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chapter2 这是勇敢者 ...
-
(一)
未明将明的晨曦被急促的铃声划破成碎片,刘成蹊伸手关掉正嗡嗡作响的手机,挺尸般的从床上赫然坐起。
天还未亮,却是三点时分,对边床位的米拉同样被莫名吵醒,睡眼惺忪的询问刘成蹊:“成蹊,现在几点了?怎么又来了?”
刘成蹊明显也没完全清醒,难以置信的看了手机时间和手表时间,无不齐刷刷显示凌晨三点整。夜幕还未散尽,窗前的杨树在突袭的风中咆哮,窗户洞开,是昨晚睡觉前忘了关闭。
她起身圾着拖鞋去关窗,突然被迎面而来的夜凉清醒。本来已经到唇边的回答咽回了喉间,剩下空白的沉默面对室友的疑问。
女生还想嘟哝几句,却被铺天盖地而来的倦意夺取了最后的清明,终于什么都没说,浑浑噩噩的睡去了。
遇事只一味从容淡定,纵纷若乱丝,终当就绪。
刘成蹊关好窗户,轻手轻脚的回到床位,却不再躺下,只是静坐在床边。
四周一片宁静,夜蝉哀鸣,死寂如荒。
辰宿列张,日月盈晷,星位交错,轨行换道。
不安的恶意稳卧前方,未见物情,无法预知,惴惴不安却不得不坚定脚步。
这是勇敢者的悲哀。
(二)
食堂永远如钟鸣鼎食,窗口前人列似长龙蜿蜒。空阔的空间此刻却被谈笑声、诉苦声、打闹声填满。程煜提着餐盘夹在队伍中间,被自己素来不喜喧闹环绕而微微皱眉。他把视线固定在对面队伍中间同样手拿餐盘低头敛目的女生身上,想从这唯一安静排队的同学身上获得一丝平静。
女生有白瓷般的脖颈,精致的侧脸,纤秀的鼻翼,饱满的额头。可是因为身材高挑而显得有些孱弱。
感受到来自特定方向温度低8°的目光后,女生转过头对程煜笑笑。
程煜这才讶然道:“是你,成蹊?”
刘成蹊将餐盘交给身后一个身材稍矮的女生,笑盈盈的缓步靠近,在这个杂戎的餐厅,突兀的缓步前行。
趁这个空档,程煜才注意到,刘成蹊身后的女生正是已故的教务主任的孙女,米拉。
转眼间,刘成蹊已到身边,有些没想到的问:“程煜?你怎么到学生餐厅来吃饭了?程老师呢?”
程煜的回答言简意赅:“我爸不在家。”
刘成蹊哦了一声,然后俩人相对无言。倒是米拉提着手袋一蹦一跳的过来了,站在程煜身边踮了踮脚尖,左顾右盼,未发现目标之后在程煜耳边小声却清晰的问:“你的连体夏言呢?”
程煜脸色一白,斜眼瞪了满脸八卦的米拉一眼:“别管闲事!”米拉听后很不服气,还想反驳些什么。这时候程煜的顺序到了,男生把餐盘递给打饭的阿姨后,伸出三根手指:“三份。”
程煜一边帮着递餐盘一边问:“米拉,你还有心情管我的闲事,你看你的黑眼圈多大了。”
米拉揉着眼睛瘪嘴道:“真的很明显吗?”得到男生肯定的回答后表情更加沮丧,连连指控刘成蹊,“你这几天在搞什么飞机啊?那破手机有问题就扔掉嘛。害得我睡眠质量得不到保障,面色一定也憔悴了很多。”她边抱怨着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程煜将打好的饭菜递给女生,又端着自己那份在角落找了个四人座的位置。这才捕捉到女生话语中的关键:“成蹊的手机怎么了?”
刘成蹊正从米拉的手袋里寻找餐具,头也不抬的回答:“有点问题。正想什么时候让曾会看看呢!”
“给我好吗?”程煜超刘成蹊伸出右手,主动请缨道,“我帮你弄,你先说说哪儿的问题。”
刘成蹊又在自己的包里拿手机,还没来得及回答,米拉已经迫不及待的抢答:“是闹钟啦!明明都没有设置三点时分的,却每天都闹啊闹啊。唉唉,铃声还那么急促,搞得我神经衰弱!”
程煜终于霁颜而笑:“你那几根比麻绳还粗的神经也会衰弱?”
刘成蹊一边取出SIM卡一边维护女友:“别说她,连我都快要抓狂。就是你,一个星期的夜半歌声午夜凶铃也会把你搞崩溃。别多说了,帮我解决了这个麻烦先。”
程煜嗯了一声,熟练的插入自己的SIM卡打开手机,娴熟的检查起来。
刘成蹊正往口中喂一片土豆,见男生为自己的事物而弃饭菜于不顾,连忙制止他:“先吃饭,我不急着要。弄好了再给我就行了。”
(三)
下午体育活动课时学生会难得的全员到齐,连常年缺席的夏言和苏舞阳也奇迹般的出现在活动室的两侧。
刘成蹊姗姗来迟于会议将始。她身着米黄色双排扣风衣,配以丝质浅灰色滚边围巾,松松垮垮的垂至腰间,暗色的雪纺裙在蕾丝间若隐若现,成熟而休闲。背着光纤瘦的身影在众人的视线中不紧不慢的靠近,风在宽大的衣摆下轻托。
苏舞阳当着蒋理的面对刘成蹊吹了一声口哨以示招呼。这时候活动室已经座无虚席,苏舞阳环视了一周,气颐横指的命令坐在旁边的小男生:“喂,眼镜男,坐到那边去!”
男生极不服气的拒绝:“你是谁,管我!”
苏舞阳明显一愣,而后语气淡薄:“哟,你是几年级的新人?”
男生正想顶回去,这时候坐在男生另一边的干事伸手拉住了他,一边扯着他往苏舞意指示的方向转移,一边向女生打着哈哈:“这是刚进来的新干事,阳姐,不要跟新人计较啊。”
苏舞阳淡淡地看了这位干事一眼,语气更加淡薄:“原来是曾会的人啊。挺不错,曾会你挺有眼力界儿的啊。”
这时候刘成蹊已经走近,这位争执的导火索对刚刚发生的事故置若罔闻,若无其事的坐在了刚才那位干事的位置上。
那位新进的干事似乎也是意识到了什么,没再说什么,忍气吞声的选择了坐到外围。曾会把笔记本递给他,嘴唇凑到男生耳边小声说:“你没事吧,我一会儿跟你解释。”
随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跟苏舞阳刘成蹊谈笑风生起来。
这是蒋理见人都到齐,争执在表面上偃旗息鼓,才缓缓开口,语气有不可抗拒的威严:“嗯,凌汀去把与会人数统计一下。我长话短说,争取少占用大家的休息时间。前几天活动室被人恶意放入小白鼠这件事大家应该都知道了,虽然肇事者还未追查出来,但治保部还在全力追查。所以大家请先放下心来。现在,我要说的不是肇事者的事,而是,除却追究事因,我们同样应该察其事果。这次事故,我们姑且称之为鼠害吧,造成资料室中大量档案损毁,像这几份,”蒋理向大家出示了案前已经被老鼠的牙印侵蚀得面目全非的纸质文件,在听到周围起伏的咋舌声后又接着说,“这还算是幸免于难的幸存者之一了。资料室还有很多碎片和纸屑,我和凌汀刚刚初略检查了一下,纸质文件已经报废了十之八九。”
L中学生会档案记录可追溯到建校时期,卷帙浩繁。如果蒋理对情况的估计没有夸大的成分,那现在的情况已足以让在座所有人动容。
不出意料,蒋理话音刚落,其他人都纷纷议论起来,苏舞阳也不例外。她已经缺席会议很多次,学生会的保密工作又做得很好,对这件事的缘由并不了解。刘成蹊只好提纲携要的简述了一遍,女生听后,若有所思的望了曾会一眼。
曾会连连摆手:“我对这件事是一点不知情,阳姐你别用那种眼神折煞我了。”
“你是真的不知情?”苏舞阳冷笑着说,“明摆着这事儿跟你们生物实验社脱离不了干系,你还能推得掉?我知道你是一直不服气,二哥下了怎么着也该你当会长啊,怎么中途杀出个毛头小子蒋咬金。我懂的,有这种情绪很正常。你不承认,没关系,治保部不是吃素的,后面的好戏就得你来演咯!”苏舞阳说着,把手臂枕在后脑勺,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哼起歌来。
女生言辞凌厉,落人脸面毫不留情。一边的听众刘成蹊都有些讪讪的听不下去了,曾会却毫不变色,笑着说:“阳姐,这你就误会我了。小的一直是唯新会长马首是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啊,哪里敢有那些非分之想。阳姐你想多了。”
曾会话刚说完,却感到背后一阵凉意,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哦,是吗?那现在证明你忠诚的时刻到了。这样,曾会,98年以后的文件誊写就由你负责吧。”
曾会愤愤的答应了一声“是”。
一直闭目养神的苏舞阳突然站起来:“蒋会长,曾会一个人负责十几年的资料,这任务怕是不轻松吧?”
整个活动室的目光全部集中在苏舞阳身上。
女生气势跋扈,不卑不亢的与蒋理对视,完全无视周围讶异的目光。
蒋理虽比苏舞阳高出十几厘米,此时却被女生目光中蕴含的气势压制,声音已少了几分底气:“那你说要怎么分配才对呢?”
苏舞阳朗声回答:“学生会在档记录囊括了近百年的校会史,越到近期史料越详细,不如以正弦函数前四分之一个周期的分布规律分配到各个部门,再由部门内部解决。”得到大多数人赞成后,又向蒋理发难:“刚刚我听到你给学习部分了十年却了生活部记载较详细的十五年。蒋会长这样厚此薄彼,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内情?”
言辞如游刃,伤人于无形,难防之未然,易发于无由。
蒋理一时语塞,但神情不带一丝歉意,和女生高傲的目光对视。
刘成蹊这才清楚苏舞阳的想法:和曾会斗嘴冷言冷语或是话间暗藏锋芒,都是同阵营之间属于同伴的玩笑;但同伴受欺辱之后,她必会挺身而出,同仇敌忾,对外敌兵戎相见。
俩人对视半晌,活动室的气氛已经凝重得不行。大家都安静得把呼吸声放缓,偶尔有不知内情的新人有站起来打破这个僵局意图,都被熟识的前辈拉住。
在大家都沉默下来的时候,凌汀站了出来。她捧着早已记录完毕的与会人数表,低声向蒋理报告:“蒋会长,人数已经统计完毕,学生会全员到齐。”
蒋理将目光从与苏舞阳的胶着中抽离,皱着眉责备凌汀:“怎么搞的,统计了这么久?”
凌汀低头不语,却听到男生在接过手中表格后用只俩人听到的声音柔声说道:“谢了。”
凌汀以极小的弧度点头之后又大声回答:“我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
蒋理大步跨至主座,将名单审视一番后,琅声道:“你们听好了……”在接受到周围突然密织的目光后,满意的勾起嘴角,“我,蒋理,刚刚涉足学生会,又是高一新生,按理不该染指会长这个职位。但,既然学校领导相信我,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在其位谋其政,尽力把它做好。在我努力的过程中,或许会有错误,或许会有不妥,你们都可以毫不留情的指出来。”他的目光略带挑衅的勾勾苏舞阳,又换了趾高气昂的语气继续说,“但是,如果有谁……”说到“谁”字时,他停顿了一下,带着冷笑用他拿着签字笔的手围绕他的部下们的脸一个个指过去,在指到面无表情虚着眼看着他的夏言时明显犹豫了一下,但他还是强作镇定,若无其事的指向下一个人,“对我阳奉阴违的话,对不起,我蒋理代表学生会对你表示不欢迎。”接着他淡淡的吐出了一个杀伤力极强的威胁,“下一次校刊上的专题访问对象,就由我敲定为他。”
活动室众人都打了一个寒噤,纷纷噤若寒蝉的埋头手中工作。
恩威并施,软硬兼用,蒋理,在开学大典上失去的威严终于在此刻找回。
(四)
散会之后,苏舞阳对正在收拾东西的刘成蹊说:“一会儿你没事儿吧?咱们一起吃顿饭。”
刘成蹊点点头,女生又询问曾会:“你呢?就在校门口吃点小吃什么的,曾大忙人赏个脸呗!”
曾会婉拒道:“这我还真没办法赏脸了。”他对着静候在一旁的瘦小男生努努嘴,“啰,我还得去为你收拾残局呢。”
苏舞阳无不遗憾的说:“这样啊,那眼镜男叫什么名字?”
“宓洋。”
“好……吧!我和成蹊先走了。这个名字我记住了。好拉好拉,放心好拉,我不会为难他。走了,拜拜。”苏舞阳朗声笑着,拉上刘成蹊走了。
曾会也将桌上东西一拢,一股脑抹进口袋中,交给宓洋说:“走吧!咱们边走边说。”
(五)
从曾会口中,宓洋得到了关于学生会内部比较详细的资料。
L中学生会内部干部任期一年,一般是从春季学年到冬季学年。
像前学生会会长孙远及这种连任一年半的已属特例,而像现任会长蒋理这种在夏季学年出任会长一职的更是凤毛麟角。
蒋理,成功的凭借校领导的赏识从孙远及手中夺取会长职位,直接导致学生会内部严重的两派分裂。
人数较多的是所谓“前朝遗老”,这些学生会老干事皆由孙远及一手培养一手提拔,在会长之争中自然是对蒋理的上位心怀不满。
但蒋理并未孤掌难鸣。
同蒋理一样刚刚进入学生会的新鲜血液大多选择了维护新会长的地位,与孙远及派分打擂台。
在学生会混乱不堪之际,中间派就显得尤其可贵了,而且真正的遗老都默契的选择了中立,如苏舞阳,如夏言。
L中四座大山中的一半都明确了明哲保身的意愿,而另两座大山,孙远及和程煜,一个放弃参与学生会事物,一个从来不参加学生会事务,对此不约而同的伪装作毫不知情,故战火并未进入白热化阶段。
曾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宓洋:“如果你想死的光荣,死得伟大。四座大山,两男两女,任君挑选。随便谁都能遂你心愿。见马克思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看到了吗,刚刚那位性感又丰满的美女就是苏舞阳了,我们都叫她阳姐。你不能这样叫。哦,你得叫苏舞阳,直呼其名就得了。想叫阳姐还得奋斗。”
宓洋皱着眉点点头。
“坐我们对面的,那个把刘海扎起来的女生,对,哦,就是那个一直在睡觉的女生。那就是夏言,我跟她不熟,因为她跟任何人都不熟。不过她有个弟弟,叫叶初阳,民乐社社长,倒是一个自来熟。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他。夏言的话,我们从没跟她打过招呼,你也别妄想跟她说hello。那姑娘不是hello kitty,你别那热脸去贴人冷屁股了。”
“程煜呢。一直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那种。那啥,求知大道旁边那荣誉榜,有三分之一就是那小子挣来的。什么,你想去认识他?那你得做好功课,程煜的交往圈一直是年纪前五和教工子弟,你考虑考虑从哪边入手吧!至于孙远及……”曾会停顿下来,斟酌着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一直尊敬的孙会长。
而同时,刘成蹊也正向米拉打电话,告知女生自己有约不会陪她吃饭后,米拉在电话那边小心翼翼的提出请求:“如果你不忙的话,顺便帮我带一份炒饭吧!我不想出门了。”刘成蹊答应之后,米拉又说:“程煜刚刚来过哦,他把你的手机带来了。”
“哦?修好了吗?”
“没,他说没找到问题。”米拉似乎颇为苦恼,“他还说这几天三点都没动静,想说是不是程序混乱,现在已经自行修复了。”
刘成蹊皱着眉挂了电话,关机,取出SIM卡。
那一霎那间脑海间似乎有一丝光亮,在不及掩耳间,一闪而逝,湮没在浩瀚的思海中。
刘成蹊依旧皱眉,把手机还给了苏舞阳。
在曾会详尽的向宓洋介绍完毕学生会的千丝万缕后,男生迷茫的露出在外人看来涉世未深的表情,说:“你们的思维好复杂。”
曾会说:“那是因为你没参与其中,等你在里面混得如鱼得水了,就不会这么想了。”
宓洋有些懵懂的点点头。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同时异地,身在喧闹小吃店的苏舞阳正语气苍凉:“成蹊,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累。”
万事皆已定,浮生空白茫。
她费尽心力,她力竭精疲,她倾覆过山河,她为转瞬即逝的荣华怅惘悲欢又迷失。
最终回首,不过千载一瞬,人事空浮。
最终,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