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四
方羚流着清泪走在大街上。
其实今儿天气不错,阳光灿烂明晃晃怪喜人的,可这一派好气色可没适时地反映到方羚的脸上,相反,她的脸上此刻是一片泪眼婆娑。
尽管心里打着十八辈子的不乐意,可衣服要买总归还是要买的,让人光着也说不清楚不是(乱贫,明说你是怕他穿得像乞丐给你跌份不得了~)。实话实说,马娟确实不愧为和我这么久的老铁,她真的很了解我,明明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这个义务也没有这个能力去解决他的问题,可就是没办法放着他不管。唉……这是造的哪门子孽啊…
方羚将手揣进兜里,佝偻着肩,目光向身后斜瞟过去。
那个大杆儿穿着新衣服倒是挺自在,乐得跟个孩子似的。别说这么一收拾,他看起来还真是精神不少,磨白蓝的仿旧牛仔裤,暗蓝色的格子衬衫,简洁又清爽,整个人原有的蓝调郁色仿佛一下子被提亮了,栗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方羚的心里升起一丝妒意,欲哭无泪的摸着自己因几天的操劳下来分叉枯黄的头发……然而那双左顾右盼颇感新奇的蓝眼睛这会儿正执念的望向方羚,里面有着宝石般的光芒。
看来带她出来逛逛是对的,他看起来真的很高兴……方羚一时木呐,冲他笑笑。她注意到,周围已经有不少投洒在大兵身上的目光了。醒目的高个子,扎眼的蓝眼睛,方羚满意地冲自己的杰作挑了挑眉毛。哼!几张大票子甩过去,效果差了就对不起我了。她恨恨地咬着牙根想。
“方……”身后的大兵突然赶上来,拽拽方羚的衣袖。方羚回头一瞅,看见他另一只手上正攥着一根冰糖葫芦,而那卖冰糖葫芦的老大爷则从他的身后闪将出来一脸奸笑的瞅着她,嘴里还不闲着:“小伙子,来一串吧~~可好吃了,酸甜适中,众口可调,大爷我这儿从来都是童叟无欺,量足核小,价又便宜,你从这市场东转到市场西再没这么划算的了,一只才五毛钱~~”边说边还偷瞟两眼方羚。嘿嘿,小嘴儿真甜哪~最难得的是那么大年纪了还挺会看人的哈,还知道是谁付钱哈。方羚虎着一张脸凑过去,甩下一张五毛票,拖了人就走。
“以后不准随便接受陌生人给的东西,听见没有?”盯着那双无辜的蓝眼睛,方羚一路碎碎念着回到自家门口,再看看那傻大杆儿,腮帮子填得鼓鼓的,活像只荷兰鼠,那滑稽模样惹的方羚有点想笑,嘿嘿,就是,这多好啊~看他的年龄最多也就比自己大个两三岁,就该是这个样子,今儿这街没白逛,钱没白花……这会儿方羚觉着他也挺可爱的,于是嘴角一歪一笑,单眉一高一挑,方羚不由分说一把扯过他的手来,“给我咬一口~”她在糖葫芦上狠狠咬了一口,和他一起鼓着腮帮子大嚼。
“好像在跟个孩子抢东西吃…”方羚边窃笑着想,便掏了钥匙来开门,刚要推门进屋的时候,突然发现房门上贴着一张纸:“小羚子,你三婶刚打电话来说,今儿个晚上5点钟来探探你,别忘了啊。”落款:刘大妈。
方羚的屋子里没装电话,有个么事的,都是借用邻居刘大妈家的电话。这不,下通知来了。唉呀…我看看,三婶晚上要来探探……什么!!?三婶晚上要来!?!?
* * *
晚上5点30分。
大兵和方羚俩人儿坐在客厅的餐桌前,面对着一桌热气腾腾的丰盛饭菜,怔怔的对望。
好累……方羚微微活动一下受累的肩膀,呼……这一顿折腾哟~三婶…不是说今晚来探探吗?害得我先跑出去舍了血本买了好菜回来,忙活了这一桌子,还煞费苦心地想着是把大兵藏阁楼上塞上破布三令五申严禁出声还是赶他出去爱哪哪去遛他个三五十圈的。这可好,一个电话过来又说突然有事择日再来,涮人玩呐~~
挠挠耳朵,方羚抬头看看大兵,“发什么傻呢?叼菜!”夹了块肉片放进他的碗里,两人默默地吃起来。
“今天…好吃。”半天,傻大杆儿突然闷出一句话来。
“那是当然,我可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来了,再不好吃对得起我吗?”方羚大声说,丝毫不为人家替他切了半天的菜,打了半天的下手,自己还打算着完工以后两块钱打发人家出去吃拉面躲场子感到内疚,“还有,什么叫今天好吃?会说中国话吗?是今天的饭菜比较好吃,最好还加上谢谢聪明能干的方羚如此用心。下次把话说完整~你说洋鸟语出身的吗?”方羚抿着筷子侧过身,一脚踢开了电视机的开关。
播新闻那会儿,俩人的饭也吃得差不多了,方羚抬手准备收碗,发现大兵正盯着电视机发呆。
“哎!干嘛哪?”她探过头去,看见电视上正在转播关于一个知名乐队作巡回演出的新闻,主持人正就乐队灵魂力量鼓手布鲁托出神入化的技艺做详细的报道,同时播放着演奏现场的画面。
…咚咚锵…咚咚锵……大兵怔怔地看着……咚咚锵…咚咚…当……当啷啷…唰——————!!他突然觉得脑中白光一闪…布鲁托的鼓声渐渐地远去,隐在了另一种与之极其相似并渐渐明晰的声音里……是…什么地方?…很暗…有水流的哗哗声…还有引擎隆隆隆的声音…在船上?…一双手…握着两根树枝……有节奏的,敲击船栏的声音…是谁?…这种感觉…
方羚是听见身后的声音转过身来的,她看见大兵一只手执一根筷子,双手极为协调的在面前的碗碟上敲击着,方羚想出声阻止他,她想说我的碗啊碟啊~~你干嘛哪~傻不傻!可是…声音却在下一秒堵在了喉咙里……
大兵静静地敲击着,叮叮咚咚的碟碗相碰声虽然很小,却仿佛从内里爆发出的某种能量,突然膨胀,倾泻而出,迅速地向四周发散,完完全全地扼住了方羚的行动。空气改变了流动的方向,仿佛随着鼓点不自禁的跃动,每一下敲击每一个起落都恰到好处,力度均匀。一时之间,仿佛周围一切物什都应声虚化,只有空灵的氛围中,闪着曼妙光华的架鼓,振动着脉络的韵律,鼓槌上下翻飞,像灌注了灵魂的活物。
重影……方羚揉揉眼,是布鲁托和大兵的合体。不不不!只是一个小小的敲击,前者的印象便尽数粉碎。他是天生该与这样的情景融为一体……
最后一个旋转,筷子在大兵的指间急速地转了四个360度的圈儿,“叮……”的一声,落在左右两边的高脚杯上,完整的结束音。
“绝了……”方羚端着已经在手里揣了很久的那叠碗,情不自禁地呢喃道,“你……搞过乐队吧。”
大兵有点茫然的望向她……唰——!!……脑中突然有一个隐在黑暗中的高大身影毫无预警的重叠在方羚的身上……依稀可见的……只有那抹嘴角上扬的微笑……是谁!?到底是谁!!?
“你怎么了?”方羚从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惊异,“怎么了?怎么这种表情看着我?”她撂下碗,走过去。
“没……”回过神来,大兵微微地拧了一下眉,避开方羚的目光,“不是……方…不是厨子…不是乐队……”他的眼神看起来很无助,“我想知道……我是哪来的…”
“……”一时之间,方羚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回答他,“……是不是……想起什么?”好半天,她才挤出这么一句。
“嗯……”就在方羚沉默着几分钟里,对方已经换上了先前的神色,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透明,“很暗…有一个人……看不清……”
穿过大兵骆驼一样的长睫毛望向他诚实的蓝眼睛,方羚一时有些错愕,她想要问得更详细一些,可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邻居张大妈的声音。
“羚子————羚子————”
“哎————”方羚急忙支应着,看了大兵一眼,开门出去了。
“羚子,你的电话,是你的同学,叫马…马娟是吧?”
“哦,谢谢。麻烦您了刘大妈。”
方羚接过电话,电话里立刻传出了马娟挑衅味十足的声音,“有事说事,没事散伙,我池子里还撂着碗,炉子上还烧着水!家里还养了只金花鼠,一时不看着就得损失个碟儿碗儿的。”她没好气的冲马娟叨叨。
“少这跟我有一搭没一搭的。”马娟打断她,“那只金花鼠还活着呐?”
“怎么着,你以为被我养死了啊!”
“不跟你鬼扯了,说正事。”马娟话题一转,“你知道今天几号了?”
“我生日?你要请我吃饭?”
“继续梦!你还梦见么好事了?别这和我打哈哈,过几天就是咱高校小团体一年一度的聚会,你给我忘了一干净吧?”
“哟……还真……”方羚抓抓后脑勺。差点忘了,他们几个死党一年一度的狂欢日。
“有点事先知会你啊,我哥今年说是要带个新人来。你电话那边不要给我皱眉毛,我也不喜欢外人跟咱们一堆里掺和,又不好推辞。看我哥也怪可怜的,往年跟着咱们都只有被损的份儿,今年这是想找个帮手。来就来吧,看看他有什么本事,听说人还不错。”
“你觉得吧,我精力有限,没意见。”方羚没精打采地揉着眉心。
“好,就这么决定了!那后天晚上到你家碰头,家里给我收拾利落点啊,饭菜你就不用操心了,从主料到成品我一手包办!”
“哦!”方羚愣愣地应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可怕的厨瘾,刚要放下电话,突然她脑中一怔,猛的又拉回到耳边,“等等!!你说什么!!?来我家!!?”
“对啊,按顺序来,今年轮到你家啦。怎么?你小子想赖帐?”马娟的声音若无其事的,方羚却分明能从里面听出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的姑奶奶!你还嫌我这儿不够乱是吧!?你……”方羚往身后里屋的刘大妈望望,压低声音道,“别装不知道,你让我把那傻大杆怎么办?”
“一块儿参加咱们的聚会呗~”
“一块儿参加咱们的聚会呗?”方羚极为不可思议地重复道,“我这就已经快说不清了,在被那帮个狐朋狗友拿来调侃,我就跳江去!”
“说他是你个远房亲戚不得了,就是八杆子打不着那种。”
“我们家祖上看起来像有这种蓝眼儿的血统吗!?”
“靠!谁还有闲工夫刨你们家根子问底子去。废话少说,就这样吧,我挂了。”
“哎!马娟!马娟!!!”
……嘟……嘟……
唉……方羚跺回自家的客厅,一脚踢上门,反身往床上一倒,重重的叹了口气。乱了,全乱了!马娟你存心整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