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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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阿波罗似乎被长在爱琴海沿岸俏丽的橄榄和月桂吸引了一般故意驱使着老赫利俄斯的烈马们低空掠过各个希腊城邦。在明媚的阳光下，几柱不祥的黑色浓烟在雅典城邦不远处的荒地上冲天而起，在原本蔚蓝的天空上硬生生地抹出了一片阴霾。雅典城内，两个神情麻木的收尸者合力将摊在街角的一具瘟疫倒毙者的身体扔上已经超载了的运尸车上。两位收尸者之中脸上皱纹稍微少一点的人在用手臂抹去汗水的时隐隐瞥见一个裹在夜色斗篷的身影站在离他不远的阴暗角落。
“银色的头发……”比自己的同行稍微年轻一点的收尸人忍不住喃喃自语道。
“你在说什么？”稍年长一点的收尸者显然听到了同行的话。
“刚才有个银发人站在那里。”略年轻的收尸者指着街角处空无一人的阴影说道，“奇怪？我明明看见一个人影在那里的……”
“说什么胡话？现在还会出现在街上的人除了我们这些收尸者之外只剩下死人了……”年长的收尸者用泛黄而透着浓郁的死气的眼珠子盯着他的同行。
“说的也是……”有着同样死气沉沉的泛黄眼珠子的另一个收尸人用低沉而干哑的声音附和着。
说完，两个收尸者便一人推一人拉着整个结构都被沉重的尸山压得嘎吱作响的车子沿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缓缓朝城外挪去。
“塔纳都斯大人，难道你不打算惩罚这两个人吗？”两个被黑暗包裹的身影从先前空无一物的阴影中走出。
“算了吧，维罗妮卡。你与我可不能被称为人类。”被收尸人看见的银发人一边说一边揭开了遮住他大部分面容的兜帽。一个苍白、冷厉却英俊的年轻面容兀然暴露在耀眼的阳光中，若是当时有人不幸地看到这个场景或许会认为这银发美人会像雪一般在阳光中消失。只不过，在这不幸的倒霉蛋能思考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之前或许就已经被维罗妮卡下手杀掉了。
仅在刹那之间，原先还站在街角的塔纳都斯和维罗妮卡便一先一后地出现在雅典城外的尸体焚烧点之一。作为死神侍者仅有一两百年的维罗妮卡盯着逐渐被熊熊烈火灼烧变色至灰黑的尸山怔愣了许久。直到塔纳都斯借助强烈的积尸气把所有徘徊在尸山旁边的的灵魂都引领到冥界，维罗妮卡依旧对着被焰火咀嚼成灰的发愣。
“纳苏，我带你出来是工作的。”塔纳都斯以一点起伏变化都没有的语气说。
“抱歉，塔纳都斯大人。”从怔愣状态恢复过来的维罗妮卡立刻跪下请罪。
“够了，剩下的工作由你负责。”塔纳都斯顺势把收集灵魂的重担转移到自己唯一的直系下属身上。自从收下维罗妮卡作为下属之后，他终于可以从每天工作25个小时的悲惨状态里解脱出来了。唯一让塔纳都斯觉得有些遗憾的便是维罗妮卡的资质平平，最多能代替他工作两个小时就趴下死挺了。偏偏这两个小时空闲时间都被哈迪斯大人扔出来的侍寝命令的给占满了，最后他的工作时间仍旧不折不扣的是每天25个小时。想到这里死神默默地把驯服有代班能力的人类做下属划拉进工作计划单子里。
“是。”不知道自己顶头上司打算给自己找同事的维罗妮卡温驯地说，“塔纳都斯大人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几缕粟金卷发从包裹死神神侍面貌的黑袍中溜出，在烈日下显得格外璀璨。被金发反射的光芒晃花了眼的塔纳都斯觉得自己好像又要犯金发过敏症了。不想在下属面前丢脸的塔纳都斯把先前揭下来的兜帽再一次套回头上，遮住被耀眼的光芒晃出眼泪的双眼。仅在一个呼吸间，黑夜的孩子再一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留在原地面对烈烈燃烧的尸山维罗妮卡又对着散发出可怕的气味的焚尸处发了一会儿呆，最终还是忍不住自己对自己说道：“果然还是忘不掉第一次见到塔纳都斯大人时候的场景啊……”死亡的神侍抬起头，爱琴海夏季的烈阳刺痛了他仿似上好的绿松石一般的眼眸。他能感觉到记忆仿佛潮水一般在他的脑海中泛滥。
维罗妮卡记得自己首次见到死神的那一天的气温也如同今日一般炎热，那时的他只是科林斯王宫中的一个美貌侍童罢了。他与塔纳都斯首次见面的日期所在的年份是个多事之秋，就算在重重宫墙中只顾埋头工作的他也听到了宫墙外疯传的流言——科林斯内所有神庙都收到了不祥的神兆。刚刚开始他和其他侍者仅仅以为那一堆不祥的预言只是吃饱了撑得慌的祭司们用来引起重视的谎话罢了。可惜，他很快就见证到了祭司做出的预言的真实性。在准备烤鱼的时候，他被那条取出了内脏准备上烤架却仍旧在案板上活蹦乱跳的鱼甩得满头满脸都是带着海腥的血水。维罗妮卡记得自己拿着刀子盯着一直在垂死挣扎的鱼很久，自此之后他就开始讨厌活着的东西，包括他自身在内。
天究星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一天，他正抱着一瓦罐珍贵的橄榄油去厨房。在半路上，他遇见希绪弗斯，他曾经的主人。
维罗妮卡记得面容憔悴可是精神处于异常亢奋状态的科林斯王发现他带着油之后便对他说：“你跟着我走一趟吧。”他至今还记得科林斯王说出的话给他带来的可怕感觉——明明在“不死”的诅咒下已经对冷热温度变化完全麻木的他感到了让他背脊一片难以忍受的寒冷。
“维罗妮卡，你知道这是谁吗？”天究星至今都无法忘怀希绪弗斯那个仍旧在冥界推石头的罪人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把油兜头泼在被紧缚着的塔纳都斯大人身上时显露出的狰狞。当时只有12岁的他被吓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连打颤的能力都被吓没了。
“只要征服了他，我就获得永生了！”
“只要没有了他，这个世界就会永远没有死亡这样丑恶的东西了！”
“维罗妮卡，没有黑纱、没有哭泣尖叫的女人们、没有与所爱之人阴阳相隔的世界会很好的……”
维罗妮卡记得自己是被燃烧产生的爆裂声从怔忡中解放出来的，即刻映入他眼帘的便是一具美妙的身体被恍如麦田边任意生长的忘忧草的火舌环绕的模样。依靠吞噬氧气和可燃物维持毁灭姿态的焰火完全无法给那一具惨白却充满力量美感的身体留下任何丑陋的痕迹，反而成为了身体绝妙的装饰物。
“你是谁？你是恶灵，还是神明？”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回了说话能力的维罗妮卡忍不住开口问火焰之中的身影。
“你希望我是谁？”许久没有见到除了希绪弗斯外的人类的塔纳都斯少有的给维罗妮卡一个还不算难看的脸色。即便如此，死神眼眸里面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感。死亡所有的深银色眸子在火光中流转着异样的光芒。当时年轻识浅的维罗妮卡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去形容这双森冷、残酷却深深的蛊惑着他的眼睛。直到他成为死亡的侍从之后，他才找到了可以勉强用来形容自己上司的眼眸的短句——水银在火光下缓缓流淌。
“你是那位仁慈的大人。”
“不，他是我的主人。”维罗妮卡哪里知道说出这一句话的塔纳都斯内心的纠结——死神实在不理解人类为什么会把仁慈这个词汇加到冥王大人身上。适合那位大人的词汇有成百上千，包括“家里蹲”、“不怒自威”、“占有欲”、“难以捉摸”……但，作为长期被冥王压榨劳动力的对象的死神就算是做梦都不会把“仁慈”这个词放到标注了“哈迪斯”的词汇本里面的。
“死亡。”未来的天究星坦然地面对着死神说，“你是塔纳都斯。”连维罗妮卡都不清楚自己当时是怎么考虑的，居然没有被自己总结出来的吓到转身离开。他记得自己当时选择安静地等待火焰吞噬尽最后一滴橄榄油而逐渐熄灭，然后他相当逾越地吻了死神大人的脸颊。一想到这只能算朝拜性质的吻，维罗妮卡就感到一阵五味陈杂——为了一个吻他可是被那位仁慈的大人收拾地相当凄惨。虽然塔纳都斯大人为他求过情，可惜求情的结果是那位仁慈的大人下手的力度更加让他难以承受了。即便如此，那个只有冰冷的吻还是给了他值得记忆永生的感觉。
“人类的小鬼，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请让我追随您。”
“理由？”
“比起活着的东西，我还是更喜欢死去和世界融为一体的东西。”或许是挖了个坑埋掉了那条过了三天还依旧在垂死挣扎的鱼之后他终于获得了心灵上的安宁，维罗妮卡忍不住这般回答死亡提出的问题。
“人类的小鬼，你知道什么是小宇宙吗？”对这个回答还算比较满意的塔纳都斯眯起眼，罕有地做出了一个奸笑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