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记事》梦里栩然

4、第三章

　　“哟，我们一向好性儿的小弟这是怎么了？”玄秋鶪坐在桌边自看好戏，挑眉笑道。
　　玄素转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对玄青松说道，“大姐，以后这种差事别找我了，你寻她去！”
　　“先坐下罢。”玄青松无奈摇头。其实玄青松选择让玄素去查证城南的消息也有自己的考量。玄秋鶪固然是心有城府脸皮也很厚，可却并不对那些一辈子尽在红尘中打滚的老鸨们胃口，此去定套不出什么话来。但玄素却有一种她和玄秋?都不曾有的清澈气质，像是尚未被墨迹沾染过的白纸。久历风尘的人反而会被这种干净气质所吸引，难保不会卸下防备之心，若这时候拿捏地恰到好处，套话便容易得多。
　　玄素一撩袍子刚要在桌边坐下，就见玄青松神情一滞，而玄秋鶪早端着茶杯坐到另一张桌子上去了。
　　玄素气得跳将起来，直抖袖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玄青松只觉得玄素一抖袖子，空气中的脂粉花香便越发浓郁，当袖子扫过鼻尖时几乎就要闭过气去。
　　“这空气里都是花香味儿了。”玄秋鶪吸了吸鼻子，笑道，“如此艳丽的香气，想必是牡丹花香了。没想到小弟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呀。”
　　玄青松憋了半晌，闷闷道，“素，你先上楼换件衣裳罢。”
　　玄素脸白了一下，蹿上楼梯，迅速消失在拐角处。
　　玄秋鶪犹自在楼下高声道，“擦擦脖子罢，那红印儿我都看见了。”
　　“扑通！”楼上传来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玄素方慢吞吞地从楼上下来。
　　天知道他在浴桶里泡了将近一刻钟，才堪堪将身上的香粉气去掉，见玄青松朝他招手，便问，“现在没了罢？”
　　“没了没了，”玄秋鶪笑眯眯道，“皮都搓掉了一层，还能有吗？”
　　玄素白了她一眼，在桌前坐下，“燕青楼的确来了个新花魁，可我没见上面。”
　　“燕青楼的老鸨说这新花魁是专门从杭州带过来的，要进献给大人物，不可轻易露脸。”
　　“大人物？”玄青松道。
　　“任凭我怎么套话，那老鸨也不肯细说，我怕逼紧了打草惊蛇，就没再问。”玄素道，回想起老鸨那句甜腻腻的“哎呀，公子，怎么老惦记着如烟啊，我们家碧落也很不错啊！”，又黑了脸。
　　“罢了，”玄青松道，“煜叔伯的消息只能算是一方面，我们要彻查刘玮怕是要往县衙走一趟才是。” 见两人点头，又对玄秋鶪道，“今日那修爷的好事被我搅了，必然不肯善罢甘休，只怕他又闹出什么事儿来，今晚你还是去盯着点儿罢。”

　　正是月黑风高夜，大街上没有半个人影。玄秋鶪站在城西街口，盯着一排排在夜幕下一模一样的房子，叹了口气。这街边店面都不挂招牌，玄煜也没告诉柳寡妇家的地址，她怎能知道哪家是柳寡妇的豆腐铺？看着干净整洁的街道，玄秋鶪忽然想起玄煜昨晚说的一件事，脑子一转，便有了主意，当下便向城西郊赶去。

　　几年以前，距席城西两里处原本有一村庄，人称祁家庄，土地平旷，屋舍俨然。但自从刘玮上任以来，大肆强加苛政捐税，当地民不聊生。无法现款缴纳捐税的人，只好被迫出售粮食，杀其耕牛，伐其树木，然后拖家带口远走他乡，留下来的人不是饿死就是沦为乞丐之流。祁家庄也没坚持住，两年过去，原本富庶的村庄早已变成杂草丛生，野兽出没之地。庄外的伫立土地庙静静地见证着村庄的破败。

　　此时已月上柳梢头，土地庙里的乞丐们正聚集在一处闲聊。
　　“诶，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城啊？”一个蹲在火堆旁的乞丐问道。
　　“难说啊！你没见最近还有乞丐被赶出来吗？”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摇了摇头，满面愁容。
　　“那狗官把我们逼得家破人亡也就罢了，现在把我们赶出城外，让我们连饭也没得讨，真是可恨！”一个乞丐怒道。
　　“算了罢，那狗县令显见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只不知道这大人物到底是谁，值得他这样巴结。”
　　破庙里一时人声鼎沸，你一句我一句的数落着刘玮的罪状。
　　只有两人是例外，一人坐在庙的角落里，微微阖着眼，好似在闭目养神。
　　另一人则靠在土地庙门前的柱子上，嘴里哼着曲儿，微微仰头，凝视着天上的月亮。好一派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模样。
　　不知说到什么，那庙里的众乞丐们一时哄堂大笑，就有人注意到庙门口那个斜斜靠着的人影，调笑道， “柳小生，你这斜望月亮的姿势也有大半日了，你脖颈不酸么？”
　　庙里一群人再次大笑，有人道，“你们嚷什么嚷，当心把人家的林妹妹吓跑了！”
　　那柳小生回头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道，“我唱我的曲儿，与你何干！”说毕，回头又哼，“天上掉下个～～”却见屋檐上忽的垂下一个头来，眼珠不错地盯着他看。柳小生呆了半晌，尖声叫起来，“鬼——鬼啊！！”
　　身后有人开始骂骂咧咧，“大晚上的发什癫！”
　　柳小生也不凝视月亮了，发疯似地往庙里跑，还在门槛上跌了一跤，也不拍灰尘就急急地躲到众人身后。
　　众人疑惑，都抬头死死地盯着庙门口，那角落里闭目养神的人也睁开了双眼。只见一个人影头朝下从屋顶上掉下来，在半空中硬生生地转了个圈，落在了地上。

　　玄秋鶪刚赶到破庙旁的老柳树前，便听到庙里有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却只听到只字片语，还杂着有人唱曲儿的声。她跳上屋檐偷听，看见一个瘦瘦弱弱的人靠在庙门口的柱子上眼神忧郁地望着天上，嘴里还哼着什么。玄秋鶪忍了半日，只觉得这曲儿魔音贯耳，绕脑三日，便将上半身垂下去，倒挂在屋檐上，想吓他一吓。没料到此人看着单薄却中气十足，尖叫声直要把她的耳膜穿破。她心神一晃，脚尖一个没勾稳，直直地向地上栽去。
　　看着一屋子人见鬼的神情，饶是玄秋鶪素来见人三分笑也笑不出来了。方才要不是她仗着轻功底子好，以脚落地，现在早已摔得头破血流，岂不是毁了一世英名！
　　庙里的人见眼前的不速之客脸色越来越黑，最后竟散发出阵阵寒气，都打了个哆嗦。躲在众人身后的柳小生更是觉得那股子寒气直冲他而来，脖颈后面阴风阵阵，凉飕飕的。
　　正当众人觉得今日怕是要命丧于此时，眼前的人突然露齿一笑，道，“你们吃了吗？”

作者有话说

　　（越剧里有一句唱词叫做“天上掉下个林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