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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岁月是把杀猪的刀 ...

  •   小时候总是觉得时间过得很慢,一节课、一上午、一整天似乎无穷无尽,长大更是在遥不可及的未来;待真的渐渐长大,才发现时间其实是一列开足了马力的小火车,轰隆隆驶向人生一个个十字路口;等到似水年华老去,时间又像一把无情刀在曾经光洁的脸上刻上道道沟壑,然后化身一座沙漏,静静地流走最后的光阴。溪然至今记得在他还天真顽劣、混沌未开的时候,一位漂亮姐姐捏着他肉乎乎的脸蛋羡慕而伤感地说,真羡慕你还这么年轻,等过了年我就20了,人一过20日子就飞起来了。那时的溪然望着漂亮姐姐迷离的眼神真心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许多年后,轰隆隆的时间列车呼啸着驶向人生又一个十字路口,溪然终于明白了漂亮姐姐当年的惆怅。他和凌彦都曾在静默的忧伤时祈求这辆列车能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不要让他们猛然回头时惊觉已过万水千山。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在他们众多互损的称谓中又多了“老燕子”、“烂橙子”的叫法,直把自己都叫得步步惊心。但这多少还只是龟孙间的玩笑话,毕竟他们真心觉得时间尚未改变彼此的容颜,甚至更为他们增添了些许时尚、倜傥的韵味。直到凌彦遭遇怀孕6个月的马又欢、溪然遇见毕业后一直未曾谋面的荣施贵,他们才明白岁月是多么可怕的一把杀猪刀。
      得知马又欢怀孕的消息时,凌彦吓了一大跳,她实在想象不出一个像马又欢这样爱美又爱作的小女子怎么会有孩子。初时,凌彦并不觉得她有什么异样。等再过几个月去看她时,凌彦便惊悚地发现她的闺蜜已经被她的婆婆和相公圈养成了活脱脱一个包租婆的模样,哪里还有昔日里小鸟依人的影子。凌彦进门时,马又欢正捧着一盘水果往嘴里送,看到闺蜜依旧摇曳的身姿、察觉到闺蜜眼中惊异的神色时她自己心下也是一凉,拿着水果叉的手顿时僵在空中不知该何处摆放。
      那晚马又欢把凌彦拉到自己房中的化妆镜前,对着镜中俩人已有天壤之别的身形痛哭流涕,直把凌彦慌失得不知该如何劝导,只得一遍一遍地安慰闺蜜稍安勿躁,一切都是暂时的,生完孩子咱还是美女一枚。马又欢收起眼泪可怜巴巴地望着凌彦,迟疑问她是真的吗,真的能够吗?凌彦握着她因累积了大量胶原蛋白而弹性大增的手,用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告诉她,放心,有我在,明天会更好。但她心里却颤抖着想象那该是一个多么艰苦卓绝的减肥过程,然后感叹着做女人难,做漂亮女人更难,做漂亮的生过孩子的女人更是难上加难。
      如果说岁月是因为baby的缘故改变了马又欢的模样,那么荣施贵的横向变化则纯属创业的应酬使然。老实说乍见老荣时,溪然并没有将眼前这个有些中年发福的男子与当年那个上蹿下跳的穷小子联系起来。他在火车站的滚滚人流中眯眼张望了许久,只发觉一名有点大腹便便的男子一脸坏笑地朝他走来。他困惑地张大眼睛瞪了眼前的男子很久才从那很有些肿胀的轮廓中发现了他室友青春时的眉眼,然后几乎是惊声尖叫道,额的神啊,老荣!?你肿么堕落成这副德性了!?
      老友重逢算得上是人生最让人欢喜的乐事之一了,哪怕是一个一见面就被喊肥,一个刚把人认出来胸口就挨了重重的一拳。这个大学时的穷小子如今已今非昔比,现已贵为青年创业家的荣总此次出行的目的不是访亲探友、游山玩水,而是微服私访、考察市场,其目标之远大、目光之高远只能令小富即安的溪然望尘莫及。溪然觉得自己似乎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兄弟们越爬越高,离他愈来愈远。而老荣则几乎是艳羡地看着溪然毕业后几乎未改的身形容貌和身处变世依旧泰然的自得其乐。看着老荣横向发展的身体和有些憔悴的模样,溪然深觉发家致富的确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老荣走后他还时常在想,如果年少时遇见一位头发竖起的阿姨,问他是要发家发福,还是要平凡平实,他会怎么回答?
      时间真是把杀猪的刀,即便没有砍在脸上,也终究会划在心上。那一声声剩男剩女,阿玛、额娘的声声催促就像是一把把飞刀,刀刀飞在龟孙俩的心头,让他们愤怒、使他们愁苦、令他们焦虑。
      溪然这次把凌彦约出来吃饭的目的就是要想让她给他号号脉、出出主意,即便没有主意能把胸中的烦恼倾述出来至少也能让胸口畅快一些。在例行的开场抢白后,他一声叹息,抚着胸口痛心地说,哎,岁月真他妈是把杀猪的刀。有的人吧,他是砍在脸上,丑是丑了点,但人家心里是舒畅的;有人的吧,像我,就是砍在心里,弄得真他妈的堵心。你说生活怎么就这么艰难,我怎么就找不着对味的猪肉汉堡呢?
      即便熟络如龟孙,自诩善解人意如凌彦听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莫名其妙的话也是一头的雾水。她本想嘲讽他知道自己是猪就好,但越听越迷糊,脑子转而飞速旋转寻找这猪肉汉堡的出处,一块鱼片含在嘴里一时也忘记了咀嚼。凌彦一直觉得作为“龟孙”,他俩的沟通已经达到了打通任督二脉任我行的境界,不过这话实在是让她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见凌彦一脸的痴相,溪然知道她大脑已经短路,但也顾不上嘲笑,赶紧给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加上了注解。凌彦的大脑再度全速启动,终于搜索到了那次有关小猪赛跑和空想结婚主义的对峙。短路的地方终于被攻克,嘴巴也终于重新开始咀嚼含了许久已经没了味道的鱼块,“你怎么突然想吃猪肉了,看小猪快跑看腻歪了?”
      “因为时间是把杀猪刀,时辰一到,它就铁面无私、手起刀落地把猪给杀了,我不想吃猪肉都不能够了。”
      “笑死人了,吃猪肉有什么不好,你这么不情不愿的。你是有什么特殊的肉想吃呢,还是有什么特殊的肉想吃呢?”
      “笑死拉倒。我想吃鱼肉,行不。”
      “当然可以啦。我饱了,剩下的都是你的。好吧,说吧,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要不要我去卫生间洗下耳朵先?”
      “那倒不用,不过倒是可以用这些地沟油给你的脑子润滑下下,感觉你的脑子有点锈掉了。”
      话音刚落,溪然就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遭遇了高跟鞋的突袭,桌子也为之一震。他毫不介意地拍了拍裤腿,言归正传:“唉,其实也没受什么刺激。就你上回在那扒拉剩女剩女什么的,最后搞得我自己也挺烦的……”
      “这不挺正常!你不是老说吗,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烦是人生的常态呀。”
      “话是没错,可是怎么能这么烦呢?”
      “你是想说你年纪大了么?放心,看不出来,我们还青春正年少呢。”
      “别自欺欺人了。你看你们办公室的欧巴桑背后都叫你剩女了吧,我深刻地觉得时间把我的青春猪给杀了。”
      “切,那些欧巴桑喷的粪我都当真,那我不跟他们一般见识了。你的青春猪是死是活我不晓得,但我的青春猪还活蹦乱跳着呢。”
      “是,是,你不一般的,是二班的。老燕子,你觉得我是把青春猪埋了呢,还是做成猪肉汉堡吃了呢?”
      “烂橙子,你猪脑子进水被驴啃了吧。当然是吃猪肉汉堡了,这还用问么?唉呀,什么杀猪刀、猪头肉的,乱七八糟,你到底要讲什么啊?我怎么觉得我都被你带到爪哇国杀猪去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说什么,反正就觉得心里堵得很难受,怎么一眨眼的功夫我就老了呢?人年轻的时候吧,你可以说年轻有什么不可以,可以唱我拿青春赌明天,别人非但不会说你什么,还会觉得你特别有个性,活出了自我。但时间真的是一把杀猪刀,时间到了,世道也就变了。到了一定的年纪,你就必须取得一些成就、完成一些事情、履行一些义务,你再拿年轻呀、青春啊说事,人家就会觉得你这人特别可笑、幼稚加老不正经。想到这些我就伤心欲绝、肝肠寸断。你知道吗,我现在都不敢给家里打电话了,一打必谈工作怎么样啊,有没有谈朋友呀,真是亚历山大啊!”
      “鸭梨大就吃荔枝呗。”
      “嗯?”
      “鸭梨大吃荔枝,吃完荔枝好立志。”
      “那吃完荔枝、立完志,我该干什么?”
      “你问我我问谁去?满世界找合适的猪肉去呗,要我跟你介绍不?不对,我不能害了人家,你是个空想结婚主义者诶。”
      “放屁!”
      “臭死了,还用嘴巴放。更不能介绍了。”
      “你能严肃一点吗,事关重大呢!”
      “说实话啊,我都不明白你老人家想说什么,在迷茫什么?你早就该从你的屋子里走出来,该找GF找GF,该结婚结婚。你看你啊,有房、有正经工作,赚得吗虽然不是很多,但养家糊口总没问题吧?人吗虽然谈不上人模狗样,但梳妆打扮一下走出去也不至于影响市容。到时再去买辆小车,娶个小娘子,再生个小屁孩儿,生活就美满极了……”
      “然后等死,是吧?”
      “诶,你有毛病啊,我这给你规划这么美好一人生蓝图,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在那死呀死的。呸呸,真不吉利。我明白了,你真正的问题是态度问题,问题大大的有。烂橙子同志,做人要积极向上一点,多积累正能量一点,understand?唉,我这苦口婆心的为了谁呀。”凌彦已经完全进入了劝慰者的角色,说完甚至连自己也感动了,竟然哼起了“你是谁,为了谁,我的兄弟姐妹不流泪”,但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哼的是什么,为什么哼起了这歌。
      溪然也不知道她在哼什么,他在全神贯注地思考自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聚精会神地反思为什么在别人那里看起来行云流水般水到渠成的事情在自己这边就成了问题,这个老燕子口中的态度问题到底该怎么拨乱反正。
      回到家真正静下心来的时候,凌彦悲催地发现自己在溪然面前的所有表现都是逞强的伪装,原来烦恼和忧愁是可以交叉感染的。她的烦感染了溪然,溪然的愁现在又感染了她。交叉感染后,病毒升级,在这万籁俱寂的夜,脱去诲人不倦外衣的凌彦也第一次感觉到了愁苦。方才的唇枪舌剑已经幻若前世烟云,她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愿想正经谈论岁月这个话题,也许她潜意识里就是想用贫嘴和互掐将这个沉重而又浩大的现实问题淡而化之,最后不了了之。只是寂静中自己愁眉紧锁、若有所思的脸出卖了她的内心。
      凌彦后来非常后悔自己贪图一时的嘴瘾,结果上了烂橙子龟孙的贼船,导致以后岁月啊、婚姻啊、杀猪刀啊成为他们永恒的话题和挥之不去的梦魇,也让凌彦化身为愤怒的小鸟时刻敲打溪然,咒怨他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愁苦的种子,从此毁掉了她快乐的单身生活。溪然则冷冷地提醒“愤怒的老燕子”,这颗种子的孽是她自己造的,自己只是阴差阳错地把种子也撒在了她那里,他其实也是victim,心里面一半是沼泽一半是沙漠,苦不堪言啊!
      凄风血雨地来回倾叙过许多次后,溪然告诉凌彦,他们的解药只有一个,那就是——找个人结婚!不屑地“切”过之后,凌彦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爱已成往事的余叔本,想起了她当下在积家君和北面男之间的纠结;溪然则忆起了那串曾让他魂牵梦绕的的爽朗笑声,忆起了当下已经愈演愈烈的“关节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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