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落花时》微媺

8、记忆中的男子

　　东南方的紫芒星正是最亮的时候，和那一夜的光耀一般，闪烁着微寒的淡紫色。轻薄的云水色纱织罩衫把青妩姣好的玲珑曲线罩得若隐若现。晚风轻抚，青妩的裙角翩翩飞舞，犹如一双振翅的羽翼。她是很想飞，飞离这纷扰的牢笼，什么殆云楼，什么五灵族，什么储君之争，与她有何关系，全都抛之脑后的飞去才是一个痛快。但她不能飞，这一夜的星光与那一夜太像了，若不是为了救那个人，她又如何能落到涟琴珂的手里，断不会被这般禁锢。
　　青妩回眸望了望，芙蓉帐里，软榻上的青媚睡得正熟。青妩想，青媚总是这样，夜夜的难以入睡，若是一入睡便是噩梦缠绕，难以苏醒。她有时十分心疼这样的青媚，同病相怜的人总是容易相互理解与同情，犹如一根绳上的蚂蚱，但却不一定总是一样的思想。譬如今夜，青妩假装入睡，却等着青媚睡熟了又起身。青妩的心中，有她放不下的东西。
　　青妩推开了门，手劲压得很轻很轻，生怕惊醒了床上的人儿。她提着裙摆，迎着略微作凉的星光慢慢踱去，终于在那一棵合欢树旁，又遇见了他，还是那一袭金色的长衫。他的背影颀长，长发在夜风中飞扬，远望去如一杆飘舞的旌旗。
　　“阿南哥哥。”青妩故意只是轻声低唤，却不想被突如其来的风声没去。其实，她从第一眼在路红楼的台上望见他时，她的心便猛然地撼动了一下，像被一针扎中，疼又不疼。
　　他转过身来，青妩才看见他的手中一直握着金光熠熠的飞镖，竟然是蓄势待发的样子。原来他早就察觉到她的靠近，甚至已经下了赶尽杀绝之心。青妩的心瞬即便冷了，她怎么忘了，她在台上弹琵琶的时候，他的眼神已然是凶光毕露了。
　　“阿妩姑娘，会弹我们昭云谷的曲子，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就是阿妩姑娘是五灵族之人，一种就是阿妩姑娘是朝廷之人。”他弯起嘴角笑，牵动着脖颈上那一抹飞龙在天般的印记。那是她始终记得的印记，她不会认错人。
　　“那阁下认为，我是哪一种人？”青妩不看他的脸，只望着那印记深思。
　　“五灵族之人被朝廷追杀得所剩无几，又有几个敢在大庭广众下承认自己的身份，除非你是有心引起五灵族族人的注意。所以阿妩姑娘的身份不简单，如此招摇过市而不被朝廷所害，必然是朝廷中人。”他娓娓道来，面色却是淡的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手中的飞镖散发着灼灼的金光，仿若怒火中烧的龙首，气势飞扬跋扈。
　　“阿南哥哥。”青妩又扬声唤了一句，她想在死之前确认下他的身份，因为她从一开始便没有想过向他隐瞒自己。
　　“你是”他手中的飞镖随着他犹豫不定的语气忽然泯去了一半的光芒，他的眸光却被点亮，比挂在苍穹上的紫芒星还要闪亮。
　　“那时候太小，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只是偶尔会想起，逃亡的夜晚，也有这样的星光。阿妈在院子里和漂亮的婶娘一起打着年糕，还一面说这样的星光很美。那时候我也以为这么好的夜晚，会一直好下去。”青妩转过身去，望着东南的方向，轻轻的叹。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怜爱之色，才抬起手来就要触及到青妩的脸庞，却忽然又收了回去，换了一脸的警惕问道，“你究竟是谁？”这么多年的杀戮与颠沛流离，他终于再难以轻信任何人，包括在他身侧的同伴。他们这样的人，总是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仿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其实，我不知道我阿妈长什么样子，还是一直记得婶娘的美貌，一定是因为婶娘太美丽了。后来，我好不容易逃出那场浩劫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与婶娘很像的少年。他说他叫阿南，他的母亲叫烈铭依姝珠，我就知道他是我婶娘的儿子。所以，我学着我阿妈和婶娘救我时一样，奋不顾身地引开了追兵，我希望我的堂兄可以幸运地逃脱。”青妩说着话，唇边的笑娇美又苦涩，令人望着便是心疼。
　　但，他依旧是半信半疑地望着她，甚至质问道，“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我也想知道故事的开头与结束，但没有人可以告诉我。没有人可以告诉我，我阿妈到底是什么人，没有人告诉我那位婶娘与我阿妈，还有我是什么样的关系。我只是隐约的记得我是叫她婶娘的孩子，她笑起来那么漂亮。”青妩说得很忧伤，眼角有泪摇摇欲坠，她回身冲着他嫣然一笑，道，“我只是记得我自己的名字，叫锦臻，仿佛还没有姓氏。不知是现在忘了，还是一开始就没有，毕竟印象中我只有阿妈和婶娘，还有阿南哥哥，从未见过阿爸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他望着她，良久，才连连摇头道，“你不会是她，你不是！”
　　在他的眼底，那个名叫锦臻的女孩已经死了。他曾经亲眼望见那个执剑的女子，一剑穿透了锦臻的背，他常常在午夜梦回时，看见锦臻那双清澈的眼眸，和他自己无地自容的贪生怕死。他曾经因为锦臻而恨透了自己，锦臻用生命救了他，而他却因为锦臻成了一个懦夫。他以为锦臻死了，这秘密便一并埋葬了。但锦臻复活了，这个秘密便跟着复活了，他烈铭卓尔是个懦夫的事实也跟着复活了。
　　“我要杀了你！”他心底的恐惧与愤怒不断地攀升，指间的飞镖开始飞速的旋转，还有那复燃的金光愈发的夺目，刺得青妩睁不开眼。
　　青妩干脆闭上了双眼，亭亭立在原地，秀丽的面庞在星光下显得苍白无色，唇边的浅笑很淡漠，只听她无力地说：“阿南哥哥，我好想找到你，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世。究竟我是谁，我的阿妈是谁，我和我阿妈到底是不是五灵族之人，为什么昭云谷会被一场大火灭掉，那么那场火过后的你们究竟在哪里？还有，婶娘她好不好？”
　　“你不是！”他已然听出了青妩口中的真情实感，但却依旧重复着那样的话，因为他也不肯去面对一个事实。那个事实太丑陋，但却终究是事实。
　　“阿南哥哥，给我留个全尸吧，我怕阿妈和婶娘将来认不出我来。”青妩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一阵风掠过他的耳畔，让他的心骤然软了。他的手一抖，飞镖耀着金光划过青妩的脸侧，只割落了她的几缕发，无声地碎在漆黑的夜幕里。
　　“你走吧，你跟五灵族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要弹那样的曲子，小心有杀身之祸。”他收回飞出去的镖，冷冷地对着青妩说，但青妩不知道他心中的哀叹比秋风还要萧瑟。他曾经厌恶到极致的锦臻，抢去他安宁的父慈母爱，又抢去了他身为男子的尊严，更让他失去了原有的冷静与果决。
　　“连阿南哥哥都这么说，那我肯定不是五灵族之人了。我仿佛记得阿妈千叮万嘱地告诉我，千万别说自己是五灵族之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喉头都发干了，仿佛多么委屈一般。”青妩叹了一声，却又强撑起笑容道，“你真的放我走么，你今天不杀我，不代表我明天会放过你。”
　　“你若有本事杀我，便放马过来。”他冷笑了一声，跃身而去。那金色的衣裳飞扬而起，在深沉的夜色之中，尤其的夺目，仿若一轮灿烂的日，冉冉升起，又消失在天边。
　　青妩望着无垠的天，在心中默默地叹，虽然阿南哥哥矢口否认她与五灵族有关联，但她却能感受到阿南哥哥心中的犹疑。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之谜究竟何时才能解开，会不会发生一些在她意料之外的事。就好像当初的阿南哥哥，如今竟是她殊死相搏的敌人。如果有一天要他们对峙，她如何下得去手，他可是唯一一个停留在她儿时记忆里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在想是不是没有把烈铭卓尔兄写的再飘逸动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