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命》云月丁

3、奇怪的尸体

　　光阴如水过，一晃十五年。

　　这一年的七月初一，文渝城里出了大乱子。
　　午夜，竹林。
　　温柔清凉的晚风拂过蔡思的饱经风霜的脸，却拂不开他紧蹙的双眉。
　　“大人，很晚了。”
　　一个健壮的年轻人在他身后恭谨的说话。这个年轻人生得很英俊，剑眉星目，英姿飒爽，腰中佩戴一柄长剑，正是蔡大人的贴身侍卫沙士杰。
　　蔡思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叹气：“唉，苦苦想了半夜，竟然什么都没想通。”
　　沙士杰显然知道蔡大人的烦恼，安慰说：“这里只是抛尸地，不是案发现场，能找到的线索自然有限。等明天，仵作到了，验了尸，也许这个案子就有眉目了。”
　　蔡大人一听，却神色大变，惊叫道：“验尸？谁准许仵作验尸的？”
　　沙士杰有点困惑：“惯例啊。人无缘无故死了，自然要安排验尸的。本来今天晚上就该验，可是仵作有别的差事，人正在100里外的齐州，已经派人快马去接了。”
　　蔡大人恼火：“胡闹，传令下去，不准验尸！尸体只管放在冰库，好好保存，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动。”
　　沙士杰心中十分纳罕，但看蔡大人神色严峻，又不不敢多问。
　　蔡大人也觉得自己的话让人很难理解，勉强的补充上一个理由，说：“那是端王的尸体，能动，就不动。毕竟要照顾皇室体面。”
　　沙士杰倒是觉得这理由有道理，要不是端王身份显赫，一起人命案，也轮不到钱兀皇下圣旨，让两省巡抚亲自来办案。他答道：“大人说的是。我马上就去。”
　　说完刚要走，又转回身来，关切的说：“大人，还请您早点回去休息。这里……”
　　沙士杰环视一下空无一人的竹林，回想起下午发现的那具倒吊在这里的红衣尸体，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颇有深意的说：“这里只怕冤魂未散，不宜久留。”
　　沙士杰的表姨，也就是她母亲的堂姐，是个神婆，沙士杰儿时偷看过这个表姨为人驱邪，当时实在是看到了些让他毛发倒竖的情景，所以，长大以后，他虽然习得一身武艺，却仍旧是怕鬼的。
　　蔡大人面不改色的说：“”知道了。你先走吧。”
　　沙士杰听了，只好走开。
　　蔡大人一个人，仍旧蹙着双眉，对着空寂的竹林自言自语着说：“冤魂？若真有冤魂到好了。它自可以出来，将它生前怎样被害，被何人所害，全部告诉老夫，倒省得老夫这么冥思苦想。”
　　他话音刚落，突然听到身后窸窣的风声，蔡思直觉有异，忙转身查看。
　　银白的冷月光下，长在面上的竹叶泛着浅浅的光，而被它们遮挡的部分，却是黑漆漆的。
　　电光火石间，声音由远及近，蔡思只看得一阵奇怪的旋风挟着树叶朝着自己飞奔而来，就他一转身的功夫已经欺到他跟前，蔡思大愕，只觉得一股劲力在自己的胸口一击，他啊一声一个没站稳，不由得往后跌去。
　　可是没等他跌倒，那股劲力又在他身后拉了他一把，这一拉使得跌到一半的他不由得又站起来。
　　蔡思正惊惶，那劲力竟然消失不见了。
　　蔡思知道自己刚才是受了捉弄，不过他也很庆幸，若是来者有恶意，瞬息间，一把匕首插进他的胸膛，只怕这时他的命都没了。
　　蔡思已经五十四岁，原是徐国的芝麻小官，后来转投了晋国，直做到现在的两省巡抚一职。几十年官场沉浮，政绩斐然，中间却不知有过多少波折，多少次性命之危。
　　从坎坷里跋涉过来的人自然没那么容易被一阵怪风吓住。
　　他只深吸一口气，就稳住心神，抬眼朝四周打量过去，静谧的黑夜里，除了竹子还是竹子。
　　但是他很清楚，有个东西在他附近。
　　若是白天的小竹林，他会说有个人，但是午夜的抛尸地，他只能说有个东西。
　　他很着急，见周围没动静，真想扬声问一句来之何人之类的话，却想起刚才那股旋风的顽皮劲儿。
　　为免再遭愚弄，蔡思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具体做法就是，保持沉默。
　　他沉默，那东西也沉默。
　　沉默又沉默，良久，看谁的耐心先耗完。
　　终于还是蔡大人赢了。
　　他听见身后不远处，砰一声，有什么东西从竹子上面跳下来重重落地。
　　蔡思微微一笑，也不转身，心说：“绷不住了吧。我倒要看看你想干什么”。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身后三丈远的地方叫到：“老头，你怎么不害怕？”
　　蔡思虽然不期望在午夜抛尸地遇到一个正常人，但一听这声音，却还是心口发凉。
　　这声音尖锐得不似人，像秃毛猴子的尖叫一样十分刺耳，听了鸡皮疙瘩起一身。
　　蔡思真想回头看看能发出这种声音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却忍住，还是不转身，故作平静的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老夫有什么好怕的？”
　　他刚说完，就感觉那东西一阵旋风似的逼近，几乎贴在自己身后。
　　这时他感觉到了更让他诧异的情况，他只觉得身后发冷，这个东西彷佛不带活物的体温，倒是带着一种死人的冰冷。
　　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又贴着蔡思的耳朵叫：“哼！你就不怕我要你的命吗？”
　　蔡思冷哼一声：“只怕你未必有那个本事！”
　　话音刚落，猛的向前一步，呛啷啷一声，这个看起来文绉绉的老巡抚竟然从腰中抽出一柄软剑，蔡思一转身，举起宝剑，就要逼向他身后的那个东西。
　　蔡思已经做了看见一个丑恶怪物的心理准备，可是他刚一看清对方的样子，却还是吓毛发倒竖，不由得啊的一声。
　　他看见的那个东西样子并不丑恶，
　　具体的说，那个声音尖利的东西，它的样子竟然就是蔡思的样子。
　　不。
　　确切的说，是一个看起来跟他一模一样的人。一样的脸，一样的衣着，甚至连表情都一样，仿佛蔡思正站在一面清晰无比的镜子前。
　　要不是“他”手里没有那柄软剑，蔡思恐怕都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他自己。
　　那个“他”看到蔡思诧异的样子，一下就笑出来，它的笑声也能让人起鸡皮疙瘩。它又用尖锐的声音叫到：“哈哈，怕了吧？我以为你有多大胆子。你举着剑，是要杀你自己吗？哈哈！”
　　蔡思看见面前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老脸上，泛起一股特别调皮的坏小子的笑容，顿觉十分有失巡抚身份，他真有种想扇“自己”一耳光的冲动。
　　蔡思仍举着剑护着自己，警惕的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见蔡思一脸严肃，觉得很没趣，哼一声说：“你不好玩。我不爱跟你玩。”
　　说完，它竟然毫不避嫌的在蔡思面前，一瞬间幻化成一个怪头人身的样子，头上身上都是长长的黑毛，像个猩猩似的，非常丑陋。
　　蔡思根本来不及再惊讶，他已经呆了。
　　看到这个东西，他觉得自己五十多年的无神论世界观彻底颠覆。
　　它居然还得意的撸一下自己头顶的毛，不无得意的叫：“还是我自己的样子好。”
　　蔡思很无语，一个满身黑毛的丑东西，有什么好？
　　蔡思问：“你倒底是什么东西？”
　　它居然理直气壮的说：“关你什么事？”
　　蔡思郁闷：“那你找上我干什么？”
　　那东西一拍脑袋，叫：“哎呀！我要跟你说正事。主人要我转告你，红衣尸体没死。那是妖术！”
　　蔡思听到这里，不由得一愣。
　　他其实也觉得尸体有古怪。
　　端王的尸体被发现时倒吊在竹林里，脸色苍白，无心跳，无气息，无脉搏，身体冰冷，明显是死去多时，身上却没有任何致命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而且放置良久却既无尸僵出现也无尸斑出现，分明不是具普通的尸体。
　　蔡思觉得事有蹊跷，是以暂时不准仵作解剖检验，但是他绝对不曾想到与妖术有关。
　　何况，今夜之前，他蔡思并不信鬼魅魍魉之说。
　　蔡思质问：“你主人是谁？”
　　那东西仿佛一愣：“这个……这个我主人没让我告诉你。”
　　蔡思气结，它倒忠心。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竹哨响。
　　那东西一听就急了，不耐烦的说：“我得回去啦。反正你记住，我主人两天后自会来见你。”
　　话音未落，竟然在蔡思眼前，又化成一股旋风掠过蔡思的衣襟消失在竹林里。
　　蔡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来无影去无踪，这分明就是妖怪！
　　不过比起办案不力被革职查办，遇到个把妖怪根本不算什么。
　　蔡思倒很清醒，既然那东西这么神通，说不定它和它那主人，能帮助自己破案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蔡思倒是安心多了。

　　可惜，他没法安心太久。
　　第二天一早，豆浆、油饼和小菜刚端上来，蔡大人还没吃上一口，帅气的沙侍卫就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了。不等他颠三倒四的说到最后一句，蔡大人已经明白的事情的严重性。
　　简单的说，端王的尸体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