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深处》王林

3、第三章

　　三
　　“哎我说，他吃得惯中国菜吧。”马娟边洗着一颗颗绿油油的红根菠菜，边向方羚发问。
　　“你看他不是会说中国话吗，会说中国话就吃得惯中国菜！操那份心干吗？你就那么肯定他就是打外国飘来的？这大街上混种的黑人多的是。再说了，都一个星期了，他还活得好好的，你说呢？”方羚一幅不耐烦的样子，把胡萝卜就着水沾沾远程抛射到筐子里，有点嫌恶的斜视着马娟，看她那一脸饶有兴味的模样，就跟在玩什么养成游戏似地，真受不了。
　　昨天把所有的事对马娟和盘托出，两人商量的结果是——“诸事再议”。这根本就是没什么结果嘛，还不是跟原来一样，走一步看一步。看来这个大麻烦暂时还得呆在方羚的好日子里折磨她。好在有一个问题倒是解决了，方羚最关心的问题——“钱”。有了马娟的粮草供应，基本可以撑一段时间了，这不，到了中午的时候，马娟自告奋勇的来为他们改善生活。
　　马娟最近厨瘾很大，从书上学了两招再加上自己一点就通的聪明才智就到处招摇撞骗，据说马叔叔马阿姨和她哥马庄已经被她“毒害”一个多星期了。其实味道也还不错了，方羚就是怕她唠叨，她好像总是以挑方羚的刺儿为乐趣，唉~~~遇上这么个损友，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看在她带来的那些个青菜鱼肉的份儿上，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我忍~~
　　“你做得菜干净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马娟洗了两个西红柿，放在菜板上，看了看方羚。
　　“我做菜不干净？”方羚铁青着一张脸，“不可能，我连菜根儿都洗了”直接说你想做不得了，她心中暗想，“你来吧，我给你备菜。”哼，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算了。
　　“开个玩笑。不过，你脸色看起来像拉肚子。”马娟奸计得逞，满脸堆笑，把洗好的蒜苔递了过去。
　　方羚接过来，摊在菜板上，拿了刀子来切。哚！哚！哚！一阵风卷残云，马娟捏起一块，摇摇头放下，实在不忍心看着被切得七零八落的菜，就跟方羚挥挥手出去买醋。方羚知道她在想什么，哼，不说话光做个表情更可恶，她忿忿地一刀劈断了一截胡萝卜，刀子斜插到菜板上，泛着青色的寒光。我知道，我切得菜形状是不好看，可吃起来香啊！我独立了这么久，谁也没见我切得菜不一般大小就煮不熟没法吃啊，哼！（作者：是啊，这几年你也就煮过黄瓜和西红柿，那玩意儿反正切的大小不一生着也能吃。方：我打~~~~！！）
　　正当她愣神儿的工夫，本来在客厅里游荡的“大个子”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厨房门口，站在那闷不吭声的看着方羚。
　　“看什么看，饿啦？”方羚回过头，没好气的冲他说。
　　“嗯。”
　　嘿，你倒回答的怪干脆的，一点也不客气哈。方羚斜着眼睛瞅瞅他：“等着，马娟一会就回来啦，今儿中午让你尝尝她的手艺。”她的心里一阵坏笑，“橱子里有饼干，先垫垫吧。”
　　那个男人没有动，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会，才犹豫地开口：“要不要……帮忙……”
　　“嗯？”方羚以为自己没听清，有点愣神。他说要帮忙？还真是破天荒嘿~
　　男人没再说什么，伸手毫不费力的从案板上拔下方羚用力剁在上面的菜刀开始一片一片地切着胡萝卜。好半天，方羚才回过神来，连忙说：“我自己来就行了，你……”然后她就不说话了，慢慢地张大了嘴巴……
　　对方默默地切着菜，表情没有一丝的波动，然而令人吃惊的是，他手上的动作从最初慢节奏的上下运动，开始渐渐加快，然后下刀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胡萝卜片被切得薄厚适中，均匀有秩，短短几秒钟的工夫，案板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他又拿过黄瓜切起来，也是不一会儿功夫，黄瓜就极为完美的切成了一片片，跟用厨房多用机刨出来的似的。
　　“行了行了，够了。你……你那个……要不剥两头蒜吧。”看他切完了黄瓜，方羚急忙从他手里夺过菜刀，人还没从刚才精彩的刀功里回过神来，有点局促地把他支开了。
　　马娟正好推开门进来，伶着醋进了厨房。
　　“哟~您老也来帮忙啦。”她冲那个窝在厨房一角剥蒜的大个调侃一句，转向方羚的时候看见了菜板上那堆均匀的切片，纳闷的说，“你的刀功什么时候进步了？”顺手抄起一片扔进嘴里，“跟刚才比起来真是大相径庭啊，你小子作弊呢吧。说！用厨房多用机了吧~承认吧，又不丢人，我不笑话你！哎！哎！！你走神哪？”
　　“这不是我切的……”方羚慢慢转过头来，向那大个一努嘴,“是他……”
　　* * *
　　“怎么样？我做的饭还不错吧？”马娟边往嘴里扒着饭，边询问同桌两人。
　　“嗯……”男人发出一声表示认同的哼哼。
　　“不用问他，好不好吃他也吃不出来，只要是东西能吃他都觉着好吃。”方羚鼻子一哼。
　　“羚子你这是嫉妒。”
　　“这哪儿挨哪儿啊？反正家里就我一人儿做饭，好不好吃都得吃，要不就饿着。”方羚无所谓的坐那扒饭。
　　“这可不一定，说不定人家哪天兴起，给你整套西餐出来呐”马娟故意刺激她，伸手往男人碗里扦菜，“来，尝尝我做的鱼。”
　　“谢谢……”对方闷闷的道谢。
　　“行啊羚子，教得不错嘛。”马娟有点吃惊，他还没和她说过两个字以上的话。
　　“我没教。”方羚摆摆手，“大概是和你混熟了吧。”
　　马娟放下碗，歪着头打量了一下他。“哎，我说哥们。”
　　男人抬下头。
　　“你以前干过厨子吧。”
　　“厨子……”他重复。下意识的侧侧头，动作有些迟缓，眼睛望向一边。
　　“算了，当我没问。”马娟摇摇头，“你慢慢来吧。”她站起身，“我吃好了，你们慢用吧。我还有个约会，先告辞了啊。”
　　“怎么？你闹够了就走人了？至少也把你这些个试验饭菜打个包带点回去犒劳你哥吧。”方羚故意臭她，“什么约会？我怎么没听说？男的女的？”
　　“有鱼有肉的给你们开开荤不错了，知足吧你~”马娟一甩头，“女的女的，满意了吧。”背起包来要走人。
　　“女的？女的就更有问题了。”方羚边帮她开门边跟他贫。
　　“我长这么大也就跟你有过一腿，满意了吧？”马娟懒得理她，冲仍愣愣地坐在桌边的大个挥挥手,“再见，帅哥。早日恢复记忆啊，好救我老铁于水火之中。”末了，又凑到方羚的耳边嘀咕：“我说羚子，没事给他起个名字什么的吧，要不叫起来多费劲呐。”
　　“怎么？你还真打算让我把他就此养在家里怎的？让他自己去想他叫什么。”
　　“嘿…就你那点小心肠子，咱走着瞧，这个麻烦你是摊定了。”马娟冲她狡猾地一笑，“我下午再来找你，到时给他带几件合适点的衣服来。你看看你给人家整的那叫什么？跟乞丐装似的，半长不短的还咧了。”
　　“我……你……”方羚气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马娟也不理她，自顾自的出门去也。
　　站在走廊上看着马娟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方羚挑衅的冲她的背影挥挥拳头，做个鬼脸。哼……你……你就挖苦我吧，我……我是不能把他怎么着，我…我命苦呗~~~衣服不就短点吗？谁让他长成那样！怪老天吧！（作者：承认吧，你爸个矮。方：我捶~~~）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狗叫声，方羚把着栏杆探着身子往下看。
　　“小强~~哪整来这么条大狼狗啊，怪喜人的。”原来是刘大妈的小孙子小强，这会儿牵着条脊背乌黑黑的大狼狗正溜弯儿哪。
　　“哦~我们家养的，离不了身，上姥姥家来玩就一起带上了。”小强昂起胖乎乎的小脸儿，认认真真的回答。
　　“叫什么啊？”真是漂亮，方羚忍不住多看几眼。
　　“大兵——”小强说着，人已经被撒欢的狗拽着跑远了。
　　“哎——慢点跑，别摔着。”
　　大兵？这个名字倒是挺威风的，又好记，肯定是强他妈给起的，那位阿姨总喜欢起一些好记上口的名字，什么“小黑鼻儿”（猫名）啦，“小白点”（鸽子名）啦…… “没事给他起个名字什么的吧……”马娟的话突然在她的脑子里响了起来，方羚的心里升起一种邪恶的念头……
　　“哎——听着点，从今天开始，你就先叫大兵吧。”她心里邪邪的笑，冲着屋里那个男人喊道。
　　“大兵……?”他重复着，不说好也没有反对。
　　“就这么定了！”方羚甚是得意。
　　“方……”
　　嗯？他叫我？怎么只叫个姓。方羚眉毛皱皱，转过头。
　　“方……”被命名为“大兵”的男人站在桌边，手里已经端了一叠碗啊碟啊什么的，“……是不是……收拾一下。”
　　“我…我…我…我来！！！！你…你…你…放下！放那就行！！！”狂奔，往屋里狂奔呐~~“你…你…你…小心哪！！！！千万别…”
　　稀哗稀哗，吭朗朗，吱吱哐~~哐当！哗啦——！
　　……晚了……

　　* * *
　　这一天到了晚上的时候，屋内重又划入了一片沉寂。方羚躺在床上反射性地翻了个身。可恶！她回想着白天的一幕幕。可恶！转眼的工夫！！我的碗啊~~我的碟啊~~这个灾星！这个……靠！冲他发火有什么用，跟他生气就跟对着一块大木头潮啊似地乱喊乱叫一样。活该！谁叫你给人家起狗的名字，这就叫报应。方羚单挑儿眉，把记忆再往前推推，气就撒在了马娟身上。可恶！马娟亏我和你这么多年的老铁，没事你就只会拿我寻开心，哼！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我哭~~~~方羚翻翻白眼，嘟着嘴……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马娟人虽然平时爱犯个贫又没个正经，其实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人仗义，爽气又热心。她得承认，这会儿马娟算是这桩倒霉事落在她头上后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了……唉！话又说回来，下午马娟搜到的她老哥马庄那几件衣服也是没几件合适的，不是短了，就是肩窄下肥，到头来还得从我宝贝的荷包里抠MONEY出来，心疼啊~~~真不知他是怎么长的，五大三粗的！肯定不是从闹饥荒的地儿来的！活脱脱一小资！要是让马庄个自认顶着天儿的大个知道他的裤子离这大杆儿的脚脖子还差点儿，非寻死觅活不可。
　　我倒~~~~方羚左翻翻身右翻翻身，把枕头狂虐的走了形。又失眠了。这是第几个失眠的夜晚了？方羚斜瞟着黑洞洞的客厅……真空旷，可也仅仅是空旷而已，方羚的心里却满满的，因为她深深地知道。她的世界已经不再属于她一个人了，她得做些调整，以便适应这种情况，因为这种情况将在短时间内长期存在……
　　方羚仰起头，平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个大杆儿干嘛哪？睡啦？也许他还没睡，可能正对着那个大洞发呆吧。哼！我在这里忍受失眠的痛苦，你不准给我舒舒服服地睡觉！她抬起一条腿企图去踢天花板。对了…也该修修阁楼了，幸好现在是三伏天，这要是腊月初九的，非把他冻成冰坨子不可……呵——欠——方羚啧啧嘴……
　　……
　　……阁楼上的人，是真的在发呆。
　　大兵（这就改称呼了）怔怔地望着屋顶那个呲牙咧嘴的大洞，星星从洞外探进屋里。四月天的星光，将阁楼映得很奇异，黑暗中，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和那一小片的星空。洞外的世界是什么样？他静静的想。洞外的我是什么样？是另一个我吗？撞开这样大的一个洞我居然还活着？我从哪来？月亮上吗？我在语无伦次。他摇摇头，目光锁定在那个洞口，西南方的小风争先恐后地涌进屋里，吹在身上很舒服，夜空划过了一颗流星。
　　流星……大兵闭上眼睛……刷！眼前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感到心里一紧，于是努力地去回忆，然而记忆里只有一些细碎的情感，一种嘴角上扬的微笑… 温暖…热烈的…感觉……他猛的张开双眼！…什么也没有。可是…可是很熟悉。他再次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有。刚才那记忆的一瞬是什么！？
　　他盯着那些星星，想望向它们的更深处。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头脑深处的一片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