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葬之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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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塔纳都斯，你清洗好了吗？”雅典娜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挑着山野中常见的花藤，开着洁白的细小花朵的藤条逐渐在她的手中形成了一个精巧的花环。“洗完了之后，下一个步骤是涂上香油。”她嘱咐完借她的陶罐去打水清洗尸体的塔纳都斯，回过头对倚在一株老树下小憩的阿瑞斯问：“你和塔纳都斯到底什么关系？”
“关你屁事。”素来和雅典娜不对付的阿瑞斯回答的相当干脆。他掀起身上沾染了干涸的血液的披风盖在脸上，把用十二层神牛皮制成的盾垫在脑后似乎打算就这样披着战甲在树底下睡上一觉。
“当然不关我什么事情。”雅典娜挑眉，随手折了几朵山野中的无名花朵编进花环里。“你没听说过塔纳都斯是哈迪斯的床上人的传言吗？”
“没想到原来你和阿芙洛狄忒一样会关心这些事情。”阿瑞斯猛然从地上打了个挺站起身，一脸吃惊。雅典娜的透着英气的俏脸上微微一红，她拾起身边的长矛，用矛杆向阿瑞斯的小腿扫过去。阿瑞斯一脸蔑视，一脚踏在矛杆。两个神格和战争有关的同父异母的神祗开始了不知道第几次较劲。
眼见雅典娜和阿瑞斯又莫名其妙地进入了“友好切磋”的状态，塔纳都斯少有的很有眼色地假咳了一声，问：“有指定要用什么油吗？”
“有橄榄油就应该可以了。”雅典娜脸上的红晕更盛。都怪阿瑞斯那个混蛋，害得她几乎忘了她正在帮塔纳都斯为凡人准备葬礼仪式。她用力将长矛从阿瑞斯的脚底下抽回，低下头继续编织着花环。
塔纳都斯撕开了空间，他从冥王的库房里面拖出用德密尔忒的橄榄园内最优质的果实榨出的香油给他面前的尸体抹上。凡人认为程序完整的葬礼仪式能让灵魂从□□上面解脱出来，进入冥府。这当然是错误的。无论有没有葬仪，只要塔纳都斯没有翘班，凡人的灵魂都会被他押送进冥界的。不然死在各种奇怪犄角旮旯的凡人灵魂怎么可能自己摸到去冥界的大门。凡人这些繁琐的仪式并不是为了死人，而是为了他们自己。他们为一个在自然的力量下逐渐腐坏的躯壳清洗、涂油、换衣、哀歌、下葬只是为了获得心灵上的一点慰藉。然后倚靠这点慰藉逐渐回到他们碌碌无为的生活里面去罢了。
但契约就是契约。作为冥王与人类定下的契约的代执行人，塔纳都斯为了哈迪斯大人的面子也要硬着头皮把这愚蠢的仪式给做个全套。而且……他记得誓言之神和毁约女神都是他最恶劣的姐妹——不和女神的子女。珍爱平静神生，远离厄里斯一家可是夜神一系的至理名言。他绝对不能让厄里斯生出任何看热闹的念头。不然……塔纳都斯暗暗打了个哆嗦……他的工作已经是全年无休还没有感谢信，就算没有厄里斯的恶作剧就已经够凄惨的了。
死去的少年人的身材太瘦弱了。塔纳都斯本来想拿一件极乐净土的妖精新织出的布料给他穿上。可是那是妖精按照死神的体格织的，无论怎么摺叠都显得太大。死神只好隔着空间在他的仓库里面翻找自己还是万年小个子的黑暗时代穿过的旧衣服。终于，他在压在最下层的箱子底找到了一块合适的衣料——用黄金羊毛纺成的线织成的料子上面透着淡淡的薰衣草带苦味的木香。
塔纳都斯花了太多时间翻箱倒柜了，等他拿好给死者穿着的衣物回到溪水旁边的时候阿瑞斯因为听到了战斗的号角和他的追随者的厮杀声而离开。雅典娜亦在死神不在的时候换上了得体的墨色衣裙，被战神削短的头发被她巧妙地用深蓝如海洋的头纱。她用来压住头巾的珍珠额饰在夕阳的余晖下流转着温润的虹彩。死神在死者的口中和双眼上为自己那死要钱的兄弟放上钱币，再把写好死者信息的木牌系在少年人如花茎一般脆弱的脖子上。雅典的守护者将替以自然毁灭为名的神祗编织的花环放置在躯壳上。葬仪一切准备就绪，只剩下点燃火焰前为死者唱出一段哀歌。
唱歌！！！
塔纳都斯本身就缺乏血色的脸色更坏了。他回想了一下，他好像在不知道几百年前很不给阿波罗面子的把被他失手用铁饼砸死的爱人拖进冥界了。所以现在也不必临时求多才多艺的太阳神赐予一点灵光让他能立刻唱出一个不把死者吓活回来的诗歌。就算他想用配乐诗朗诵蒙混过关都相当勉强。塔纳都斯好悬没忍住在雅典守护者面前直直对那个被神明的珠宝装点的尸体翻一个白眼。
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死神塔纳都斯怎么可能对着一具死尸致哀？他怎么可能会为了人类按照命运的指引生老病死而感到悲哀？对于塔纳都斯，眼前这一具被只有神明能拥有的织物包裹的人类躯体和路边被苔藓侵蚀的空心腐木没有区别。他们曾经恣意散发出生命的光辉、曾经美得令人驻足旁观，但这一些美好都和死亡无关。
雅典娜察觉出塔纳都斯的尴尬，可是她没有义务替死亡烦恼。她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绣着暗色水仙花纹路的裙角。她倒是想看看传说中冷酷无情的死神能为人类唱出怎样的哀歌。
“哈迪斯大人，请原谅我。”塔纳都斯捧起人类残留的躯壳，放置在躯壳双眼上的货币滑落在鹅卵石上发出叮当脆响。哈迪斯大人要是知道他吻过凡人肯定又要惩罚他了。他笨拙地把躯壳笼在怀中，不熟练地亲吻了尸体泛着病态的青色的嘴唇。仅仅是一个吻，死神便以亲身体验的方式知晓了逐渐化为尘土的躯壳内记录的凡人死亡的历程。
塔纳都斯的身体开始快速重现着瘟疫的致死过程。他浑身发热，如同置身地府的岩浆之中。银发被蜂拥而出的冷汗打得透湿，黏在他修长的脖颈上。这一次瘟疫的种类还是那种相当具有欺骗性。死神趁着病情假愈期的空档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更沉重的症状显现出它狰狞的面目。腹部绞痛骤然腾起，死亡的躯体仍在真实的反应着人类躯壳中记录的信息。塔纳都斯开始觉得自己每一次张口呼吸仿佛都在饮用发着亮红的铁水。他猛烈地干呕着，每一次都仿佛要把心脏呕出来一般。
感染瘟疫而死真的不算一个好死法。而且这些可怖的症状整整拖了十四天，才最终让青年人以死亡作为解脱。在短短几刻钟内感受到人类最后的挣扎的塔纳都斯阖上深灰的银眸，用还在隐隐作痛的喉咙歌唱：
“可怜未长成的谷物却被蝗虫啃食，
可怜葱郁的森林被山火吞没，
可怜汝还在地上却如遭冥火焚烧。
汝何必抗拒吾的到来？
汝曾呼唤勒托之子，
汝曾为他献上橄榄谷物，
他未曾赐予汝清凉安宁。
汝何必抗拒吾的到来？
悲哀汝被囚禁在疾病中，
悲哀汝被囚禁在饥饿中，
悲哀汝被囚禁在绝望的希望中，
汝何必抗拒吾的到来？
褪下，褪下腐败的躯壳，
如同从丑陋的蛹中挣脱的蝶，
在夜里随吾进入吾主的圣域。
吾赐予汝永恒的安宁。”
塔纳都斯用沙哑的声音勉强对一个空壳唱完歌。为了能顺利唱完哀歌，他使用了太多同情，对于人类相当平常的情绪却让死亡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剧烈燃烧近乎让他无法正常呼吸。他不知道Kos·mos 在事后会不会又找他麻烦，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早点把契约完成，然后赶紧回去加班。他在凡人的葬礼上浪费太多时间了，不知道要加多少班才能赶回进度。
“真是美丽啊。”雅典娜轻叹。夜神听到了她最爱的儿子的歌声，摘下了镶嵌了星光的面纱为他遮住仍旧刺眼的残阳。无数脱离腐朽的身体的灵魂化成带着羽状触角的蝶循着死亡的召唤而来。魂灵之蝶在夜的看护下停驻在死亡的肩头、脚边和发梢，宁静地散发着清冷的幽光。智慧女神有些好奇地试图触碰那些易碎的灵魂，却被死亡无声地拦住了。塔纳都斯少有地在神明的面前展开鸦色的羽翼，只是为了让灵魂在他的羽翼下稍稍停歇。
塔纳都斯把怀里的人类躯壳重新放回高架的香木柴堆上，另取出硬币放在它的双眼上。他又检查了一下尸身上写了名字的牌子之后就召唤出冥界的烈火于迸发着沁人心肺的香木堆上。冥界的火焰吞噬了凡人的尸骨，剩下了些许说不清是什么留下的灰烬。死亡根据凡人对他的理解把它们收集陶罐中。
雅典娜不确定死亡如同水银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的是火光还是闪烁着温柔。亦或是二者兼有。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葬之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