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燕不成夏》下自成蹊

3、chapter3 没想到你小

　　（一）
　　关于童年的记忆总是被大脑皮层的某个中枢善意的修饰成明亮又温暖的风景。
　　横贯的明丽的风色，摇弋的洁白的花朵。天空没有一丝云，总是湛蓝与炙热。那样的风景，容不得一丝阴影。
　　这样的话，不知这种自我保护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呢？是良药还是毒品呢？
　　谁人能相信这个自己创造自己修建的城堡世界？

　　（二）
　　周六的下午L中静寂安然，除却高三教学区常年灯火辉煌外，高一高二教学区漆黑一片，暗如黑洞。
　　刘成蹊正坐在高三A班教室，与凌汀低声细语。旁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彷若无事，依旧捧着32开大小砖头书奋笔疾书。
　　刘成蹊对打扰了高三学生的学习颇感歉意，一直想将对话地点转移至室外，可凌汀一口否决：“不出去，我们长话短说就可以了，现在外边随时有巡查的干部。遇不到还好，遇到了又是麻烦一件。”
　　“好，我就是来问问叶初阳他们到底怎么了。民乐社怎么一夜之间就楼塌了？”刘成蹊降低了音调，同时又在纸上写到：隔墙有耳。又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
　　凌汀觉得她太过谨慎。毕竟她和在座数人同窗两年，不能说对对方知根知底，但基本的信任还是值得托付的。把留有刘成蹊笔迹的纸页撕下，揉成一团，抛进教室后方的垃圾桶。凌汀拍拍女生的肩：“走吧，我们去找知情的人。”
　　凌汀带刘成蹊见的人正是民族乐器社前副社长沈睿。
　　男生被叫出教室，得知两个女生来访的目的后板着脸说：“汀姐，这件事你就别管了。能少连累一个人就是一个。小心陷进去出不来。”
　　“我就是想问问当时的情况，没想过涉足其中。你就把事情大致说说吧！也让我这位妹子安心。”凌汀不折不挠的要求男生。
　　沈睿脸色一寒，不耐烦的说：“不知道，不清楚，说不了。我得进去了，监督员过来了。”话毕，他不再理睬欲言又止的凌汀和面无表情的刘成蹊，自顾自的转身进了教室。
　　至始至终，刘成蹊都没说一句话。

　　刘成蹊在周末依旧留校并站在高三教学区的原因还得追溯到学生会所谓“鼠害”事件。当举校对生物实验社的怀疑沸沸扬扬如火如荼之时，话剧社美术社等小社团却莫名其妙的宣布解散消社。
　　最匪夷所思的是月初解散的民族乐器社。此时川剧汇演筹办正处于白热化阶段，前途一片大好，大家都对民乐社的后期发展充满期待。而叶初阳出乎意料的张贴的社团解散告示让所有人跌破眼镜。
　　这其中就有刘成蹊。
　　她当然不会天真的相信一个数月前还在热忱招拢人才的人，会如告示上所说“因自身能力不足，又暂无人代为操持”而让两年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
　　或许是如同学之间所传赞助撤资而衍生的资金问题，或许是如某些叶初阳的反对者所说是与西乐社的竞争中落败，或许是如凌汀分析的校领导打压……
　　她不会轻易做下判断，只信自己所看，所听，所感的基础上做出的推论。
　　这才是她，与外界的连系脆弱，随时可斩断丝线。理智，冷静，亦或是冷酷。

　　（三）
　　L中任何人说起夏言，都会露出鄙薄的表情，以一种识她知她懂她的老气横秋的语气评价：“夏言这个女生啊，长得一般却高傲如孔雀，心眼又坏又有心机。”
　　完全的由羡慕到嫉妒再到憎恨的心态。

　　人性就是这样挑剔自私又自大，不容得过分暗淡，因为眼里揉不得沙子，不容得过分耀眼，因为完全无法接受比自己优秀。鄙劣嫌优，妄想让其他人都成为自己的复制品，才能在每一次比较中，找到微薄的自信。
　　而这样廉价的信心，才终于证实了他们的自卑。靠别人赠与而拥有的，终究不是天生之物。

　　刘成蹊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两个女生的对话：
　　“最近夏言经常出现在高三教学区呢，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呔，这还不清楚。听说是暑假结束的时候程煜正式跟她挑明关系，想断绝了夏言继续死缠烂打的念头。结果是适得其反，看吧，追得更紧了。”
　　“这样哦。”
　　一个声音继续喋喋不休道：“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夏言和程煜的关系是不是搞反了啊。夏言追程煜都追了一年了，男的还是咬定青山不放松，任尔东西南北风。要是我是夏言啊，我早就弃暗投明了。L中外貌协会属性为男的又不是只有程煜一个，谁愿意在一棵树上吊死给别人看啊。”
　　“芳心错付，也不是女生的错诶！”
　　“呵呵，你是没看到她在程煜面前那低声下气的样子。平时在我们面前整天一副圣女样儿，对谁都爱理不理的。啧啧，内心呢，说不准是怎样的春心荡漾呢。”
　　“自古女子多痴情，我是挺理解夏言的。”
　　“那是你的想法，别人可不这么想。”说到最后俩人明显有了不欢而散的苗头。
　　刘成蹊抱着一摞砖头书从23号架行至24号架时，正好和两个女生中的一个迎面相撞。顿时书页翻飞，哗啦啦散落一地。接着是谁的手机掉在地上的啪嗒声音。
　　其中的长发女生已经迅速的松开挽着女友的手，蹲下身来拾起自己的手机后，又帮受害者刘成蹊收拾起来。
　　刘成蹊俯首一看，女生手机挂饰上的照片，似曾相识。她皱皱眉，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那个女生已经低头捡拾起东西来。
　　另一个女生却说：“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自己慢慢弄吧，我先回寝室了。”
　　这时拾书的俩人正好把手放在了同一本书上，听到女生的抱怨，不约而同的抬头相视一笑。
　　一个是歉意，一个是宽容。

　　长发女生的声音如珠落玉盘，温润有致：“刘成蹊你好，我是柳叶。”
　　刘成蹊眨眨眼，排挤出内心的不安悲怆，放轻声音：“你好，柳叶。”
　　女生妩媚动人的笑了。
　　刘成蹊也弯起嘴角，心里却有一声略带悲意的叹息在呜咽：“你好，苏舞墨。”

　　柳叶在刘成蹊面前展露的笑容，歉意，个人修养甚至属于陌生人初次见面应有的羞赧都恰到好处的权衡在招人喜欢而不找人嫉妒的程度。
　　她在和另一个女生的对话中仅仅扮演着善于倾听尽职尽责的倾听者的角色。说人是非者，本是是非人。她绝未随意表露自己对他人他事的褒贬。
　　她选择同伴作为镜子，镜内镜外，不堪的你反衬优秀的我。影像投射在瞳孔上，呈现出海市蜃楼般的完美。
　　但这完美距离我们并不遥远。
　　在与刘成蹊的相处中，她恰到好处的利用了中国文字两千年积淀的奥妙。
　　“刘成蹊你好。”——任谁都会认为“刘成蹊”是女生的前辈，在L中大名鼎鼎，无人不知。但事实上是，刘成蹊就读L中半学期有余，除却在开学初汇演中有过惊人的一鸣，之后数月都低调到骨子里，不再为人所知。相反，已经是高三学姐的柳叶，负责校刊散文版块文审两载多，早已为学生们所熟知。而且女生妙笔生花，笔下散文及诗歌短小精悍，寓意隽永，在校内颇受好评，更有数目不小的柳叶党每月翘首期待女生的新作。相对于刘成蹊在汇演上的昙花一现，女生的知名度明显高出太多。
　　“我是柳叶。”——不是生硬的“我叫柳叶。”也不是轻率的“这是柳叶。”本身就拉近了对话者的距离。一个简单的“是”字，总给人一种俩人是多年未相见而今他乡相遇的老友。但事实上是，刘成蹊和柳叶虽然同属凌汀手下，但却因为负责版块不同，极少打过照面。即使见面，也犹如两条平行线，擦肩而过。
　　使人有乍交之欢，不若使其无久处之厌。柳叶两方面都兼顾得很好。
　　在与刘成蹊打招呼之时，女生适当的轻垂眼帘，修长弯曲的扇面睫一览无余，视线巧妙的避开与书目接触。或许她已经知道书名，或许只是礼貌使然，但一个懂得尊重他人隐私的朋友明显更能博得好感。
　　在刘成蹊整理书本时，她已经善解人意的从门口推来手推车，帮助刘成蹊将厚厚的一摞书放入车篮内。
　　“哇，借了好多书啊！成蹊很爱看书呢。”在一起推车至登记处时，女生声音依旧悦耳动听，而且不知不觉已经将客套的称呼刘成蹊去掉了姓氏，蜕变成友人之间亲密的昵称。
　　——成蹊很爱看书呢！
　　含蓄的又足以令人飘飘然的恭维。
　　刘成蹊涩然：“都是帮同学带的，我可没时间看这些东西。柳叶你现在忙不忙，可以帮我把这些书拿去教室吗？我得出去帮朋友带晚饭。”
　　“当然没问题咯！”女生又绽放了完美无瑕的美丽笑容，“我也正好要到教学楼一趟呢！”

　　（四）
　　程煜左手夹着试卷一摞，右手提着笔记本一台，指尖还挂了刚出锅的桂花蒸糕一袋。行色匆匆，从3号楼拐弯的时候被突如其来冲到眼前的不明生物打了个措手不及，试卷点心哗啦啦散落一地，还有电脑怦然落地发出的闷响声。
　　Shit！男生在心里暗骂。
　　抬起头来却发现手足无措站在自己面前对戳手指的女生，夏言。

　　初冬的天高云淡，风清阳煦。
　　夏言端坐在排凳上，程煜伫立在女生面前。夏言仰头，程煜俯首。夏言满脸期待，程煜面无表情。
　　许久，男生挑眉道：“你很喜欢仰视？”
　　夏言白皙的脸微红，随即低头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自语：“人家只是喜欢看你，谁喜欢仰视？”
　　程煜却把这当成了女生的默认，说：“跟我来，这件事你一定乐意做。”
　　“诶？”夏言惊异的抬起头来，意识到这是男生自暑假以来对她说的第一句正常的话。这时候她突然反应过来，他对自己说话了，是不是代表自己已经被放出冷宫了呢？
　　又惊又喜，满心忐忑，夏言尾随程煜到了学生会活动室。推开门，男生大步流星的穿过房间，打开了资料室的大门。
　　“诶？”夏言歪着头探身进去，发现资料室一人也无后，问男生：“我们来这儿干嘛啊？”
　　程煜的声音里带着揶揄：“当然是做你喜欢的事了。”
　　夏言迅速在脑海里扫描了一遍自己的日常爱好：睡觉，吃东西，游戏……没有一样是可以在资料室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进行的，她把视线从空荡荡的资料室转移到男生英俊的脸上，惊喜道：“你要和我在这里，共，度，二，人，世，界？”
　　程煜终于成功的把自己绕进了圈套。他无力的把女生推进房间，抽出座椅，将女生按在座位上，言简意赅的命令：“别的你不要管。现在，抬头，按编号检查档案日期的排列正误。”
　　夏言失望道：“原来你是让我来检查这个的。但是蒋理给我那一份我已经做完了啊！”
　　程煜毫不留情的揭穿女生的谎言：“蒋理有给你分任务吗？”

　　这是事实。
　　蒋理何许人也。既然他能够出人意料的半路接管学生会，当然也有手段坐稳会长这个职位。自然而然的，他免去了夏言，苏舞阳，凌汀等人的誊写任务。

　　面对事实凿凿，夏言耸着肩小声辩驳：“你不是不管学生会嘛。哈，我想起来了，检录是校刊的任务！你说，你是帮谁作弊呢？”
　　男生习惯性的挑挑眉，正欲开口，女生却在这边兴致昂扬的扳指头数上了：“汀姐，哦不对，她也没分到。难道是柳叶？也不对，昨天她不是已经拜托给了初阳了嘛。”夏言念念有词的数遍校刊的所有工作人员，程煜一直紧抿嘴唇面无表情。
　　还没等女生数完，程煜已经不耐烦的挥挥手：“别猜了，我不会说的。快开始吧！”说罢，提着刚刚重新买的点心出了门。
　　程煜站在走廊拨通了米拉寝室的座机，但久久无人接听。随着耳机里的忙音由绵长变为急促，他的眉头皱成了一座小山。
　　接着他试着打了刘成蹊的电话，发现依然是从闹铃故障开始一直保持的“该用户已关机”状态。
　　他瞄了一眼点心，开始踌躇起来。

　　（五）
　　正当程煜左右为难时，孙远及已从不远处迢迢而至，手里提着和程煜相同的食品袋。
　　俩人目光想接，异口同声的咦了一声，还是孙远及反应稍快，迅速的回复了笑意：“你这是当的哪门子的守门神？”
　　程煜回头看了一眼半开的活动室大门，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女生专注于工作的背影。他略略安心的转回头，对孙远及说：“正好你来了，我刚想请人帮我送东西呢。”
　　“得，感情我是送来门来给人当邮差了。”孙远及大笑着说，“说吧，这次鸿雁传书的目的地是哪儿？”
　　程煜递上手中食品袋：“女寝7号楼191室，又麻烦你了。”
　　孙远及指着自己问程煜：“你觉得我的性别是？”
　　程煜挑眉，面部轮廓稍柔和了一点：“难道你不会找人帮你传进去？”
　　孙远及只得答应下来：“行，我帮你送。但你得先告诉我一声收件人是谁不是，到时候给错了人又是麻烦一大堆。”
　　经过一年多的相处，程煜当然知道对方最避之不及的就是麻烦。也就毫不在意的说了：“高一A班刘成蹊。”
　　“是那个姑娘啊！”孙远及恍然大悟后又朝程煜挤眉弄眼，“我看你甩了夏言之后跟这个刘成蹊走得挺近的哈，什么时候另结的新欢？这保密工作做得够扎实哈！”
　　程煜极其无语的扶额：“我说你做好该做的事儿就得了，话怎么这么多？”
　　“我这就叫话多？你得去见识见识校医阿姨的功力，那可真是，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校医，你刚去校医那儿了？”程煜不怀好意的斜眼睥他，“我看你最近去校医室去得挺频的。没想到你小子喜欢的是这个调调啊！”
　　男生之间的笑话，只有男生能一听即懂。当夏言终于意识到门外的动静，而探出头来迷茫的问：“什么调调？”的时候，孙远及的脸色已经由白变红再黑成木炭一枚，随后狠狠的瞪视程煜一眼，乖乖的去当邮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