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命》云月丁

2、痴情终错付

　　九月九重阳夜，徐国王宫血流成河。
　　晋国的刺客组织黑蝠军一行一百二十八人身穿夜行衣，在二皇子尉迟风的带领下，按照守卫图，轻而易举地潜入京城，潜入皇宫，见人就杀。
　　尉迟风的命令是，徐国王室，鸡犬不留。
　　重华殿上，血染红了大理石阶，徐浩公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不远处的身体，身首分离，死不瞑目。
　　他的身体旁边躺着他的皇后，锦华公主的母亲，胸口中了不知几剑，只见为重阳节赶制的新衣上，金丝秀的凤凰已经是殷红一片。
　　锦华公主此时正呆呆的坐在母亲的尸体旁，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是梦，一定是梦。
　　自从得知尉迟风的身份以来，锦华公主就为两人的将来担心不已，为腹中孩儿的安全心神不宁，是以总是做各种各样的噩梦，一场又一场。
　　但哪一场，都没有今天这场噩梦这样可怕。
　　她颤抖着声音告诉自己，快醒过来，快醒过来。
　　这时，她看到一双黑色夜行靴来到她面前，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一点，惊恐的抬头去看。
　　那张脸，很熟悉，是尉迟风，是她心心念念的情郎。
　　她想叫一声风儿，想问这场梦怎么会这么可怕，想求他带自己离开这样噩梦，
　　千言万语哽住喉咙，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叫出声。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梦，肯定不是。
　　她的梦不管多可怕，梦里的尉迟风却都是温柔的，都是爱意满满的。
　　在那些噩梦里，他是她的勇气。
　　就像在现实中一样。
　　但是，眼前的尉迟风，根本不是任何她见过的样子，她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尉迟风。
　　她从来没在尉迟风脸上看到过那样的神情，凶恶，得意，又满是杀气。
　　她从来没在尉迟风眼里看到过那样的眼神，冰冷，嘲讽，没一点怜惜。
　　他手中的长剑，正在滴血。
　　谁的血？
　　她父皇？她母后？她的兄长姐妹？还是那刚刚会奶声奶气叫她“姑姑姑姑”的小侄子？
　　她想问为什么，一开口，却嘶哑的说：“你答应过，不伤害我家人的性命。”
　　尉迟风面不改色，沉沉的说：“我不那样说，你怎么肯帮我？”
　　锦华公主只觉得天昏地暗。
　　凭心而论，周锦华固然不是美女，却不笨，而且自小饱读诗书，但再聪明的女人，陷入爱情的也会愚蠢起来。
　　事已至此，她再度鼓起勇气开口，哽咽的问出来的确是：“你……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不但蠢，而且俗。
　　尉迟风定定地看着锦华公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锦华的心里刚刚升起一点希翼，却听见他带着嘲讽的语气冷冷的说：“我早有一妻两妾，她们都比你漂亮得多。”
　　这句话好像一把匕首，狠狠的插进锦华公主的胸膛。
　　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虽然还在呼吸，但这一生已经完了。
　　锦华的眼神空落落的，大殿里悄无声息，殿外却传来极其惨烈的打杀喊叫声。
　　秋夜风凉，吹得血腥气到处翻腾。
　　周锦华痴痴的发愣，低声说：“呵呵，花灯会，牛郎织女灯下，我遇到你。真是孽缘。”
　　尉迟风见她提到花灯会，不无得意的补了一句：“别傻了。那相遇也是我筹划出来的。就算没有花灯会，你也早晚会遇到我。周锦华，我怎么可能爱你？”
　　肚子里的胎儿重重的踢了一下，周锦华只觉得肚子狠狠的疼起来。
　　锦华突然有些激动，她忍着剧痛，咬着牙腾的站起来，指着肚子大喊：“那孩子呢？我肚子里是你的亲生骨肉。”
　　尉迟风说了一句让她完全没想到的话。
　　他说：“我已经有两个儿子。这个……就让他随你去吧。”
　　说完，他把手中长剑倒转，递向周锦华。
　　锦华简直不敢相信，他居然要她自杀，跟他的亲生骨肉一起自杀。
　　锦华公主已经顾不上小腹传来的疼痛感，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她颤抖着，咬着牙，充满恨意的说：“尉迟风，你好狠毒！”
　　尉迟风并不生气，他只是抬了抬手中的剑，冷冷的说：“至少，我没有亲自动手。”
　　在尉迟风看来，给周锦华一个自我了断的机会，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负心的男人，永远都没有内疚感。
　　锦华此刻恨不得把这个自己昨天还心心念念的情郎扒皮抽骨生吞活剥，她清晰的感觉到她恨他，非常恨，永远恨。
　　原来那么深厚的爱，竟然可以一下子都转化成恨。
　　锦华抬起手，接过剑。
　　剑身上的血迹还没干，她冷笑起来，笑得又尖利又干枯，好像有人用长指甲挠木板，让人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连那么冷酷那么得意的尉迟风都有点被她笑毛了，他恼道：“你笑什么？”
　　他一瞪眼，却看见周锦华也变得横眉立目，表情狰狞。
　　她狠狠的大叫：“尉迟风，我知道我今天活不成。但是，我要你记住，人在做，天在看。你残杀周氏全族，残杀自己的亲生骨肉，你一定会有报应！你一定会有报应！”
　　说完，她竟举起宝剑，不顾死活的朝着尉迟风冲过来。
　　尉迟风自幼习武，骁勇善战，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周锦华怎么伤得了他？
　　他轻轻一闪身，周锦华扑了个空，啊一声，眼睛睁大，身子一滞。
　　一把冰凉的匕首已经整个没入她的后心，只剩下镶着红宝石的手柄还露在外头。
　　正是周锦华送给尉迟风的定情信物，那把还魂匕。
　　他不要了。
　　连他的亲骨肉都不要，更何况一把匕首。
　　他出手杀她，他竟然还有点恼怒：“是你逼我的。”
　　周锦华嘴角微微一样，用尽力气转头看着尉迟风，竭力说：“呵呵，你亲手杀了我和我们的孩子，你一定会有……报应！”
　　血从周锦华的嘴角流出来，她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尉迟风显然对周锦华口中的报应有点忌讳，他恼火的看着她的尸体，气势汹汹却底气不足的说：“我所作一切是为晋国王室，有什么可报应的！你自己蠢，还要怪别人。真是该死！”
　　他竟然对害死自己的亲骨肉一点内疚感都没有，看都不再看周锦华一眼。
　　只奔过去捡起宝剑，转身扫了一眼大殿之中，确定除了横陈的二十几具尸体以外，已经没有活口以后，他就拿出火折……
　　尉迟风站在殿外，看着重华殿里火光冲天。
　　才一会工夫，他早已把周锦华怨毒的诅咒丢到脑后，只觉得志得意满。
　　此番灭掉徐国王室，他立了头功一件。
　　徐国群龙无首，必定大乱，而此刻他父王已经率操练多年的大队精兵出兵征讨。
　　徐国根本不知道，晋国多年秘密屯兵，现在的军队总数是徐国的二倍之多。
　　相信很快，徐国的一切就都会属于晋国。
　　他尉迟风虽然只是二皇子，但大皇子体弱多病时日无多，三皇子已经被自己抓住把柄，四皇子和五皇子早都暗地里归顺自己，如此看来，太子之位一定都会落在自己手里。如果运气好，父王尉迟肃扬在征讨中有个三长两短，那落在自己手中的恐怕就直接是皇位。
　　他越想越远，越想越开心，那张杀气腾腾的俊脸上竟然泛起了恶魔般笑容，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可是，尉迟风正开心着，他突然听到熊熊燃烧的重华殿里隐隐传出一种声音。
　　这种声音对于尉迟风而言，无异于是五雷轰顶。
　　杀人无数的尉迟风脸刷就白了，面无人色：“那是……那是……这不可能！不可能！”
　　重华殿大火里，隐隐传出的居然是婴儿啼哭的声音。
　　婴儿啼哭。
　　开什么玩笑？自己已经杀光了里面的所有人，怎么会有婴儿的声音？
　　周锦华的样子闪过他的脑海，尉迟风只觉得后背发冷。
　　难道是周锦华肚子里的孩子？他和周锦华的孩子？
　　想到这里，长这么大没怕过什么的尉迟风只觉得腿一软，竟然跌坐在地上。
　　那隐隐的啼哭声还不停的穿过大火，钻进他的耳朵。
　　他赶忙捂住耳朵，用力摇头，想摆脱这种声音，嘴里喊：“不可能！那孩子还不到八个月！而且我已经杀了周锦华！这不可能！啊！不可能！”
　　这时，一只手突然拉住尉迟风的胳膊。
　　尉迟风大惊：“啊！”
　　转头一看，是自己人，黑蝠军统领林衡，他的心腹之一。
　　林衡关切的问：“二皇子，你没事吧？”
　　尉迟风一边稳了稳心神，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一边再侧耳听，那哭声竟然没有了！
　　尉迟风思量，难不成刚才听到的哭声是自己的幻觉？
　　林衡看尉迟风一头冷汗，却说自己没事，心里自然是不太信的，但是尊卑有别，他也不能再问。只说：“徐国皇室已经都正法，收没的财宝已经归到一处，您要不要去过目？”
　　尉迟风站起来，点点头：“嗯，走吧。”

　　那一夜，谅城里，徐国王室彻底覆灭。
　　边境上，晋国军队连夜发动战争，长驱直入。
　　徐国群臣无首，军心涣散，在略微抵抗了一下之后，举国沦陷。
　　一些固守气节不肯投降的大臣，一部分见大势已去自尽殉国，一部分誓不投降，被尉迟风酷刑折磨后杀掉。
　　还有一部分大臣识了时务，明哲保身，投降转做了晋国的臣子。
　　对他们来说，毕竟晋国也需要人才，当大臣也是混口饭吃，就当原地跳个槽，何必非要你死我活。
　　晋国全面占领徐国，疆土扩大了一倍还多，成为北周12国中，实力最强的国家。
　　尉迟肃扬没死在征讨中，他改国号为钱，迁都谅城，并将谅城更名为文渝城，登基做了钱元皇。
　　老爹健在，这让尉迟风有点小遗憾，不过鉴于他已经如愿当上太子，只要耐心等着，早晚有一天大钱王朝的皇位就是他的。
　　他也真没等多久。
　　两年后，尉迟肃阳就在一场莫名其妙的大病之后，撒手归西。
　　尉迟风立刻迫不及待的登上皇位，称钱兀皇。
　　巧得很，他登基一个月不到，跟他不睦的那个病秧子大哥尉迟天就突然暴毙。
　　大哥还没到三七，密谋反抗他的三弟尉迟云就阴谋败露，被治了个忤逆罪，关进天牢。
　　尉迟云大概也命薄，入狱不到5天，也突然暴毙。
　　至此，朝野中大多剩下尉迟风的人。
　　他封了四弟尉迟雷为端王，五弟尉迟雨为裕王，都居住在文渝城。
　　钱兀皇经过多年考验，觉得这两个皇弟都很听话，办事得力，且没有什么觊觎皇位的胆量，钱兀皇用着他们很放心。皇帝一放心，自然赏赐多多。
　　两位王爷心里也明白，钱兀皇信任他们，就说明他们暂时没有暴毙的危险。两位王爷暂时也很放心。王爷一放心，办事就更加卖力。
　　双方兄友弟恭，协同治理钱国，一时间还真在朝堂上，成为拍马屁的佳话。
　　尉迟风野心不仅于做大钱皇帝，他还想增强国力，慢慢吞并其他东周10国，是以在治理国家上倒还是下了功夫，慢慢还真把钱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大有繁荣之象。
　　虽然钱兀皇个性狠辣，他统治下的朝廷税负也非常沉重，但是老百姓倒也还熬得过去。
　　百姓就是这点好，只要熬得过去，就得过且过，不太可能谋反。
　　因此，钱国政局暂时倒也还稳定。
　　大体上看起来，钱国跟东周其他10国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一条，钱兀皇登基时下旨，钱国从此不过九九重阳节。
　　而且，每年九九重阳这一天，钱兀皇还会召大批僧侣进宫，大做法事，美其名曰祈福驱邪。
　　大臣们心照不宣，只当是皇帝忌讳惨死的徐国王室，倒真是没有人知道，尉迟风真正忌讳的，是那一夜他隐约听到的婴儿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