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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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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纳都斯暂时找不出有什么比小憩后一睁眼就看到摩洛斯坐在他身边更加惊悚的事情了。他一手下意识地捂住空荡荡的胸腔,另一只手指着着鼻子几乎都要戳到他的脸的摩洛斯。他嘎吱嘎吱地磨牙,最终却没有将在思绪里乱蹦的叫骂吐出来,仅是悄无声息地把身子挪得离摩洛斯远一点。
身为莫伊莱们的顶头上司的摩洛斯有着与塔纳都斯一般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水银色头发,双眼上覆盖着厄瑞波斯的力量化成的黑纱。摩洛斯的双手摸索着攀上了塔纳都斯的颧骨,尖锐的指甲在塔纳都斯的脸上留下浅浅的红痕。“塔纳都斯,我可爱的兄弟。”他亲吻了塔纳都斯的被冷汗打湿的额头,沙哑的嗓音喃喃地说,“祝你好运。”
“非常感谢,摩洛斯,我的兄弟。”塔纳都斯扯出一个牙疼一样的笑容,以怪异的腔调回答着。他居然收到了厄运本身赐予他的充满凶煞兆头的祝福。塔纳都斯目送摩洛斯在他面前消逝。不可避免的命运留下一团湿漉漉的灰色水雾笼罩着死亡。
等水雾散去,塔纳都斯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塔纳都斯耗了些心思写下的未完成目标。大多数目标都是鸡毛蒜皮的恶作剧,例如去偷狄俄尼索斯的酒。完成了之后,他便划掉这些目标。现在纸上记录的未完成目标,塔纳都斯只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塔纳都斯系好斗篷便去找雅典娜。自从看过了修普诺斯保留下来的奇怪的梦境之后,他就找了雅典娜,付出了不少的代价才说服她帮他做一套婚礼时穿着的礼服。特洛伊围城刚刚结束不久,塔纳都斯也不知道聪慧女神之女有没有因为激烈的战事把他的请求给忘了。他循着雅典娜的小宇宙去了雅典离雅典卫城不远的一片隶属于雅典娜神殿的小园林里。园林里交错着种着苹果、柠檬和橄榄树。塔纳都斯收拢了身上的力量,整理了一下斗篷的皱褶便沿着纯白的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朝园林深处的大理石凉亭走了过去。
“塔纳都斯你怎么过来了?”塔纳都斯离凉亭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听到了雅典娜悦耳的说话声。他顿了顿,继续朝凉亭走过去。亭内架着一个一人高的纺织架,雅典娜正忙着让梭子穿过细密的经线。橡木架撑起的半成品是半匹鲜红的衣料,上面还有用夹杂了黄金丝的细线织出的忘忧花纹路。
“明眸的女神,我只是想询问你是否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塔纳都斯看着架子上的半成品,习惯性地暗暗吐槽他的姐妹们可怕的手艺。
“你现在看着的就是为我们之间的约定做的。”雅典娜没有回头。她操作着木制工具压紧了缠绕在经线上的纬线。
“这布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塔纳都斯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他的担忧。
雅典娜放下工具,猛地转过身。她穿着白色的长裙,站着的时候好像和支撑凉亭的爱奥尼柱们融为了一体。奥林匹斯山上最优秀的织女抱着双臂,扳着脸对塔纳都斯说:“这难道不是你为了参加修普诺斯的婚礼而准备的吗?”她细长的眉毛挑起,塔纳都斯能明显感到她的怒气。
“抱歉,是我没说清楚。这是我为修普诺斯的新娘准备的。既然已经是这样了,就送给修普诺斯好了。”
“新娘不是你吗?”雅典娜嘴角一勾,刺了一句。
“居住在奥林匹斯的明眸女神,你难道不知道赫拉已经把帕西提亚赐给了我的兄弟吗?”塔纳都斯回答,“你怎么会以为我的伴侣是可怕的修普诺斯?”说完这一些话,死神能感到他已经空无一物的胸腔里仿佛变得更加空旷了。他又想到了被修普诺斯保留下来的诡异的梦,一股寒凉盘上了他的脊椎。无论怎么回忆,塔纳都斯对这个梦的评价都是:“我到底在配偶方面多么想不开才会饥不择食地在梦里和修普诺斯亲热?”
“可怕?”雅典娜放下了紧抱的双臂,她在织布架旁的软椅上坐下,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玩着一卷还未开始使用的线团。
“兄弟之间的矛盾罢了。”塔纳都斯轻描淡写地说着,尽力促使自己去遗忘被修普诺斯砍的蠢事,“就麻烦你在修普诺斯婚礼的时候替我送过去了,善心的女神。”
“这不在我们的约定内。你自己去送。”
“……我不应该去充满繁殖意义的场合。”
“不关我的事。”雅典娜拒绝的相当干脆。
“算我欠你情。只要不违反法则和哈迪斯陛下的命令,我都能为你做一件事情。”
明眸的雅典娜眯起了天蓝色的眼睛,塔纳都斯耐心等待她完成利益的权衡。穿林而过的微风带来了柠檬花的幽香和苹果花的花瓣。雅典娜闭上眼,双手迎着风迅速一合。她睁开眼,看着躺着她掌心的花瓣,轻启双唇,回复:“成交。”
塔纳都斯离开雅典娜的领域,他划掉了在这张羊皮纸上停留了不知道多少百年的目标——“把修普诺斯嫁出去”。他数了一下,纸条上只剩下三个目标,其中一个还是他一时起兴开玩笑写下的“毁灭人类”。他的指甲在剩下两个可实现的目标里偏古老的目标下刻了几道浅痕。他觉得是时候去奥林匹斯山一趟了。
塔纳都斯还未动身,肉身就感到暴虐的灼烧疼痛,除了心脏所有内脏都被霸道的力量搅得功能紊乱。“修普诺斯!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塔纳都斯对着万里无云的蓝天发出怒吼,也不管修普诺斯能不能听得到。他定了定神,无视□□上的剧痛,分辨出电光和雷声的源头便冲了过去。
□□上的疼痛从越来越剧烈逐渐转变为彻底的麻木,塔纳都斯都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雷霆攻击从修普诺斯的身上借由诅咒传导到他身上。在他看到修普诺斯的那一刻,他不顾诅咒的存在,狠狠给了修普诺斯那张漂亮的脸一拳,然后捂着他自己的脸痛骂道:“看你干的好事!”
“这都是为了娶帕西提亚。”修普诺斯回答,他轻轻抚摸塔纳都斯的脸,切断了□□感觉疼痛的能力。
“所以你第二次睡了宙斯还事情败露?”塔纳都斯没好气地说。他捏碎了修普诺斯肩膀上被雷电的力量融化变形的衣扣,把睡神透着薰衣草香气的洁白衣料扯了下来。
“塔纳都斯,你真是少见的热情啊。”修普诺斯亲吻塔纳都斯的额头,却被死亡狠心推开。一顶沉重的头盔被塔纳都斯粗暴地摁在了修普诺斯的头上。塔纳都斯披上了睡神的衣物,展开漆黑如夜的羽翼朝马塔潘海岬飞去。
“修普诺斯,去哈迪斯陛下的领土吧。”塔纳都斯扔下一句话。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到修普诺斯紧握的双拳和近乎被咬出血的双唇。比起修普诺斯的坏脾气,塔纳都斯更担心他在逃回冥界之前就被宙斯给逮住。他侧身躲过一道炽白的电弧,更加努力地拍动起翅膀。他的翅膀因为骤然增加的心理压力开始疯狂掉毛。塔纳都斯一边可惜他漂亮的羽毛,一边打着废物利用的心思让它们化成一团散发出烧焦的皮肉恶臭的黑烟倒卷回攻击来的方向。
这不是暴露我的真实身份了吗?塔纳都斯扔完这一波的臭气袭击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不妥之处。他捂住因为尴尬而发热的双颊,他能感觉到翅膀的掉毛更加严重了,或许没到马塔潘海岬他就成了脱毛的乌鸦。无论出于任何原因,胆敢欺瞒正在怒火中烧的众神之王肯定不会有好下场。塔纳都斯已经麻木的身躯再一次感到了雷霆带来的痛楚,宙斯的攻击力道比之前的增加了三成。
“塔纳都斯。”一个平静却威严的声音让正忙于逃避追杀的塔纳都斯停驻下来。塔纳都斯觉得此刻他掉下的羽毛应该能充填起一个枕头了。
“陛下。”塔纳都斯扔掉罩在头上的雪白衣料,单膝跪在哈迪斯的车驾边。
“哈迪斯,你居然离开冥土。”宙斯暂时收起了手上的雷霆。
“宙斯,你居然动我的东西。”哈迪斯示意塔纳都斯起身。等他一站起来,冥王便揽住他的腰,硬是把他往怀里拽。塔纳都斯只觉得身上所有的血都往脸上涌了过去,他慌忙把住了车驾的外壁才没有倒栽葱一样滚进哈迪斯的车厢里。这尴尬的身高差。塔纳都斯从哈迪斯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不被外人道的话语。塔纳都斯深刻怀疑他的身材要是和仁慈的德墨忒尔的女儿一般的话,哈迪斯陛下八成就把他夹在腋下抢回冥府了。
“这放肆的家伙居然敢欺瞒我。”雷霆又出现在宙斯的手上。如蛇信一般吞吐的电光在他修长的手指之间跳跃着。
“十年。我还没找你算账。”靠着战车的轮子垫高了身高的哈迪斯低头在塔纳都斯前额落下一个吻。
“只是一个从神罢了,你用得着这么维护他。”宙斯散了手上的雷霆。
“他怀孕了。孩子是我的。”塔纳都斯此刻恨不得被宙斯的雷霆劈昏算了。他已经无法想象这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会被完全没有节操可言的众神之王理解成什么。他的确是怀孕了。由于他的□□属于哈迪斯财产,□□转化出来的孩子也属于哈迪斯也没有理法上的问题。塔纳都斯看着宙斯一脸很明显的我懂了的神色,很想对他咆哮你什么都不知道。
“祝愿你获得一个美丽的公主。”宙斯明目张胆地说出了一个带着诅咒的祝福。
“女儿不会总想着推翻父亲,挺好的。”哈迪斯在宙斯的痛处上狠狠戳了一刀,“你也不会再留着修普诺斯了。他就归我了。”
“十年的事情一笔勾销。”宙斯扔下话。哈迪斯默然点头。一场口头交易完成。
“上车。”哈迪斯下令,塔纳都斯服从。他从冥王的手里接过缰绳,熟练地抖动着黄金缰绳让绳子发出一声脆响。六匹身上泛着蓝紫幽光的噩梦神骏应声撒开了蹄子在天空上肆意奔驰着。视力极好的阿波罗隔着老远便看到了这辆威严的马车,连忙驱赶着赫利俄斯的烈马们转向平时不走的道路,生怕冲撞了特别记仇的冥界之主。塔纳都斯让马稍稍跑了一会儿便偏过头询问:“陛下想去什么地方。”
“马塔潘海岬。”
“是的,陛下。”塔纳都斯打了一个呼哨。理解他意思的神骏们在天空中调整了方向,朝哈迪斯和波塞冬共同掌握的地域飞驰而去。塔纳都斯见它们选择的路径正确,就把缰绳暂时缠在车驾的把手上,腾出手从空间里扯出厚厚的斗篷把出门经验严重不足的哈迪斯给裹住,再顺手为严重不适应刺眼阳光的冥界之主拭去眼角的泪水。
“塔纳都斯,你真是放肆。”哈迪斯往斗篷内缩了缩,却没有刻意躲开塔纳都斯冰冷的手指。
“陛下,在旅行方面,您还是太嫩了。”塔纳都斯习惯性地揽住了哈迪斯的腰往怀里一带,再展开一边的翅膀为冥界之主隔开刺眼的阳光。哈迪斯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不屑于和他的爱仆在这方面挣个高下。
“在入口上面停下,不要进去。”
“是的,陛下。”塔纳都斯应道。他感到他的主人近乎把所有的体重都压在他的身上,呼吸频率也拉长了。死神不以为意,只是微微收紧了缰绳,让神骏放缓脚步。
按照正常的时序,冥王的车驾到达最著名的冥界入口处的时刻已是夜晚,偏偏今天换了不熟悉的路径的阿波罗还在天上迷着路。塔纳都斯远远看着赫利俄斯坏脾气的烈马们扯着满头大汗的阿波罗横冲直撞地扎进了海里,嘴角止不住翘起,笑得一脸傻坏傻坏的。太阳神车残余的火热染红了半片天空,甚至连塔纳都斯惨白的脸颊也被染上了甜杏的色泽。残阳余晖落在塔纳都斯的身上,为他苍凉的银发镀上温柔的金色,给他无机质的银眸点上璀璨的辉光。此刻的塔纳都斯和修普诺斯是那样的相似。
“陛下?”塔纳都斯感到哈迪斯握住了他的右手。
“塔纳都斯,成为我永恒的伴侣。”哈迪斯双手拢住塔纳都斯的右手,将它捧到唇边,细细亲吻着手背。
陛下,请宽恕我。塔纳都斯无法祈求哈迪斯的宽恕。他安静地看着他的右手在哈迪斯的双掌中化为白骨,如同积雪化去露出底下坚硬的岩石。塔纳都斯看着哈迪斯的平静的眸子里泛起涟漪,却不知如何去让这些波光平静。他原本以为他已经足够坚定了。可是……他怎么可以让哈迪斯陛下为他落泪。塔纳都斯从未如此慌乱过,他重新找到手帕裹住手骨去为哈迪斯拭去眼泪。哈迪斯抓住了他的腕骨,用力之猛近乎要把它给捏碎了。
“塔纳都斯,这是命令。”哈迪斯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塔纳都斯咬紧了牙关,不发出一声。他不摇头也不点头,只是直直地看着哈迪斯的容颜。血肉剥离对于塔纳都斯来说并不算是失去,正如同将无用的泥土从矿石上冲刷一般,只是展露出真实的模样罢了。
他唯一遗憾的便是……塔纳都斯记不起他遗憾什么了。他看见他的手骨在哈迪斯陛下的手中化为细微的粉尘,仿佛被惊起的萤火虫一般朝逐渐进入夜的天空中飞去。
“不!塔纳都斯,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怎么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便离开!”
“陛下,我的心与您同在。”塔纳都斯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虚伪的安慰。如果不是哈迪斯陛下流露出让他恐慌的哀伤,他本不应该说这样虚妄的空话。他看着他的身体破碎,内心安宁极了。他努力的想笑,却害怕他笑得不好看,让哈迪斯误解了。塔纳都斯阖上眼,思绪里浮现出他与他的王第一次相见的傻样。他那时候还是孩童的模样,对着他的王说:“你是我第一个工作对象吗?你的脸色看上去快要死了。”
死亡笑了。他对他的王说:“不要为我落泪。”
眼前尽是温柔的黑暗,他回到了他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