕容叹了口气，他眼睛被蒙上还不过片刻，就已觉得无法忍耐。
　　车马仿佛经过了一个夜市，然后又经过了一道流水，他听见人声如流水声。
　　现在车已停下，寒无影拉住他的手，柔声：“你慢慢的走，跟着我，我保证这地方绝不会让你失望的。”她的手又细又滑又软。
　　现在他们好像是在往下走，风中有虫语蝉鸣，附近显然是个旷野。
　　然后白慕容就听见了敲门声，开门声。
　　走进了门仿佛是条甬道，甬道并不太长，走到尽头处，就可以隐约听见呼卢喝雄声，骰子落碗声，银钱敲击声，男人和女人的笑声。
　　寒无影：“到了！”
　　白慕容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前面又响起敲门声，开门声，门开了后，里面各式各样的声音就听得更清楚。
　　寒无影拉着他走进去，轻轻：“你光在这里站着，我去找这里的主人来。”她松开了他的手，醉人的香气立刻离他远去，忽然间，“砰”的一响，有人用力关上了门，屋子里的人声，笑声，段子声，竟忽然也跟着奇迹般消失了。
　　天地间忽然变得死一般静寂。
　　白慕容就像是忽然从红尘中一下子跌进了坟墓里。
　　这是怎么回事?
　　“寒姑娘，寒无影!”
　　他忍不住呼唤，却没有回应，屋子里那么多人，难道也全都被缝起了嘴。
　　白慕容终于拉开了蒙在眼睛上的布。然后就觉得全身上下都已冰冷僵硬。
　　屋子里根本没有人，连一个人都没有。
　　刚才那些人到哪里去了?
　　若说他们在这一瞬间就已走得干干净净，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这种绝不可能的事，是怎么会发生的?
　　屋于并不大，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子还摆着酒菜，酒菜却原封末动。
　　白慕容又不禁打了个寒酸，他忽然发现这屋子里根本就不可能有那么多人。
　　事实上，无论谁都看得出，这屋子里刚才根本就没有人，连一个人都没有。
　　可是白慕容刚才却明明听见了很多人的声音。
　　他若相信自己的眼睛，就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他的耳朵一向很灵，一向没有毛病。
　　这又是怎么回事?
　　若说一个没有人的屋子里，会凭空有各式各样的声音，那更是绝不可能的事。
　　这种绝不可能的事，却又偏偏发生了，而且偏偏让白慕容遇见。
　　难道这是个鬼屋?
　　难道老天还觉得他遇见的怪事不够多，还要叫他真的遇见一次鬼。
　　白慕容忽然笑了。
　　他决定绝不再想这些想不通的事，先想法子出去再说。
　　他出不去。
　　这屋子里根本没有窗户，四面的墙壁和门，竟赫然全都是好几寸厚的铁板。
　　白慕容又笑了。
　　每次遇到奇怪的人和奇怪的事，他都会笑，而且笑得很开心。
　　屋内有张桌子，桌上的四样下酒菜，一碟是玉米虾仁，一碟是红烧肉，一碟是麻婆豆腐，一碟是清蒸鲈鱼，还有一坛竹叶青，这些都是白慕容爱吃的，想来布下这陷阱的人对白慕容的生活习惯好像知道的很清楚。
　　筷子是银作的，显然饭菜里并没有毒，要毒白慕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既然没有办法出去，白慕容也只好先填饱肚子。
　　于是，白慕容拿起那坛酒，一掌拍开了泥封，突听“波”的一响，一股轻烟从封泥中喷了出来，又是“砰”的一响，酒坛子跌在地上，摔的粉碎。
　　白慕容看着流在地上的酒，想笑，却已笑不出。
　　然后他就晕了过去。
　　雾已散，繁星满天，风中不时传来蝉鸣虫语。
　　白慕容醒时大地也跟着苏醒。远处的山上也掩上了一层绿色的面纱。山林间炊烟四起，近处看不到山野人家。
　　如果这里就是来的地方，那么那件铁屋子呢？
　　难道昨晚那陷阱只是为了让他欣赏这山中美景？白慕容当然不相信。
　　白慕容拍拍身上的尘土，开始大步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