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落花时》微媺

13、娇花美人

　　四月的春风拂开了殆云楼里的第一树杏花，恰巧开在青妩的窗前，雪白的花瓣飘成了一整片花帘。青妩心中甚是欣喜，为着美丽的杏花，也为着她终于脱离长跪的责罚。因着婀兮翁主即将驾临，楼里诸多杂事需人打理，因而代楼主青灵免了他们罚跪，只降了各自级别。
　　青盏由原来的首席剑师，降为长剑师，他心中不甘，因而顾不上伤势，习武练剑之勤更胜从前。倒是青媚，从剑师降为剑使，为此终日里郁郁寡欢，连练剑也倦怠了，只怪当日乌凉剑后没有赐给她一件半件宝物。
　　青妩虽得了《流火决》和流火琵琶，但也依旧在办事不利的行列，所以从剑使降为了剑侍。她原本就不在意这些名号，只是对于上等古琴流火琵琶这样的宝物，爱不释手得狠，甚至欣喜若狂。新上任的青灵长剑师代楼主也对她颇为喜欢，暗地里赐了好几串珊瑚珠、珍珠、水晶等珍宝，又派了件新裙裳给她。那裙裳是杏黄色的，胸前还绣了只别致的凤凰，尤其的华丽耀目，与她素日里喜爱的金凤攒珠钗十分相配。
　　“那裙裳可喜欢？”声音隔着门传来，虽不清晰却熟悉，这般沙哑之声，除了他还会有谁？或许裙裳珠宝并不是青灵的意思，而都是他的意思。青妩想着，不自觉有几分喜悦上了眉梢，却又故意沉着声音应道，“主公要属下穿，属下又岂敢抗命，青妩可不想再被罚跪！”她把话说得懒懒的，但言语间多了几分质问的语气。
　　他想，那是她在埋怨他么？为何连她的埋怨，都能够叫他喜笑颜开。夏侯明渊低着头，掩饰着眼底的笑意，淡淡道，“婀兮翁主向来最讨厌女子衣裳褴褛，那旧的裙裳你还是快快别穿了，不要害的殆云楼上下都被你牵累。”
　　“属下遵命。”青妩应道，压抑着心口异样的悸动，她不知自己为何忽然对他如此。
　　夏侯明渊对于青妩的答案七分满意，却三分不满，她对他总是这般生硬，没有青灵的半点温柔。但却不知为何，他总是沉醉于这样的她。他摇摇头，厌恶自己时常莫名攒动的情愫，便沉声道，“若是觉得好，便让青灵为你多多置办几身罢。”
　　“属下遵命。”青妩答道，侧耳倾听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无端生出几分担忧。这样的步履比往日里更加虚浮无力，一定是那次火莲的焦灼，伤了他的元气，不知他是否请了大夫来瞧瞧。往日里，师傅在的时候，兴许能劝劝他，但现在呢？
　　青妩想着，又自嘲了一番，平白为他担心作甚，他自己就是鬼医，若是死了，兴许还能自救，从此去了病根。但她这突兀的为他着想的心思，连自己都不习惯起来，往日里不是一心想要他死么？如今，反倒心心念念地望着他好，难道是因他救过自己一次，便忘了亲人的血还一直留在那个人的手上么？
　　青妩满心的矛盾，别别扭扭地想罢了，便去换了一身衣裳，再插上那支钗，神采飞扬。才刚打扮妥当，只听见门外娇柔女声道，“师姐可在屋内？”
　　“青媚么，快进来吧。”青妩说着话迎了出门去，只见青媚一袭堇色华裳，妆容精致清雅，却又愁绪凝在眉间，淡淡道，“青灵长剑师命我来请师姐，说是众宗弟子一并到楼外等候婀兮翁主大驾。”
　　“今日就来？”青妩问，虽未曾与这婀兮翁主相见，却道听途说了不少。譬如，婀兮貌美如花，颇受长鱼王后喜爱，因而自小便在宫中长大，吃穿用度皆与公主无异，品性却比王上的亲生女儿华溪公主还要骄纵。
　　“婀兮翁主是奉了王后之命来的，自然是说来便来。”青媚点头应道，又顺手掐了一只正艳的杏花，替青妩插在右侧的发髻上，又笑道，“瞧瞧，这花朵和青妩师姐多配啊。”
　　“娇花配美人，恰到好处。”另一方走来的青盏，也不禁赞道。
　　“你们一早便来取笑我，一会婀兮翁主到了，看你们还有这般闲情逸致没有。”青妩娇嗔道，一路说说笑笑地与他们前往殆云楼的楼阁之外，那扇玄铁铸造的云顶门鲜少如此大开，风呼啸灌入，颇有些气势，但习武之人，站住脚跟乃是基本。
　　青妩想若是青灵早早守在这里也就罢了，不想连夏侯明渊也一并伫立在这冰冷的山风之中，半步未移。以他的病体，如何受得住这样猛烈的冷风？青妩想着，心口又疼了一下，但她很快安慰自己道，不可烦心自乱，这样冷血的男人不值得她如此。他那日救她，只是另有目的。不过是要她手刃阿南哥哥，好让他再为朝廷立功罢了。
　　但这样的劝诫，终究是太微薄无力了，青妩自己没有发现，自从那次以后她看夏侯明渊的眼神都柔软了许多。若然不是，为何那日分明可以任由着夏侯明渊被火莲焦灼而死，她却还是奋不顾身地救了他。她到底只是个言不由衷，口是心非的小女子，过去心冷如铁，是因为有的人不懂得扣人心弦，如今春心萌动，自然是因为他扣上了她心口的那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