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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两个人的圣诞节 高桥胜毅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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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胜毅一大清早就不见了踪影。
景翳洗过澡,站在镜子前,因水分的挥发而又冷下来的手,紧紧握着吹风机,上下吹着她很久都没修剪过的半长不短的头发。她的头发看上去又轻又柔,并且泛着健康漂亮的光泽,就像广告中的发模一样。她抚了抚柔软的发丝,拉开门走了出去,熟悉的香水味绕在她的鼻尖,白麝香的气息令她欲罢不能,仿佛真的和毒药一般成了她戒不掉的瘾。
脚上的拖鞋趿拉着发出轻轻的响声,待景翳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准备进厨房准备早餐时,她发现已经有人把做好的热腾腾的饭和咖啡摆好在了茶几上。她不觉抬眼望去,就在镶满了阳光的落地窗边,高桥介山正优雅而安静地抽着一支烟。
"早。"他大概知道她在看自己,于是转头来说道。
她动手将挡在眼前的发丝别到耳后,笑着简短地回复:"早。"
"吃饭吧。"他笑笑,熄了烟缓缓走来。
景翳感到他身上淡淡的尼古丁味,不浓,还有一点古龙水的香气,此刻古龙水便是起到了减淡烟味的作用。
"少抽些烟,对身体不好。"她忽地这样嘱咐他。
高桥介山喝下一口咖啡,柔声问她,"你不喜欢烟味吗,讨厌的话,我就不在客厅里抽。"
"没有没有。"她立刻摆手解释,"我只是觉得尼古丁对健康有影响。"
"谢谢。"他对她的关心表示感谢。
早饭过后,高桥介山将自己的MP3插进了客厅里墙上的音响里,他简单设置了一下系统后,房子里响起了节奏感很强的乐声,景翳只听了两秒就知道这是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去年Utada的力作。
"这是?"
"你给我的歌。"高桥介山说,温柔地笑着。
"介山哥真的听了。"她惊讶地说道,感觉音响的立体声在整栋房子里环绕。
"这个系统延伸到了每一个房间。"他正巧回答了她内心的疑问,"客厅里的是总开关,只要你把MP3插进去,家里的每一个地方都可以分享你的音乐,而且可以选择你喜欢的。"
"也就是说可以同步播放不同的歌曲?"景翳瞪大了眼睛,深感科技带来的不可思议的便捷。
"是的,它可以做到这一点。"
真是神奇!她内心感叹道。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出歌里面的含义。而后她陡然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那一份像个深沉的秘密而又坦白得不像秘密的秘密,到底他可以领会多少,她不得而知,反正她也并没想让他知晓自己的心意,现在的关系已经可以令景翳满足,毕竟她没抱多么大的希望攀上这个自己处处都不如的人。景翳始终坚信实际的爱情是建立在门当户对的基础上的,现实中是不可能有王子爱上平民女的事件发生的,除非公主都死光了,不然,童话故事成为现实绝对是零概率。"谁说的,没有公主,王子还可以爱王子嘛。"她又突然想起她那个二次元朋友听到这个观点的反应,"滚开!你这个外星生物!"而景翳每次都会嫌弃地将这个闺蜜推到一边,然后由此便开始了一场友爱的扭打。
说起这个闺蜜景翳就情不自禁想笑,因为她的性格和平日的言行根本配不上她那个沉静的名字---张怡安,谐音可以是适合安静,可她那个活泼开朗得似乎有点神经质的气质实在不太令人容易和她的名字"对号入座"。
"你不知道自古以来,名字是可以和人的性格相像或相反吗?"张怡安会如此引经据典地反驳景翳的置疑,"怡安就是宜安,是最好安静些,如果我本身就安静,那名字就起不到警示作用了,这就跟苏轼字子瞻是一个道理。"
"你给我少来!"景翳知道她是故意拿自己的崇拜的文人来说明自己的错误,"你就是每天疯疯癫癫,别不承认!"
景翳还记得自己说要来日本留学时,张怡安难过地一个月没有理自己,最后毕业的那天,她却抱着自己哭得喘不过气,"你就忍心丢下我去那个兔子都不拉屎得地方!"她就算不舍得也要"妙语连珠","你这个叛国贼,小日本又没给你什么好处,你去干嘛?!别跟我说你是去找那个姓高桥的小白脸,他家门前不就有座破桥吗?!我家门前是车子上去就别想下来的东三环!你去他家用几分钟,你来我家要头天晚上出来你知不知道!"
"可你知道我在西四环,我得提前两天出来才行。"景翳哭笑不得地安慰她。
友情被景翳视为仅次于爱情的东西,她对此珍惜不已,因为世上只有朋友和爱人才有可能和你同生共死,那些所谓的合作对象总会变成敌人,那些亲人总有一天会不在,所以能珍惜得一直到死去的人只可能是另一半和朋友。
这时门铃倏地响起来,他们同时朝门口望去。
不是他爸妈回来了吧,正想着,景翳就迈开步子快步走进屋里,蹬蹬蹬地跑上楼,高桥介山在一旁笑看着她的表现,随后听到楼上传来莽撞的声响,有时她的确是这样的可爱,这样的招他喜欢,她真的是个值得人疼的女孩。
他边想边动身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整齐,全身上下流露着若有若无的贵气,他右手提着一个大塑料袋,看上去像是装满了零食之类的。而院子里,一辆崭新的捷豹泊在白色的RX-7旁。
"介山。"男人笑容满面地叫他。
"表哥。"他把男人请进屋,"来也不打声招呼。"说着,他扫了眼那辆红色的价格不菲的跑车后,有说:"车不错,XK?"
"恩,你总是什么车都认识,不用我说配置你早就清楚了吧?"
"车长4794,车重1660,8缸,双凸轮轴AJV8引擎,380匹,FR(前置后驱),适合漂移但不适合Downhill。"高桥介山不停顿地说出他对此车的了解。
男人佩服地拍拍他的肩膀,"当然不能和你只有1200多千克的FC比了,转子引擎那么轻巧又有高频率的转速。"
"介意我研究一番你的车吗?"他忽地来了兴致。
"当然不。"
说完,两人开门走进院中。
楼上,景翳听到谈话声不见了,就放心地大步走了下来,手里还拿着她前些天在星巴克买的圣诞马克杯,殊不知他们只是在门外讨论车子的性能。而当她看到高桥介山和他的表哥再次打开门时,她已经来不及躲了。
他们说笑地走进来,景翳则像被冻住了一样地站在原地,不发一语地看着陌生的男人,她总是会在不认识的人面前表现得拘谨,而这常常会给人冷漠的第一感觉。
"这位是?"男人首先问道。
"景翳。"高桥介山说,"我的同学和队友。"说完,他又给她介绍道,"翳,这是我表哥,井上清。"
"您好。"她点头道,缓缓现出温婉的笑,"那么,不打扰你们了。"话落,景翳无奈地又拿着杯子转身走上了楼。
井上清的目光追随着她,一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才问道:"介山,你女朋友?"
"不是,普通朋友而已,留学生,不太想住学校宿舍,我就让她住进来了。"
"一个可爱的中国女孩。"他说,大抵是鉴于韩国女人都长一个样,他准确地判断出景翳的国籍,"你刚才说她叫什么来着?"
"景翳。"
"翳?影子的那个?"
"对。 "
"好名字啊。"对中国文化颇有研究的井上清感叹道,"知道她的名字有多美吗?夕阳西下,树林阴翳,美得就像诗一样。"他为高桥介山解读着,这些都不曾是高桥介山能够领会的含义。
"她跟我说过这个名字是取自一篇中国东晋时期的古文,但没有说意思。"
"她还是单身?"
"是。"
井上清看着表弟,半分戏谑半分认真地说:"把她介绍给我吧。"
"不行。"高桥介山说,"她有喜欢的人。"而她喜欢的人就是他自己。
井上清眯起眼笑着说:"其实你喜欢她吧,我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他也笑起来,倒想听听自己表哥怎么认为的。
"眼睛。"
他没想到井上清一语中的,那是自己想了很久的事。
"她的眼睛像她吧?"井上清又说,"不过我觉得景翳的眼睛比她的更漂亮。"
他听后,不觉叹口气,承认说:"的确很像,但她无法替代那个人在我心中的位置。"
"我明白,我明白。"井上清知道自己重提旧事了,就又讲回景翳,"她给你什么感觉,我是指景翳。"
他想了想,斟酌了番词句,翘起腿说:"就像西下的阳光一样柔和。"
"光线还有些凉?她对陌生人很冷漠吧。"井上清敏锐地把握到了她的性格。
"和那个人感觉不同,她总会让我很安心。"
"其实..."还想说什么他的突然不再说了,其实介山你是喜欢她的,只是你太聪明了,看不懂你自己。
越是睿智的人越不一定能明白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所谓当局者迷,他们将别人看得真切,却在缜密分析的同时忽略了他们自己,这便导致高情商的人在爱情的局里变成了低智商。
圣诞节的晚餐是景翳和高桥介山一起包成的饺子,正宗的中国饺子,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个自己在中国时极其厌恶的东西了,在家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速冻饺子,仿佛永恒不变,以致于景翳每个清晨拖着睡眼迷迷糊糊起床后都有一种绝望将她叫醒。
包饺子的过程中,她发现高桥介山的双手非常灵活,连自己这个练过几年琴的人都无法媲美,在她还捏完一个饺子的时候,第三个面皮已被他干好。
"神一样的速度。"她开玩笑道。
他停下手中的活儿,瞧着她的眼睛露齿一笑,"其实你也是神一样的存在。"
景翳愣愣地看着他,那是她平时爱说的话,源自中国的网络流行语,她只是把它粗略地翻译成了日文而已,但他居然能够明白,看来自己的日语的确是有很大长进。
"你日语已经说得很好了。"高桥介山忙里偷闲地说,"不觉得吗?"
"啊?"她笑笑,"但我依旧要回国考过一级才行。"景翳不咸不淡地说着,窗外又落起了雪,这让圣诞得气氛更浓了。锅里的蒸汽升起温柔地拂着她的脸,饺子沉在锅底,几分钟后渐渐浮了起来,而再加些水后,它们又略向下沉去,来来回回,就像人生的浮浮沉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吃过饭,景翳为高桥介山煮了一杯咖啡,随后便有些累地坐到他的身边。柔软的黑色沙发亲热地包围了她,令她深深陷入。
墙上的液晶电视里正播放着好莱坞上个世纪的黑白电影,由于时间太过久远再加当时的技术不够成熟,英文的发音并不清晰,而景翳又并不能通过飞快的日文字幕准确地反应出台词的内容,这令她感觉略有吃力,不过至少她还知道这部电影是「魂断蓝桥」,或许这就够了。
真是怀旧。她默默地想。
"这是新咖啡豆吗?"高桥介山喝了一口散发着浓香的咖啡后问她,显然,他的味蕾和他的头脑一样聪慧。
她满意地笑了,"是新的咖啡,意式烘焙,不知道介山哥是否喜欢,我原来一直喝这种咖啡豆煮成的Espresso。"她说着,眼神有点慵懒,好似秋日午后的阳光,不温不火,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地给人以幸福之感。
"很醇厚的味道,不错。"他还以笑容肯定她的品味。"来日本这么久都没好好玩过吧?"高桥介山问起她。
"哎。"她少有惋惜地点头回答,"哪里都没去,包括东京,所以我想明年春假的时候去崎玉看看。"
"去看曼朱沙华吗?"他说出一个外来词。
景翳搜索了一遍脑里为数不多的词汇,还是不知所云,"介山哥是说红色的彼岸花?"
"对,崎玉有全世界闻名的彼岸花海。"
"的确是因为这个。"一开始,景翳是在某本旅游杂志上看到的崎玉的曼朱沙华的照片,只是一张纸,就深深地震撼了她的魂魄。五月的血红色彼岸花海,犹如一片熊熊烈火,盛大地燃烧着。传说白色的彼岸花生于天堂,而红色的曼朱沙华则长于通往地狱之路,它代表了死亡,代表决别,所以又被称为死人花。"彼岸花开,花开彼岸,花开无叶,叶生无花,花叶生生相惜,永世不见。"她眼神飘渺,语气悲凉地念着这首小诗,她知道,曼朱沙华的话语是悲伤的回忆,比喻冥冥之中命运上注定的错过。
"你总是喜欢这样浓烈的事物。"高桥介山说,他也曾体会过这种无法再次相见的痛苦,并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被这种感情的残烈折磨着。
她此时忧伤地看着他的双目,"彼岸花命中注定花叶两不相见,这难道不是很不公平的事情吗?"
高桥介山第一次发现原来平日里开朗的景翳原来也可以这般多愁善感,而且有着与她年龄不相符的谙知世事的成熟,他陡生怜爱地轻拍她的肩膀,而她则安静地将自己的手抚上他停留在她肩上的手,她冰冷的提问一时间刺痛了他的神经,他移开手,反过来握了握她凉如冰雪的手指,关切地问:"你的手怎么那么冷?我去拿条毯子给你,客厅里温度低,别感冒了。"
"不,不用。"她迅速地拉住他,"到了冬天我的手一直都是冷的,没什么事。"
话落,他们就这样相互视着,电视里的对白声忽然变得很小。
"介山哥。"她忽地用耳语似的声音唤他的名字,停了停,继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口,"我,喜......"
手机铃声恰巧打破了这时的宁静。高桥介山起身走开去接电话。
景翳刚到嘴边的表白又被她咽了回去,"我到底在干嘛?"她不解地抓抓头皮,方才真的是太武断了,幸好有这一通电话,如果说出来了,岂不是连朋友都做不了了?
"介山哥,那辆很快的车来山上了,很嚣张的样子。"电话里传出一个队员的报告,"介山哥有空上山吗?"
高桥介山看了眼坐在沙发里的景翳便回答:"恐怕我不能去,你们在那边先观察一下,明天向我详细说明。"
"怎么了?"景翳听到他走过来,抬头看向他。
他浅笑着摇摇头,随后给了她一个黑色的纸袋,"送给你的,圣诞礼物。"
她惊愕地盯着袋子上白色五个英文字母,不知所措。
"打开看看吧。"
"可是我没有给介山哥你准备礼物。"
"没关系的。"
她小心仔细地拿出袋子里的正方形盒子,轻轻解开十字系着的白色丝带,心里兴奋不已。这是自己长这么大第一次有男人送给她礼物,况且还是她喜欢的人送的,感觉更是难以言喻。
打开纸制的盒盖,当景翳看见里面的东西时,她险些尖叫出声。那是一个玫瑰金色的钥匙链,环上栓着一瓶小巧的香水和一个数字5。这不是那天陪胜毅买礼物时,她看上的那个钥匙链吗?怎么?
"那天看你好像很喜欢,就买下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听起来并不在乎它昂贵的价格,或是他并不介意为自己在乎的人花多少钱。
"可是,这个礼物太贵重了。"她为难地说。
"收下吧,你每天不管有没有课都早起给我和胜毅做饭,我觉得需要以此来感谢你。"
"可我还要感谢介山哥收留我呢。"她惨兮兮地笑着说。
"收下吧,你还给我我也不能把它送给别人。"换句话说,他再没有谁可以送了,现在在他身边的,只有景翳这一个值得他去关心的女孩,一个值得他心甘情愿去在意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