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燕不成夏》下自成蹊

1、chapter1 笑时不是开

　　（一）
　　百年校庆方兴未艾。
　　植满法国杨与本地桂花的L中校园因映目皆见的彩色旌旗而难得一见的生机焕然。伫立过百年的老校舍也因校工的精心打扫与装饰而暂时隐藏了本质决定的凋落破败。
　　如同这个学校。
　　“市重点高中”这个代表荣誉与梦想的称号已在数年的高考落败中名存实亡，不再有人怀揣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可笑幻想期待L中的下一次出彩。
　　世上最可悲的事情莫过于背负“莫须有”。画地为牢的枷锁，罪名也罢，荣誉也罢，注定是负人以累，让人心碎。
　　这种情况让校庆大典变成了欲盖弥彰的闹剧。
　　所在学校百岁寿辰，大多数校职工却面带阴霾，表情阴沉，连向来乐观且无谓的刘校长也只是匆匆讲了几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公式致辞，匆匆又匆匆的离开会场。
　　主持者的早退无疑给与会者打了第二针泄气药。
　　第三针接踵而至。
　　年逾50的教导主任在办公室心脏病突发，经医院抢救后确认死亡。
　　昔日辉煌奢靡的L中似乎真的走上末路。

　　（二）
　　每一次开学典礼都是上一次的重复和回放。
　　凌汀在席位上昏昏欲睡间听到刘校长第三年用“承载百年历史于炮火中诞生的重点高中”形容L中，只不过这一次他即时的插播了百年校庆的实况以便跟上时代发展。
　　两年学习，三次开学典礼，凌汀从新生席到普通学生席到现在的学生代表席，刘校长的演讲稿却依然如旧。
　　人性的凉薄就是这样可怖，你接受挫折，你经历成长，你曾孤苦你亦飘零，你在尘世愈陷愈深，对方却用行动告诉你，你不曾占据他心里的一隅一角。
　　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与他的无干无系。

　　作为高三学生代表，凌汀的演讲稿十分简短明了。她并不想在台下学生的“嘘”声中狼狈下台。相反，坐在对面的高一学生代表却捧着一大摞A4纸朗诵声琅琅。凌汀明显不屑的侧开了头，发现了一旁优哉游哉玩着任天堂新款机的高二学生代表夏言。
　　凌汀有些唏嘘。
　　这款游戏机已上市半月有余，但因其高昂的市价和稀少的货源让想帮男友准备一份生日礼物的凌汀望而却步。而如今，在她面前，夏小姐手上捧着的是黑色的男士款，桌上还搁置着蜜色的女士款。
　　再也不能熟视无睹了。
　　凌汀深吸一口气，准备以“戒骄奢淫逸”为罪名代表群众打压夏小姐的嚣张的奢侈气焰。
　　这时却听到一声温柔又清脆的呼喊声“凌汀！”
　　凌汀站起身来，声音的主人——齐肩短发挽成耳边髻，上配一支白色山茶花，皮肤白皙，额头光洁，发丝间露出的脖颈颀长。身着合身的纯色学院风连衣裙，配饰精致得连指甲油都是同色。裙摆下赤裸的双腿笔直修长。身边有淡淡水果香环绕——正逆着光走来。
　　凌汀往高一新生席位眺望了一眼，开口问道：“成蹊，你怎么来了？”
　　名为成蹊的高挑女生微微笑着，转眼一来到凌汀面前，声音温柔，语调亲切：“我这次来可是身负重托，要务在身，”仿佛意识到来自高一代表席的友好目光，她转头冲正朝着自己微笑的高一代表笑笑，传递了一个信任又鼓励的眼神，又回头接着说，“张老师要我来向凌汀大部长报道，呐，今后呢，我就是你们宣传部的一员，任凌大部长差遣了。”
　　凌汀惊喜了一把，然后朝刘成蹊伸出了手：“join the club，成蹊，欢迎你！”
　　凌汀本是高三学生，又身任宣传部部长一职，一直以来的公众形象都是既成熟又稳重，既文静又优雅，这厢，凌汀对曲曲一个高一新生郑重其事的欢迎让同在学生代表席的好几位学生侧目，空气中传递着他们的眼神。
　　其实也不能怪此时的凌汀太过喜形于色。
　　凌汀与刘成蹊同习画八载有余，刘成蹊在绘画方面的天才有目共睹：在国内几次正式比赛中摘取桂冠，且因其罕见的创造力和沉淀力倍受教授赏识。而女生一句诡异到极点的“任某某差遣”更是令为招贤纳士而苦恼的凌汀心花怒放。
　　意识到来自西面八方的疑惑兼探究目光后，凌汀自觉失态的对着成蹊吐吐舌头，索性彻底推翻了塑造两年的感性形象。周围传来了意料之中的倒抽凉气的歔欷声。
　　成蹊的眼睛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系列变故：只有一个例外。
　　蜷缩在桌角始终置身事外无动于衷的高二学生代表，夏言。

　　（三）
　　蒋理，开学典礼中喋喋不休直到主持人尴尬的婉言相送才不舍的下台的高一学生代表，将头低至标准的45`行礼，态度控制得既专注又谦逊，呈现给嘱咐工作事宜的新教导主任的一面正是一字不漏的记录并思考了自己的训诫，直到最后一句：“希望你不要再犯开学大典上的错误，今后学校的发展就要靠你的全力协助了。”他欣慰的挥挥手，“下去吧，新会长！”
　　在蒋理顺服的态度下，一向严厉的主任勾起了嘴角。
　　总的来说，这位刚刚上任的学生会会长的行为举止还是十分合体的。

　　此时，盛夏浓墨重彩的热度正与社团招聘的热情相得益彰。求知大道两侧满目皆是身着蓝色工作服挂着如出一辙欢悦笑容的社团工作人员，永不停息的蝉鸣从葱葱郁郁的枝叶中传出，至耳膜被过滤成疲软的哀鸣，无人体味它们的悲哀。
　　一年一度的社团招聘正如火如荼的进行。

　　刘成蹊挽着凌汀的手臂，目不斜视，面无表情却眉头微皱，似乎对铺天盖地而来的热情笑靥极其厌倦。脚步不停，大步流星来到篮球社广告位前，像交接仪式般将凌汀的手挂到正风风火火发传单忽悠小学妹的瘦高男生手臂上。
　　谢悬低头瞄了一眼突然出现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掌，只是淡淡的把它拍开，无视手的主人转而向刘成蹊打招呼：“哟，你来了，随便找地儿坐啊！”
　　刘成蹊的声音因为酷暑而有些沙哑：“那汀姐呢？”
　　“她？让她该上哪儿上哪儿吧！”谢悬的回答让凌汀恨不得冲上前给男生一个爆栗。
　　刘成蹊说：“我这不是把她送到她该去的地方了吗？”她指指谢悬手上的一大叠宣传单，脸上始终带着善意温润的微笑，“好热啊，让汀姐帮你们社发传单吧，也省得你在这大太阳底下站着了。”
　　凌汀咬咬嘴唇，瞪了刘成蹊一眼表示不满。刘成蹊笑容依旧，安抚的拍拍她的背。
　　谢悬的反应比凌汀更大，声调一下提高了八度：“那怎么行？她一个女孩子，又是我媳妇儿……”自知失言后有赶紧捂住嘴，瞪着成蹊。
　　凌汀想起数日前俩人的争吵，冷哼一声，把头偏在一边。
　　刘成蹊是了解眼前这一对的，个性倔强，决不屈服。小事化大，大事闹翻天，没事也能吵得地暗天昏。三天一冷淡期，两天一分手期。这次分歧的导火索不过就是男生生日女生没送生日礼物，区区小事，却因为俩人一人一句将矛盾激化，造成越来越不可收拾的局面。

　　一念常惜，才避去神弓鬼矢；纤尘不染，方既解开地网天罗。

　　虽然被两夫妻各瞪了一眼，但刘成蹊还是笑着：“你也说了，汀姐是你女朋友。男女朋友之间难免有争吵，什么日子不是吵吵闹闹过来的呢？来吧，各自让上一步，别让我在中间夹着难受了。”凌汀的手又被挂回谢悬手臂上。
　　谢悬正想再次拍开，却突然陷入了刘成蹊的目光中。那种目光，如黑洞一般幽深，只剩下墨一样的黑，仿佛要噬人心骨，夺人心智。
　　谢悬心不甘情不愿的握住凌汀的手，低下头正想嘟哝些什么，却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礼品盒惊喜了一把。
　　精致的蓝色包装盒，随意又恰到好处的在盒角松松垮垮系了一只精巧的黑色锦带蝴蝶结。
　　熟悉的包装，千萦万转在心里。
　　任天堂的新款游戏机。
　　谢悬顿时忘记了刚才刘成蹊目光中的异样，惊喜的接过纸盒，忙不迭的道谢。
　　刘成蹊却把呆在原地的凌汀推到男生面前，解释道：“这是汀姐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被忘在我家里。这下，物归原主。”
　　在场三人，除了刘成蹊，全都用疑惑的目光对视。
　　成蹊又笑了，她数落凌汀：“就是校庆那天，你到我家来用电脑，别说你忘了。”
　　凌汀的表情变换得很快，很迅速的找到了合适的面对谢悬的神情，恍然的一拍脑袋：“哦，对对，我还以为我没买呢。谢悬你给看看喜欢不喜欢。”
　　谢悬依旧疑惑，但是却知趣的没再纠缠。

　　刘成蹊转身离开的时候眼角捕捉到了一直静立在5米开外的夏言，模糊的表情，挺拔的身姿。风，卷起刘成蹊的墨发，遮住了她向来镇定锐利的双眸。

　　（四）
　　每一所学校都不乏籍籍无名之辈。
　　与此相对应的，是那些神话一般的人物。

　　夏言是一个传奇。
　　靠家中交纳的令人咋舌的赞助费勉强进入L中普通班的差班生，在高一上册第一次月考中闯入年纪前十，按照规章制度调入实验班后，又连续5次奇迹般的以遥遥领先的绝对优势稳居全市第一的宝座。毫无意外的，她成了L中引以为傲的高升学率全重点班——A班的一员。
　　除却日进千里的成绩，她有出人意料的出现在校三人篮球赛赛场上。手脚俐落，攻势凌厉，打破了L中数年来的两项纪录：一，实验班无法在体育类比赛中夺冠；二，女生无法插手篮球赛事。
　　光是以上两项就足以让人欣羡不已，更不消说因家世背景的优渥而格外受校领导青睐，胸无城府幸得免于学生会间烈烈战火和一直以来以游手好闲的姿态出现在人前却总是出人意料的稳居年级第一的魅力。无不给夏言披上了一层又一层神秘色彩。
　　而这个传奇的宝座似乎正被今年刚入学的一名高一新生威胁。

　　在开学一周后的明为友谊赛实则风云暗涌的社团汇演后，举校上下谈论的无不是刚刚在节目上崭露头角的高一新生——刘成蹊。
　　这是一个真正的谜。
　　饶是学生会几位怪咖费尽心力，四处联络关系，最后闹得筋疲力尽也查不到丝毫关于女生过去的资料，连掌管入口成绩的前会长孙远及也万分不解的发现：女生以入口成绩全0的姿态进入了一向严厉考核的L中A班。
　　惊悚至极。
　　更匪夷所思的是女生的言行：
　　一周来给同班甚至邻班同学留下，沉默低调内敛，和严谨印象的她，竟不吝在社团汇演上，高调出场且成功的大放异彩。因为，她出演了两个节目，而且分别代表了民族乐器社和西洋乐器社两个社团。
　　举校皆知，正如两个社团不相水火的名字一样，双方的社员，也一直因流派问题而争夺得火热。
　　观众们却不得不承认，刘成蹊的两次表演都是不偏不倚，或者竭力做到上乘，或是都留有余力。这些都可以两个节目结束后雷同的轰动又持久的掌声为证。
　　但，她又是为何参与到两个社团的明争暗斗中，似乎是以足球场上自由人的身份推动着事态的发展？
　　无人知晓。
　　而此时，事件的女主角正和民乐社社长叶初阳漫步在L中著名的风景长廊——洗心湖畔。夏季的炎热似乎正在隐隐消退中告一段落，失去了笼牢般的闷热和炙烤感，又是难得的多云天气，女生已经清清爽爽的换上白色中袖长款衬衫，将衣袖随意挽起，显得干练稳重又不失休闲，而脚上的轻便无跟皮鞋为修身的褐色铅笔裤增色不少。
　　清新的桂花香飘飘摇摇，流淌过俩人的鼻翼。
　　绿树，青瓦，细流，清风，以及交错响过的悠闲轻缓的脚步声，伴奏着低压云层下并肩漫步的一对人。
　　“成蹊，你的乐器是师承张老吧？民乐社正在筹划川剧汇演，差的就是一位阮琴手了。”男生清冽的嗓音打破了宜人的寂静，随后又含蓄的提醒，“我们的副社长是高三学生，前几天已经表达了退社的意向，何不……”
　　刘成蹊摇摇头：“上次汇演我为了私人恩怨，麻烦了叶社长实在抱歉。”她俏皮的眨眨眼睛，故意拖长了话音反问，“但也不至于为此就要为民乐社做牛做马吧？”
　　叶初阳无所谓的耸耸肩，很快的引到另一个话题：“凌汀对我们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这种事你应该去问她本人。”刘成蹊伸手摘下枝头一支桂花，放在鼻翼嗅了嗅，又想踮起脚来摘取更高处的一支。升高占优势的男生细心的代劳取下枝头小白碎花递到女生手上。刘成蹊将手上一小撮桂花装进背包里的小香囊中，又得寸进尺的要求：“谢了，你能帮我多摘些吗？对，就是那一支，对对……”
　　话题暂时中断。
　　这让本坐在静心亭中看书的夏言有些失望。
　　社团活动的时间，她照例缺席了学生会的无聊无用常规会议，独身到花园放松，却不想逮到弟弟和女孩子幽会的场景。
　　于是她放弃了看书的计划，开始关注小径上的动态。
　　却不想，俩人的话题并未涉及重要方面，而谈话也因女生对桂花的热爱的不了了之。
　　她叹了口气，扭了扭酸痛的脖颈，合上手中的《绿山墙的安妮》轻轻的离开了静心亭。
　　刘成蹊正往香囊中装桂花的手顿了顿，一个不易发现的弯曲角度浮现在嘴角，随后继续低头整理。

　　（五）
　　周四的下午L中校园人声鼎沸，正是校周总结和小会大会高发频段的四时左右，孙远及提着大包小包路过学生会总活动室。此时室内正乱轰轰的上演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的猫鼠大战。一群小白鼠正如惊弓之鸟疾驰在相对宽敞的活动室，而学生会众干事，包括各大部长，都手忙者有之，脚乱者有之，被吓得面无人色者亦有之。
　　就如宣传部美女编辑柳叶，一直睁大惊恐的双眼蜷缩在人群之外，却终于不能幸免——一只受惊的小白鼠从天而降，直直的落在了这位对鼠科动物抱有与生俱来恐惧的美女怀中。
　　顿时美女吓得惨无人色，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怀中那堆毛绒绒的活动物体甩出活动室的同时爆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而无辜的前会长在耳朵接受超声波洗礼的同时也接受了投怀送抱的礼物——叶美女送出的小白鼠一只。
　　——这是……
　　孙远及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还在挣扎的小白鼠的一只大腿，不出意料的发现了绑在腿部的编号带。
　　编号，A7183。
　　这明显是生物实验社的实验鼠。

　　蒋理快步走出，发现这无辜的路人其实是前会长孙远及，原本有些倨傲的歉意瞬时变成了谦和的笑容，他不失热情的迎上去，亲热的拍了正在审视手中小白鼠的孙远及一把：“嘿，没想到是你！现在我们这儿乱成一锅粥，啊，真是没有了前会长的帮助不行啊！”他一字一句将“前”字咬得特别清楚，脸上却依旧顺和，笑着道：“你要不要进来坐坐？房间里虽乱，但休息的地方还是有的。”
　　孙远及不瘟不火的将小白鼠交至蒋理手上，又缓缓的拒绝：“不用了，我只是路过罢了。蒋理，记得把它物归原主。我先走一步，再见了。”说完，他真的提步走开了。
　　蒋理这才想起关注小鼠的后腿部，发现了生物实验社专用编号带后，才恍然大悟男生口中的“物归原主”。
　　不觉中，手中的小白鼠已经被捏出一道深痕印记。

　　孙远及到体育器材室归还了班级借的体育用具，并领回了自己的借物卡。突然发现卡片上的照片不翼而飞，只剩了空白的线框孤零零的留守。
　　他疑虑的向保管员确认，得到的回答是：“这很正常，保管室人多手杂的，说不准哪个暗恋你的小女生就把它占为己有了。”
　　孙远及只好苦笑着把借物卡收起来。
　　年轻的保管员又开他的玩笑：“小伙子，长这么帅，暗恋你的女孩子一定不少吧？照片这种东西，一定要多准备几份啰!”

　　（六）
　　虚假的善意的微笑，伪装的友好的作为，表面的平静，刻意的关怀，不过是维系平风静浪而饮鸩止渴的美好假象。
　　只有清醒者才知道生存的悲哀，举步维艰，逡巡难前。
　　狗苟蝇营。
　　笑时不是开怀，哭泣并非伤感，喜怒哀乐非我所愿，嘻笑嗔骂不知疲倦。
　　可是，成蹊，你知道吗？这才是你的现实，你所爱的必须为之斗争的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