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落花时》微媺

19、夏侯明渊的成全

　　水色的天，几只别致的纸鸢飞的比白云还要高，风拂得它们摇摇摆摆，不时有光影落在地上。青妩寻着这纸鸢的方向走去，于是在后花园遇见了小师妹青朵儿和小师弟青木，他们相携的模样，在殆云楼这冷漠无情的地方，显得尤为惹眼。
　　“青木师兄，我真羡慕这纸鸢，能飞到高墙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我长大了也能像青妩和青媚师姐那样出去外面吧。”青朵儿扬着无邪的笑脸，冲着青木这样问道。
　　“我想可以吧，我也很羡慕这纸鸢。青朵儿，我答应你，等我们长大了，我就做两只很大很大的纸鸢，我们一起驾着纸鸢遨游天下可好？”青木伸手握着青朵，他的话透着那个年龄独有的轻狂，仿佛整个天下随时都在眼底，又不在眼底。
　　“咳咳，”青妩故意轻咳了两声，慢慢地走过去。青朵儿吓得连忙从青木手中抽回手，一脸的惧色躲在青木身后，青木起身，讷讷唤了句，“青妩师姐。”
　　“在放纸鸢呢，这纸鸢做得真好看。”青妩望着碧色的天空，两只双飞的蝴蝶纸鸢，翩然起舞，却又像天命一般相缠在一起。
　　“哎呀，线缠了。”青朵儿躲在青木的身后，忍不住喊了一声。
　　青木也顾不得青妩在场，拿起线圈想要挽救就要坠下的纸鸢，却被青妩抢了去。青妩拔出腰上的佩剑，斩断了两根丝线，再抬眸，风已把两只纸鸢刮得老远老远。青妩的唇边扬着清浅的笑容，青朵儿却不依了，仗着青木的保护冲着青妩喊道，“师姐，你真讨厌！”
　　青妩回过眸来，却只是望着青木。青木不想在青朵儿面前失了面子，已然拔出佩剑来，指着青妩道，“师姐，和我决斗吧！”
　　“明知道打不过我，也要打么？”青妩却收起了剑，淡淡地问青木。她的剑术也不算好，只是对付青木这初出茅庐的小子，是绰绰有余的。
　　“如果我战死了，青朵儿不要为我哭，忘了我便是了。我这没用的东西不能保护你了。”青木蓦地转身，对着青朵儿说，眼光中有忧伤在流窜。青朵儿紧紧地抓着青木的衣袖道，“不要，不要，师兄不要。”
　　青木却还是拂开了青朵儿的手，目光坚毅凝望着青妩，双手紧握着剑柄，剑锋上燃起一股青蓝色的气焰，那是青木用尽全力凝结出的剑气。
　　“小子，倒是很倔强，将来必然会有出息的。”青妩轻笑着绕到青木的身边，又握着青木的手收起他的剑，半哄着说：“别拿剑指着我，我不是来找你决斗。我只是想告诉你，纸鸢被线牵着，就不可能遨游天下了。把你们身后的线都斩断了，才能飞得更远。你明白么？”
　　“把身后的线剪断？”青木望着青妩，一时怔然。
　　“我懂了，谢谢师姐。”青朵儿的笑，比春日里的阳光还要明媚，青妩真心觉得青朵儿那时是最美丽的。
　　青妩点点头，径直往西阁走去。她原本就是要去西阁的，因为她明白一个道理，只有把背后的线都斩断了，她才有机会从这里走出去。而现在她要去找那个人，斩断他牵在她身后的线。她已然有足够的钱离开这里，独自生活下去了。但她忘了，除了钱以外，她再也没有什么了。
　　西阁院前没有梧桐树，只有一片湘妃竹。风曳动竹叶沙沙作响，竹竿却刚直不阿，竿上斑斑痕迹，如血如泪。青妩立在竹影间，抚着遥远的传说，望着西阁，黯然伤神。
　　“你在这？你来找我？”夏侯明渊原是去了青妩的居所，却没有遇见她。又往西阁走来，不想便在这里遇见了她，自然是欣喜。
　　“是。”青妩简简单单地应了一句，眼中有玉石俱焚的决然。
　　“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你说。”夏侯明渊的目光温暖犹如春风和煦，拂过青妩的脸庞，她的心分明又有些软了，却又再不肯屈服。
　　青妩冷冷地接过话锋，说：“今儿真是巧了，我也有话对你说。”
　　“那你先说吧。”夏侯明渊想那段前尘往事若是与她细说起来，恐怕得废一些时候，不若就先听听她说些什么。但是后来，他很后悔这个决定。到头来，他终究没有把想说的话告诉她，哪怕只是相关的只言片语。
　　“我问你，当年你烧毁昭云谷可是为了五灵族的宝藏？”青妩并不是完全不相信婀兮的话，只是想听他口口声声地说一次。她想，如果他拒不承认，如果他肯辩解说是受了先王胁迫，总之只要能证明那件事不是他主使的，她都会留下他的命。
　　“是。”夏侯明渊并不意外她会这么问，他猜到迟早有这么一日，他却还是晚了一步。他来就是为了向她解释的，但如今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的，所以他选择了一个字结束了所有的解释。
　　青妩被夏侯明渊干净利落的答案震慑，她心间的愤怒顺着右臂一直燃烧到剑尖，直指着夏侯明渊的喉间，又问，“我是不是五灵族的族人？”
　　“很重要么？”夏侯明渊的眼中没有了过去杀伐决断的坚定，只有受伤的乌云在密布。所有的答案他都可以给她，但唯独这一个，他暂时还不能告诉她。
　　“如果你是我，日夜在害怕着，不知何时就要手刃曾经与自己共同生活过的人，兴许倒在剑下的就是自己的亲族，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受么？”青妩从未这般真实地表达过自己的感受，这么多年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独自忍受。
　　“我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所以你不必去害怕这些。”夏侯明渊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不会？那上次在繁花城呢？”青妩质问。
　　“那是个意外，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夏侯明渊的喉节攒动，那是他害怕紧张时才会有的吞咽动作。他终究还是会害怕失去她，就如同很久以前的那一次一般。
　　“你认为我会相信一个毁了我所有生活的人么？如果没有你，我和我的阿妈一直好好地生活在昭云谷，而不是这里，做你的杀人工具。其实无论我是不是五灵族的族人，我都该杀了你，为我阿妈，为昭云谷的父老乡亲报仇雪恨。”青妩因为情绪颇为激动，握着剑的手开始颤抖，却分毫没有离开夏侯明渊的脖颈。
　　“从前你便杀过我一次，可那次没有成功，你认为你这次会成功么？”夏侯明渊沉下了声音，那是他在杀人前才有的决绝。但青妩不知道，在他的心底要杀的人，不是她而是
　　青妩冷冷地望着他，一言不发。其实她和青木一样，明知道打不过却也不会退缩。所以，她单脚腾空而起，一转身，用尽全身的气力将那柄一直停留在夏侯明渊喉间前的剑，狠狠地推进。剑尖锋利，才刺到夏侯明渊喉部的肌肤，便划出一道血痕，吓得青妩手一软，剑落在地上，铿锵作响。
　　“你为什么不躲？”青妩怔然地望着夏侯明渊。
　　“唉，你在殆云楼的这么多年，还是学不会狠绝二字。”夏侯明渊轻叹着，慢慢踱到青妩的跟前。青妩别过脸去，倔强地说：“要杀便杀，是我技不如人，你不必嘲弄我。”
　　夏侯明渊只是俯身拾起地上的剑，重新放回到青妩的手里，然后握着她的手，笑道，“这么多年，你的剑术都是乌凉教的，你可知道乌凉的剑是我教会的。不若，今日我也教教你。”
　　夏侯明渊说着，狠狠地握着青妩的手，刺穿了自己的心窝，鲜血从他的胸口溢出，温热地洒在青妩的指尖，尤其的鲜艳。
　　“夏侯明渊，你”青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所惊骇，吓得全身瑟瑟发抖。在此之前，她何曾杀过人，第一次杀人，却竟然是他。剑穿了他的心，却也断了她的肠。
　　“青妩抱紧我。”夏侯明渊的身体渐渐地失去了力气，在倒下的最后一刻，他将青妩搂在怀中，在她的耳畔低低地唤道，“不，是锦臻。锦臻，抱紧我好么？”
　　青妩的手像是夏侯明渊下了魔咒一般，紧紧地抱他在怀里。她从来没有这般近的感受过夏侯明渊的气息，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记得那时儿时祭祀五灵神之时才会燃起的芷浮香，那香味飘渺犹如天上来，盈在鼻息间有一股催泪的功效。
　　“夏侯明渊，夏侯明渊”青妩轻唤着他。
　　“锦臻，我爱你所以我成全你”
　　夏侯明渊终于没有把故事的始末告诉她，独独剩下最后的力气，和最后的这句话。他闭上眼以后，是望不见青妩为他落下的泪水，比西阁前湘妃竹上的泪痕还要迷惘动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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