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落花时》微媺

9、流火琵琶

　　初晨的阳光，暖暖地洒在窗棂，染了一圈金色的光晕。两只金丝雀在窗台前飞飞转转，扰了青媚的清梦。青媚听着那清脆的叫声，熟悉得很，一翻身便直奔窗台去，雀鸟见了青媚机灵地飞落在她纤长的指尖，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
　　青媚能读懂鸟语，片刻间一抬手，放飞了两只金丝雀，唇边噙着一抹笑。那是怀春少女期待情郎时才会展露的笑容，羞涩得比树上的合欢花还要美妙。她回身的时候，发现青妩还在沉沉地睡着，双眉微微的锁，忧愁淡淡的凝，那样的恬淡出现在她艳丽的姿容之上，竟没有格格不入。
　　“青妩师姐，青妩师姐。”青媚用力地推着青妩的手臂，在她的眼底青妩总是睡得很好，天塌下来都不会挪动。她只是不知道青妩在梦中若有似无的忧愁，到底是打哪处来。
　　青妩揉着惺忪的睡眼，朦胧地望着上方的青媚，笑问，“青媚你睡得比我晚，怎么起的又比我早，真真叫人无地自容。”
　　“青妩师姐要是觉得无地自容，便不会这么赖床了。”青媚笑着，逗趣青妩。
　　青妩捏了捏青媚的脸颊，柔润的肌肤几乎要掐出水来，笑说：“没事这般早把人家唤醒做劳什子？”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青媚一拍脑袋，一本正经地说道，“主公说他要亲自来，让我们一切行动配合他。”
　　“呵呵，多大点事。”青妩不以为意地翻了白眼，一面转个身朝着墙睡去，一面又说：“他来不来，我们还不都得听他的。”
　　“他是主公，自然得要听他的。”青媚娇嗔道。
　　“其他人紧张许是因为他是主公，你紧张可不见得只是因为他是主公。”青妩的头埋在枕头里，说起话来虽有些含糊，却字句都真切地打在青媚的心间，铿锵作响。
　　“我不知道青妩师姐说些什么，青媚和所有人一样对主公是尽心尽力的。”青媚抢着说道，她自己不知道说这话时，她的脸颊竟然能比天边的朝霞还要红艳。
　　“你尽心尽力是一定的，但不会与所有人一样。就比如我吧，你对他付出的要胜过我的千倍百倍。”青妩原是想继续睡下，却不知为何与青媚说起这样的话，又愈发的清醒，干脆直起身子来坐着。
　　青媚不理她，径自去梳妆，然后又往外走去，说道，“我要去告诉青盏师兄，主公要来的事，他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青妩望着青媚离开的身影，眸光之中又黯淡了几分。夏侯明渊要来，那么就是说那个人的性命岌岌可危。连她青妩都能轻易看出他们的来历不简单，更何况夏侯明渊？夏侯明渊对于五灵族向来不会手软，所以她或许没有机会再拖下去了，她应该起身然后去天字号房，通知他们速速离去，即便其他人的生死与她无关，但阿南哥哥的生死，她却不能够袖手旁观。
　　青妩心下一定，便起身草草梳妆，只不忘在发髻上插上那支金凤攒珠钗。这钗自从到了她的手里，便时刻跟着她，寸步不离。她插好的钗，望着七明铜镜，照了照，却多照出了身后一抹身影，心下一惊，竟打翻了镜台上摆着的香粉。
　　“怎么，把你吓到了？”声音依旧嘶哑如竹破，面目依旧狰狞如鬼魅，身形依旧清瘦如骨立。镜中的夏侯明渊，不在殆云楼，而是这里。
　　“主公你怎么来的这么快？”青妩转身，望了望他的脸，她从来不畏惧那张扬的疤痕，或许是这些年习惯了，或许是从一开始便没有惧怕过。
　　“来阻止你去通风报信。”夏侯明渊平淡地说着话，仿佛毫无情绪，至少没有愤怒。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青妩别过脸，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远山，她不是青媚，不会对他满心崇敬，因而也不会有什么憧憬。
　　“我就是喜欢你这性子，你如果承认了，我倒不知道如何是好。你这样矢口否认才好，反正你也没去成，什么也没发生，就不必受什么责罚。”夏侯明渊的声音虽沙哑得可怖，但语气中却分明透露着几丝异常的关怀，这让他自己很懊恼，也让青妩难以捉摸。
　　“主公如此说，倒叫青妩无言以对了。”青妩说着话，便去提床边的琵琶。
　　“这是要去前堂表演，还是想试试《流火决》？”夏侯明渊拦了青妩的去路，半步不肯移，只是把目光锁在她的眉间，那淡淡的忧伤轻易便侵蚀了他的心，隐隐地抽痛起来。她终究还是遇见了那个人，他拼命想要欲盖弥彰的那件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戳破，这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惶惶不安。
　　“主公的意思呢？”青妩抬眸，直逼着他的目光，亦是丝毫不肯退让，仿若六年前。
　　“我让你杀了他，你会么？”夏侯明渊问，又说：“与其给你机会倒戈相向，对我没有什么好处，还不如留住你。”
　　“你是说”青妩的心被夏侯明渊眼中稍纵即逝的杀意吓得毛骨悚然，她的心仿若被一道长鞭反反复复地抽打着，这样的疼痛是煎熬。明知道自己的亲人要被夺去性命，却无能为力地等待噩耗，这样的无助青妩虽不是第一次承受，却还是无法忍受。
　　“呵呵，不必紧张。这事青灵会处理得很好，你现在只需要坐下弹一曲琵琶给我听。”夏侯明渊分明是笑着说的，却笑得比哭还难看，到底是那几道疤痕太长太深了。
　　“青灵是谁？新来的弟子？”青妩疑问，却已然抱着琵琶，坐下。她并不想完全服从于他，但她知道她此刻若是反抗，他只会让她的阿南哥哥更痛苦。她想以阿南哥哥现在的修为应该不至于会被青盏和青媚制服，但这个她从来不知道的青灵却着实令人担忧。
　　“你会见到她的，你就弹《流火决》的第一章便好了。”夏侯明渊许是说的话多了，又轻微地咳嗽了一两声。
　　青妩听夏侯明渊说只弹第一章，她的心才有些小小的平复。因为整本《流火决》，她也不过是断断续续地看懂了第一章，其中很多部分都是半猜半闷的，并不是完全明白。但既然夏侯明渊要听，她自己倒是并不介意奏一曲残曲，反正他一直知道她对于音律是极度迟钝的，甚至快要到了盲目的境界。殆云楼的曾竹大夫曾说过，青妩对于音律的盲目并不是天性，而是因为逃避，逃避心中某处的伤。但是，青妩就是想不起来，想不起来她究竟是在何时何处受过怎样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