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病入膏肓无药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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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尔斯对自己隐匿行踪的本事相当自信。只要他刻意隐匿，就算寻找他的人鼻尖都戳到他的后背，对方也不会觉察到他的存在。他刚刚扔出了一只断手吸引了哈迪斯和修普诺斯的目光，随即便躲在房间厚重的橡木门后，只等他们都离开了就溜之大吉。血一直从墨尔斯手腕粗糙的断面向下滴着，鲜红的血滴还未接触到地面便重新恢复为纯粹的黑暗。他没感觉到疼，只是有些困扰。血滴转换为黑暗的时候会有细微的力量溢出，很可能会让他的藏身之地暴露。他相当后悔没在扔断手转移视线的时候同时把他的肉身也给扔了，他在纯骨架的形态下更容易隐匿。
“真是失算。”墨尔斯暗骂了一声。他也不知道他刚刚发了什么疯，只是看到修普诺斯的血粘在他的剑上脑子就彻底罢工了。他甚至记不清他是怎么躲进门后的。他的左手压在空荡荡的胸腔上，他感觉到他幻想出来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着。令他恐惧的喜悦从他的左手下方蔓延出来迅速占据了他的头脑。这不正常，他从未真正和修普诺斯见过面，为何会欢喜得近乎落泪。不可理喻的幻觉混淆着他的思维，墨尔斯感觉环绕他的孤独正在离他远去。他的理智正在嘲笑他的直觉：
“没有任何存在会爱你的。你会相信第一次与你相遇的存在会爱你？他只是在干扰你罢了。”
“是的，这只是他干扰我的策略。”墨尔斯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稻草一样重复着这一句话。让他不安的情绪波动如潮水般退去，而他僵硬地站在门后，像极了被潮水抛弃在沙滩上的呆头鱼。从发梢末端滴下的汗水刺痛了他的眼睛，泪水登时破堤而出。墨尔斯慌乱地抹掉脸上的水渍，就算不照镜子，他也知道他现在的模样糟糕透顶。
“塔纳都斯，我知道你在这里。”修普诺斯的声音兀然出现。墨尔斯只觉地他的头发都一根一根地站起来了。他盯着追随哈迪斯的神祗走到他的面前，呼唤一个陌生的名字。他看着修普诺斯的手相当笃定地朝他的藏身之处抓了一下，直直地穿过了他的前胸又收回。墨尔斯脸颊一热，他差点被修普诺斯吓得解除了隐匿之术。
修普诺斯摸了个空，脸上却没有任何气恼的神情。墨尔斯看着他勾起的嘴角开始怀疑对方在怀念。“我知道你在这里，塔纳都斯。”修普诺斯说，“如果你更喜欢墨尔斯这个名字，我也可以叫你墨尔斯。你可以叫我的另外一个名字——索门纳斯。”墨尔斯惊恐地看着一双指甲透着健康的粉红色的手无比准确的拢住了他的双颊。
“我现在还在梦里，塔纳都斯。你希望我清醒吗？”修普诺斯在他的耳边呢喃着仿佛他真的看见了隐匿起来的他。墨尔斯听到“清醒”这两个字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直觉告诉他，让修普诺斯完全清醒是相当恐怖的一件事情，他应该不惜一切阻止。睡眠的甜美而霸道力量顺着修普诺斯洁白而修长的手缠绕上墨尔斯的喉咙，开出一朵嫣红的忘忧花。修普诺斯的嘴唇轻触忘忧花淡金色的花蕊，舌尖拂过花朵中央卷起些许花粉。
再隐藏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墨尔斯收回了隐匿的术法。他正对上修普诺斯的笑颜。塔纳都斯不得不承认，修普诺斯笑起来的模样相当迷人。他让他想起被月光笼罩的白罂粟，每当他经过麦田看到这美景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停下来亲吻那些花的花瓣。虽然每一次被他亲吻的花都会化为飞灰。
“你……”
墨尔斯的嘴被另一张嘴堵住。对方的面孔与他的过于相似，让他产生了他正在亲吻镜子的错觉。嘴唇上温暖的感觉又在提醒他，这是另外一个存在正在强吻他。
“你在干什么！”墨尔斯在修普诺斯能把舌头塞进去之前猛然醒悟，一把推开他，还顺手给了他一拳。他粗暴地擦着嘴，试图把一个不清楚是敌是友残留在他嘴唇上的温暖给擦干净。他看着沾在手指上的花粉，实在后悔几秒钟之前没多给修普诺斯几拳。现在想揍他估计也来不及了。果然，他眼前被甜美的黑暗笼罩，再一次被踹进了睡眠的深渊里面。
墨尔斯再次清醒的时候，他正睡在洒满花瓣的床榻上，脖子下还塞了一个充填了苦涩的薰衣草的枕头。腥咸的海风从床边的窗口灌进了房间内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习惯性的伸出右手想清理头发，接着对手掌上细密缠绕的绷带愣了一下。他对着绷带呆了好些时候才想起他为了挣脱束缚把自己的右手腕给咬断了。墨尔斯怀疑修普诺斯给他灌了遗忘之河的水，睡了一觉之后他就快把受伤的事情给忘了个干干净净。
墨尔斯的头脑仍旧有些昏沉，他身下的床榻是那般柔软，让他随时都有可能再陷入昏睡。他记不起他是否做过梦，也些吃不准他是否被囚禁在一个过于真实的梦境里。
“你不在梦里。我们在利姆诺斯岛上，我很久之前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修普诺斯的声音在墨尔斯身边响起，把墨尔斯所有的睡意都给吓跑了。两条比牛奶更洁白的手臂揽住了墨尔斯的腰。墨尔斯面部僵硬地看着修普诺斯像蛇一样顺着他的腰攀上他的肩膀，立刻双手捂住除了多了一个黑眼圈之外与他一般无二的脸，用力往外推。
“不要过来。”墨尔斯说完，立刻恨不得找个直入塔尔塔罗斯的洞穴钻进去。他也是被哈迪斯和修普诺斯给吓到了，居然会说出浪漫小说里面的女主角即将被反派霸占前的台词。
“好。”
出乎墨尔斯的意料，修普诺斯松开了手臂。他在墨尔斯红得发紫的脸颊下压了一个吻，说：“只要你听我讲完一个故事。”
“听完之后我就离开。”
“当然。我是留不住你的，只要你希望离开。”
修普诺斯的故事非常漫长，但是情节格外简单，内容相当老套，基本上都是由一个又一个示爱失败的故事拼凑而成的。墨尔斯在听故事的时候被催眠了两次。也不知道是因为故事实在太无趣了，还是因为讲述者是睡眠的主宰者。墨尔斯稍微总结了这个无趣的故事：修普诺斯与哈迪斯爱上了同一位神祗，被他们很倒霉的爱上的神祗不仅不清楚他们的心思还已经怀孕了。更糟糕的是，他们所爱的那位神祗在留下孩子之后就消逝了。哈迪斯看了那位神祗临终的愿望清单之后隐隐产生了毁掉人类的念头。至于修普诺斯……墨尔斯实在无法将眼前慵懒的神祗与吞下心上人留下的心脏以“与他融为一体”的血腥场面联系在一起。墨尔斯好不容易在半梦半醒的情况下听完了整个故事，板着脸勉强挤出评论：
“……你确定他留下的愿望真的是为了毁灭人类，而不是仅仅只在是抱怨一下没有休假？”
修普诺斯爆发出一阵让墨尔斯疑惑的笑声。墨尔斯僵着脸，看着修普诺斯笑到双颊泛起桃红，眸子里亦潋滟着水色。修普诺斯咬上墨尔斯的耳朵，低声说： “我有说过你和他很相似吗？”
“没有。”
“你和他很相似。”修普诺斯含住了墨尔斯的耳垂，“相似到我会忍不住想把你永远囚禁在梦境里面。”
“我不是他。我应该离开了。”墨尔斯强调。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哈迪斯和修普诺斯对他的态度如此奇怪了，原来他是被当成情感的代替品了。这事情他在工作的时候都不知道见过多少次了。其实修普诺斯和哈迪斯的爱情病还不算严重。他见过人类在爱情病严重的时候甚至还会想着复活尸体的。每次墨尔斯碰上了人类试图复活死人的案例，十之八九都是得了爱情病已经无药可救的人类折腾出来的。那些人类用他不忍卒睹的魔法仪式招魂。墨尔斯不害怕人类真的把死尸给复活了，更不害怕那些人类一点魔法的边都没摸着。他就担心人类学业不精，仪式做的半对不对，反而惹出无法收拾的事情。
“你想要去哪里？塔纳都斯。”幽深的黑暗兀然出现在修普诺斯的床边。哈迪斯正坐在纯白大理石砌成的窗台上，深邃如湖水的眸子定在仍旧纠缠在一起的两个身体。风神被冥界之主的到来吓到了，立刻转向，不敢触碰这位极少行走地面的高贵神祗的头发。修普诺斯懒懒地倚在墨尔斯的大腿上，毫不在意地抻了个懒腰。他眯着眼睛笑道：“陛下，您为何到此？”墨尔斯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上的黑袍，他一伸手，偏短的袖子往下滑，露出一大截手腕。
“修普诺斯，退下去。”
“是的，陛下。”修普诺斯随手将床榻上柔软的白色织物卷在身上，对冥王微微躬身便离开了。
“仁慈的冥界之主，请容我告辞。”墨尔斯准备离开。他能感觉到两股巨大而无形的力量压在他的肩上，源头正是仍旧坐在窗台上的冥界之主。墨尔斯顶着压力站起来，正如他所料，他越是反抗压在他肩上的力量便越沉重。到他完全直立的时候，他甚至能听到他的骨头因为吃不住压力而嘎嘎作响。
“陛下，我还能为您做什么？”墨尔斯很奇怪他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仍旧能在脸上保持微笑。
“塔纳都斯……”
“陛下，您所爱的塔纳都斯已经逝去，您为何还要追逐一个幻影。”墨尔斯不得不去纠正哈迪斯的称呼问题。寻找逝去的情人的替代品是一个相当不健康的行为。他见过无数个人类在这个道路上发疯，他不希望哈迪斯去承受幻象破灭的痛苦。
“好吧，墨尔斯，你为何会在乎这一点？”哈迪斯并未动怒。
“陛下，我不想成为代替品。”墨尔斯隐瞒了他的真实想法，他无法解释他刚才何忧心哈迪斯可能遭受幻灭的苦痛，只能另找了一个符合逻辑的缘由。事情越来越怪异了。墨尔斯隐隐觉察出他的不正常，自从他见到亚伦开始，理智就不再主导他的行为。他像一个野兽一样遵循着难以抑制的本能。而他可怜的理智在本能做下事情后姗姗来迟，仅能做些清理残局的工作。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底越来越沉重，只是脸上的表情仍旧是一片冰冷。
“哼。”冥界之主发出一个短促的笑声，“你不是。”哈迪斯绣满银色白杨树叶花纹的衣摆无风自动。他开口：
“你知道希腊的圣域。”
“是的，陛下。”
“请转告雅典娜的转世，我转世容器的妹妹，圣战即将开始。朕不会留情。这是信物。”冥界之主伸出仍旧过于消瘦的手，一个用无名的野草编织成的花环格外怪异地在亡者国度的统治者手上舒展着花瓣。
“陛下，如果我从您的手腕上取走花环，亚伦的灵魂会……与您的力量融为一体。”墨尔斯尽力寻找委婉的词汇去形容神祗的力量吞噬凡人灵魂的现况。
哈迪斯未否认。
“我是否能向您祈求，这个灵魂获得与其他凡人一般获得被三位光荣的法官审判的机会。” 墨尔斯放不下亚伦，那个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的孩子，那个恐惧他却拥抱他的干净灵魂。他仍旧很想把他抱在怀里，擦掉他掉下的眼泪，亲吻他金色的头发，告诉他冷静下来。就算他心里非常清楚他怀里的孩子对他有所隐瞒。因为那个孩子说他很美丽，说他的皮肤在夕阳下会是漂亮的甜杏色。他们在误会下接了一个吻，是一个辛辣而甘美的吻。
墨尔斯从未和一个人类如此亲近过。
“你的愿望相当贪婪。”哈迪斯终于离开了窗边，幽深的黑暗小心翼翼地托着它的主宰到了墨尔斯的面前。被羽翼装饰的长剑直点上墨尔斯的喉结。“你要我容忍一个……可能的威胁。”
“陛下，您现在仍旧容忍他的存在。您只是需要一个等值的交换物。”
长剑的剑尖从墨尔斯的喉结向下移动。墨尔斯能听见织物被利刃划开的脆响，他的皮肤因为骤然曝露在清凉的空气中而一阵收紧。
“成为一个代替品。”冥王提出了一个可怕的代价。“如何？”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病入膏肓无药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