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命》云月丁

1、灯会定终身

　　故事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对话开始。
　　男人喜形于色信心满满的说：“我对你的爱，有天地日月可证！你只管放心，十日之内，我一定来迎娶你。”
　　女人却好像并没有多欣喜，反而有点悲切的说：“我为了你，已经背弃了我的家族。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
　　男人一脸恳切的说：“你说！别说一件，就算是一千件我也答应。”
　　女人含着眼泪，拉住男人的手说：“我只求到时候，无论情况如何凶险，你一定别伤我家人的性命。”
　　男人又非常恳切的点了点头，道：“有我在，你放心。”
　　远处传来几声有点做作的狗吠。
　　男人回头看了看，说：“我得走了。”
　　女人恋恋不舍的不肯放手，眼泪又掉下来，期期艾艾的哽咽着：“再留一会儿……”
　　那男人一下子挣回自己的手，柔声安慰道：“乖，再耽搁，被人发现就糟了！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男人转身疾步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剩下女人自己在冰冷的黑暗里哽咽。
　　阴历九月的夜晚，月黑风高，处处透着不祥。

　　这段对话里的女人是徐国大公主周锦华，男人是晋国二皇子尉迟风。
　　北周12国中，徐国与晋国，疆土相邻，冲突不断。
　　公平的说，其实大部分冲突都是晋国挑起的。
　　原因很简单，两国的贫富差距太大。
　　徐国土地富饶，物产丰富，国泰民安；晋国却多穷山恶水，且常发自然灾害，国民皆穷。
　　但大部分冲突都是小打小闹，晋国国力薄弱并不敢真正与徐国为敌。
　　直到47年前，一场饥荒之后，晋国民不聊生。连王室都要吃粗茶淡饭度日。
　　晋国筹谋良久，终于集结大部分军队大举入侵徐国，而如此大规模背水一战，一开始的意图却很朴素，只是想到徐国边境上四个比较富饶的城池中，抢点粮食回来。可见人穷志短。
　　晋国太子尉迟禀磷告诉他已经年过七旬的父王，只要夺得这两个城池的粮食，晋国就能熬过这场饥荒。不想饿死在王位上的晋国公欣然点头，当然他也没老糊涂，他清楚这场战争对晋国非常重要，一旦失败，内忧外患的晋国就有被徐国灭国的危险。
　　他任命36岁的晋国太子尉迟禀磷为征天元帅，亲自带兵出征，并婉转的提醒儿子，要么胜，要么死。
　　尉迟禀磷和他的士兵们也都觉得这一定是一场死战，必须拿出敢死队一样的勇气来。
　　可是，当两国一交兵，晋国的士兵们很惊讶，怎么徐国的士兵这么不禁打？
　　12天内，安逸已久的徐国士兵们在晋国敢死不对节节败退，晋国竟然很轻易的占领本来只是想抢一下下的四座城池。
　　尉迟禀磷被胜利冲击得头脑发热，竟然毫无人性的下令血洗四城，杀掉了数以万计的无辜百姓，说是要给自己的国民腾地方。
　　然后，他又决定一鼓作气，继续侵略，这一决定不要紧，竟然就又拿下徐国六座城。
　　徐国军队无能，百姓无辜遭屠，十座城池，血流成河。
　　尉迟禀磷的名字已经同阎王无异。
　　但是他很开心，并且更加狂妄。
　　贪心最可怕，人得到的越多，就越想更多。
　　尉迟禀磷觉得皇天保佑他，他竟然决心一举灭了徐国。
　　徐国也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为鼓励士气，抢回疆土，徐国的开国皇帝，当时已经58岁的周数很负责任地率军御驾亲征。
　　不料，长途跋涉后的第一战中，就中了当时的晋国太子尉迟禀磷的埋伏，不仅损失了2万精兵，周数还被敌军活捉。
　　徐国举国震惊。文庄皇太后忙派人和谈。
　　可是所有人都没料到，和谈使者还没到，尉迟禀磷就做出了一件非常残忍的事情，表明了他无心和谈的态度。
　　为震慑敌国，生性阴狠的尉迟禀磷在阵前亲手凌迟周数，足足割两千三百七十九刀，血淋淋的周数才在惨叫中断气。
　　后来八十多岁的皇太后得知亲儿子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伤心地当场就厥过去了。
　　她应该坚强点，听完后半截。那就是凌迟处死后，尉迟禀磷还割下周数的头，颤着一脸的横肉，像野兽一样咆哮着带领士兵宣誓灭徐国。
　　如果他真那么做了，也许没了国君的徐国真能被他灭了，血洗得一个活口不剩都有可能。
　　但是，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转了性，而是因为他没机会。
　　他灭徐国的宣誓刚宣到最后一句话，突然啊一声惨叫，往后一仰，口鼻流血。
　　军医忙上前一查，得出结论：太子狂喜伤心，暴毙。
　　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这位太子是杀孽太重，遭了天谴。
　　善恶到头终有报。
　　太狂了，没什么用。
　　晋国死了太子，当时的皇帝已经年过七旬，他没有别的儿子，他的孙子才2岁。
　　徐国死了皇帝，当时的太子才6岁。
　　双方都很伤心，都损失惨重，这场战争最终以晋国抢走并血洗徐国十座城池告终。
　　但是，这深仇也算是结下了。
　　两国的皇室都知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不是晋国灭徐，就是徐国灭晋。

　　过去的47年里，两国边境风波不断，谁也不打算没有放过谁。
　　而如今，徐国当朝皇帝是徐浩公周龙凯，这个当年六岁丧父的小太子，个性很有点懦弱。
　　在他的治理下，几十年里，徐国其他方面都没有太大进步，但是部队倒是操练得不错。尤其是徐国国都谅城，防守十分森严。
　　没办法，皇帝胆子小，老怕别人来杀他，自然要把看家护院的本事操练好。
　　晋国当朝皇帝是晋宇公尉迟肃扬，也就是那个暴毙的尉迟禀磷的儿子。
　　他倒是继承了他爹的个性，阴险凶狠，还青出于蓝的城府很深。他的眼睛无时无刻不觊觎着徐国的版图，却一直按兵不动，他在等待，等在最好的时机。
　　有这样的对手一定是徐浩公周龙凯的不幸，唯一不确定的是，这种不幸会以什么方式上演。

　　七个多月前的正月十五，在国师秦付钟的极力建议下，徐浩公郑重下旨徐国举国欢庆，并且在谅城举办超大规模的花灯大会，总花灯数必须是九千九百九十九盏。
　　这是秦付钟提议的数目，据说十分吉利，可以保徐国国运长久兴旺。
　　秦付钟，年46岁，据说师承自某世外高人，但是学艺恐怕也不怎么精。本是礼仪司籍籍无名的小官，后来有一年徐国大旱，他因为在几次祈雨中有出色的表现，又有点占星算命的本事，才得到了徐浩公的赏识，破格升为国师，并且住在皇宫内。
　　徐浩公今年正值本命年，本来就担心自己会流年不利，很是希望有个好兆头让自己有点安全感，所以很赞同办灯会。
　　如果他知道那个灯会后来带来了什么后果，他一定会当场杀了秦付钟。
　　但徐浩公不会未卜先知，于是，他不仅下旨办灯会，还准许王室成员微服赏灯，沾沾元宵节的喜气。
　　当然，安全第一，花灯会前三天，谅城就戒严，闲杂人等禁止出入。
　　可惜，戒严这种事，只对普通百姓有效。心怀叵测的人，只要他立志要进城，就怎么都能想办法进来。
　　否则徐国大公主周锦华又怎么会在牛郎织女灯下遇见乔装打扮的晋国二皇子尉迟风？
　　那样一个九千九百九十九盏花灯盛放的元宵夜，未融的积雪在花灯的映照下，衬得这世界如梦似幻，纯真美丽。
　　如此良辰美景，总会让人无端的渴望一场命运般的爱情。
　　每个女子心底里都想要一份美丽的爱情。
　　也许其中有一些，在现实的教导下，学了乖，放弃了这种奢愿，但至少她们都曾经那样期待过。
　　每一个女子。
　　即使是一位有点胖，有点黑，年纪也不小，跟美女这个词几乎不搭边的公主，她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一份属于自己的爱情。
　　当牛郎织女灯下，身着火狐裘的锦华公主一转头看到帮她拾起荷包的尉迟风时，她觉得眼前这个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又谦恭有礼的公子，就是她的命定的恋人。
　　尉迟风自称李公子，锦华公主一点不疑心。
　　姓什么有什么关系，最要紧的是，这位公子看她的眼光，那么温柔，那么怜爱，足见他对自己也同样一见钟情。
　　锦华公主知道自己不是美女，但是她也知道自己并非优点全无，父母舅姑等人总是赞她个性乖巧惹人喜欢而且单纯善良。
　　而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总会有人爱。
　　自己眼前这个便是爱自己的人。
　　看他的眼神就知道。
　　何况，他还邀她结伴同游，还像小儿女般请她吃谅城最好吃的林记汤圆。
　　何况，冰凉的元宵夜里，他用自己的手暖她的手，把随身佩戴的白玉佩送给她，那玉佩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他拉着她的手，倾诉衷肠。
　　锦华公主感动之下，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微服赏灯的当朝公主。
　　她心疼的看见他大惊失色，三分决绝七分不舍地松开她的手说，他很卑微，一个商人之子实在配不上当朝公主。
　　锦华公主见他退缩，慌忙不顾矜持地拉着他的衣襟表白。
　　她已然决心不顾一切的嫁给这个人，她觉得她这一生都不会再遇到一个比他好的人。
　　锦华公主虽然不美，但是很勇于追求自己的梦想。
　　她不要嫁于什么公侯，她只要嫁他，她不要做公主，她只是个女人，她最想要的是一段美丽的爱情。
　　锦华公主如此不计较尊卑，李公子很感动，于是两人当晚便交换信物私定终身。
　　李公子给了锦华公主那个白玉佩，而锦华把随身携带的一把金匕首送给她的情郎。那匕首是国师送给她护身用的，名为回魂匕，据说是个宝贝。看起来也的确值钱，黄金手柄上还镶着一块名贵的红宝石。
　　当锦华公主得知李公子其实不姓李，而姓尉迟这个敌国皇室的姓氏时，她腹中已经有了尉迟风的骨肉。
　　七个月的身孕，幸好用白布紧紧裹住，有宽大的袍服遮掩，又有心腹丫鬟的帮忙，她才勉强没被人发现。
　　她并没有怨恨尉迟风骗她，虽然她很伤心，但是她相信他的解释，她理解他。
　　他说他没想到。
　　他当天只是路过，又淘气又好奇就骗过城门守卫溜进去看花灯会，却没想到会遇见她，
　　也没想到她如此温婉动人，另得自己一见钟情不能自拔，更没想到她竟然是徐国公主！
　　他怕她不理他，才不得已编了个假姓氏，这一切只是因为太爱她，因为不想失去她。
　　锦华公主相信，每一个字都相信，横亘着国仇家恨的爱情，多么凄美。
　　爱情嘛，再凄也是美。
　　何况，尉迟风说过去的七个月里，他一直在想办法。他建议他父王派人给徐国送了几次礼物，想建立友谊，请求和亲，不但都被徐国拒绝，来使也都被凌迟杀掉。
　　锦华公主深信不疑，她对于朝政也听闻了一些，晋国的突然示好，确有其事。
　　她当时还觉得晋国异想天开，隔着那么深的仇恨，居然想跟徐国和亲，真是太可笑了。
　　当时她未曾想到，这些竟然是她的“李公子”派来的，为了他们神圣的爱情，无端死了好几个使节，简直像祭祀一样悲壮。
　　尉迟风拉着锦华的胖手说：“上一代的恩怨是上一代的事，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什么都不能将你我分开。”
　　锦华的眼泪掉下来，她无助的仰起脸，看着尉迟风一往情深的眼睛，悲切的说：“我父王绝对不会同意，绝对不会。”
　　尉迟风建议：“不如干脆告诉他，你肚子里有我的骨肉。”
　　锦华猛摇头：“不行。你我私定终身这样不体面的事情，说出去，一定会被人笑死。伤了皇室尊严，整个皇室都会愤怒。父王纵然爱护我，但为了皇族尊严，一定会杀了我和孩子，他宁可杀了我们，也不会同意让我嫁给你。”
　　锦华已经泣不成声：“我不想死。我想嫁给你。怎么办？怎么办？”
　　尉迟风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他温柔的说：“放心，有我在。我来想办法。”
　　三天后，他想出了办法。
　　他要锦华公主偷出谅城城池和皇宫防卫图，他带几个人偷偷入宫假装挟持徐浩公，逼他下旨送锦华公主到晋国和亲。
　　他告诉锦华，这个办法一定行的通。
　　锦华公主却不点头，她知道自己父亲胆子小，万一吓坏父亲怎么办？
　　尉迟风叹口气，很理解的说：“也对。万一吓坏了岳父大人，我实在是太罪过了。不如我们慢慢另想其他的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锦华公主很为难，慢慢想？她没时间慢慢想啊。
　　再过两三个月，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要临盆了。
　　只是吓一吓她父皇，也许这件事情就能解决。她如果成功嫁到晋国，两国联姻，对消弭战争也是好事。
　　这样翻来覆去的想了半天，锦华公主一咬牙，点头同意了尉迟风的计划。
　　她说：“好，我去偷图。”
　　尉迟风却显得有点犹豫，他拉着她的手，不很坚决的说：“要不算了。这也很冒险。”
　　锦华公主艰难的点头：“只有这个办法了，我们要在一起，只有这个办法了。你等我，三天后，我一定把谅城和皇宫的防卫图都带出来。”
　　尉迟风忙点头：“好，我等你。华儿，如果成功，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
　　锦华公主看着情郎闪着幸福的双眼，深深觉得自己的努力和决心很值得。

　　三天后，故事开头那个月黑风高的夜里，锦华公主将盗来的防守图交给情郎尉迟风。
　　她心里既煎熬又充满期待，她彷佛看到幸福在闪耀，那是她期待了七个多月的幸福。
　　孩子在她肚子里轻轻踢了她一脚。
　　她的手温柔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哽咽着说：“孩子，别急，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跟你爹爹在一起了。”
　　这时，她万万没想到，这孩子下一次见到父亲，竟然是在刀光剑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