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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傅红雪也不过是个人 ...
正午,阳光透过云朵间的缝隙露出。
过不了多久又会被云层掩住。
从泥泞街道上的痕迹,可以看出刚才又有一连串载重的板车经过。
谷段乔安静的坐在一个小饭馆里。
它的招牌油腻,里面的光线阴暗。
傅红雪正坐着吃面,谷段乔只是看着,他全无胃口。
傅红雪右手特别灵巧,别人要用两只手做的事,他用一只手就能做得很好。
过去就是傅红雪住的那条小巷。
巷子里住的人家虽不少,但进出的人却不多。
只有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婆,正佝偻着身子,蹒跚地走出来。
手里一张抹着浆糊的红纸,贴在巷子的墙角,又佝偻着身子走了回去。
红纸上写着:“吉屋招租,雅房一间,床铺新,供早膳。月租纹银十二两整,先付,限单身无孩。”条件奇怪,价格也不是特别便宜,但谷段乔已经决定等会租下这间屋子。
附近杂货铺的老板在打瞌睡。
对面绸庄里,两个打扮得漂亮的小媳妇一边买针线,一边还嘀嘀咕咕又说又笑。
用过饭,傅红雪回到住的地方,谷段乔也和老婆婆定下了另一间屋子。
黄昏,斜阳从小窗照进来。
照在傅红雪的身上,使他想起前夜轻抚着他胸膛的那双温暖而又柔软的手。
一双女人的手。
可惜后来被谷段乔闯了进来。
傅红雪躺在床上,疲倦得连靴子都懒得脱。
想起那双手,那个女人,他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冲动。
他知道如何解决这种冲动,他做过。
可是现在不同,因为他想真正拥有一个女人。
他本不该想这种事。
他受的训练也许比世上所有男人都严厉艰苦。
但他也是个男人,被这见鬼的太阳晒着,除了这件事,他什么都不愿想。
他太疲倦,身体上,心灵上。
他跳下床,冲出去。
他需要发泄,却偏偏只能忍耐!
谷段乔看到傅红雪冲出去,静静的跟上。
傅红雪很不对劲。
他正在屋顶晒太阳——太阳很温暖,他越来越喜欢屋顶——就看到傅红雪一改他缓慢的步伐,不知理由地冲了出去。
街上很安静。大概都在家里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温馨生活。
叶开站在屋檐下,看着街上的泥泞,似在思索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
然后他就看到傅红雪从对面的小巷里走出来。他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傅红雪却像是没有看见。
苍白的脸上,带着种激动的红晕,眼睛盯着对面一道窄门。
那是,萧别离的店。
门口的灯笼已燃起。
傅红雪的眼睛似也如这灯一样在燃烧。
他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慢慢地,一步步地走过去。
一个人若是忍耐太久,总难免会想发泄一下。
叶开在奇怪,也不知道这少年是不是接触过女人。
若是完全没有接触过女人,也许反倒好些。
完全没接触过女人的男人,就像个严密的堤防,是很难崩溃的。
最危险的是刚接触女人的男人,那就像是有了一点缺口,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洪水冲堤。
傅红雪慢慢地穿过街道。
眼睛盯着那扇门上的灯笼,灯笼亮着,营业已开始。
傅红雪推开了门,喉节上下滚动着。
谷段乔走出小巷,朝叶开勉强笑了笑。
叶开觉得这也是个奇怪的少年,他盯着那扇窄门,似乎有点悲伤。
那扇门里有什么值得悲伤的事情?
谷段乔已经听说那家店的十八扇门是怎么一回事。
傅红雪不喝酒。
来这里的原因只有——女人。
“喝什么酒?”萧别离问。傅红雪是个值得他亲自招待的客人。
“不要酒。”
“要什么?”
“除了酒,别的随便什么。”
萧别离忽然笑了笑,转头吩咐他的伙计:“这里刚好有新鲜的羊奶,给这位傅公子一盅,算店里的敬意。”
傅红雪没有看他,冷冷道:“用不着,我要的东西,我自己付帐。”
萧别离又笑了笑,将最后一片羊腰肉送到嘴里,嚼着,享受那鲜美中微带膻气的滋味。
他不是个喜欢争执的人,但他知道有个喜欢争执的人来了。
谷段乔看到公孙断用力推开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巷口,走进店里。
公孙断决计不会让傅红雪好过。
刚好看见傅红雪喝了一口什么,微微皱了皱眉,很不习惯的样子。
该不会……
公孙断突然冷笑道:“只有羊才喝羊奶。”
傅红雪听不见,端起羊奶,又喝了一口。
原来不是酒,谷段乔微微嘲笑自己,绕过公孙断,在傅红雪旁边坐下。
公孙断大声道:“难怪这里有羊骚臭,原来这里有条臭羊。”
傅红雪握着刀的手,青筋已凸起。
谷段乔想他是快忍够了。
公孙断大步走过来,“砰”的一拍桌子道:“走开!”
谷段乔吓了一跳。
傅红雪目光凝视着碗里,缓缓道:“你要我走开?”
公孙断道:“这里是人坐的,后面有羊栏,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傅红雪道:“我不是羊。”
尽管傅红雪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好脾气的人,但他脾气实际说不上好。
公孙断又一拍桌子,道:“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得滚开。老子喜欢坐在你这位子上。”
傅红雪道:“谁是老子?”
公孙断道:“我,我就是老子,老子就是我。”
“砰”,碗碎了。
傅红雪看着羊奶流在桌子上,身子已激动得开始颤抖。
谷段乔看着青筋直跳的苍白的手,思考着把公孙断放倒的办法。
公孙断太高,他的药撒出去,迷不到公孙断。
公孙断瞪着他,巨大的手掌也已握住刀柄。
他冷笑道:“你是要自己滚开,还是要人抬你出去?”
傅红雪颤抖着,慢慢地站起来,努力控制着自己。
公孙断大笑道:“看来这条臭羊要滚回他的羊栏去了,为什么不把桌子上的奶舔干净再滚?”
傅红雪霍的抬起头,瞪着他。
一双眼睛似燃烧着地狱业火。
公孙断的眼睛充血,狞笑道:“你想怎么样?拔刀?”
傅红雪的手握着刀,握得很紧。
公孙断道:“只有人才会拔刀,臭羊是不会拔刀的,你若是个人,就拔出你的刀来。”
傅红雪瞪着他,全身在抖。
在喝酒人早已退入角落,吃惊地看着他们。
萧别离慢慢地啜着杯中酒。
谷段乔的双手也紧紧握成拳,心里莫名难受。
傅红雪忽然转过身,往外走,左腿先迈出一步,右腿再跟着拖了过去。
公孙断重重地往地上哗了一口,冷笑道:“原来这条臭羊还是个跛子。”
傅红雪的脚步突然加快,却似已走不稳,踉跄着出去。
谷段乔刚起身,公孙断突然发难,拳头转眼来到面前。
谷段乔不愿缠斗,倾身躲过,人影一闪,便不见了。
公孙断完全没有想过谷段乔竟躲得这般轻松。
他死死握着拳头,最后似不甘心地捶在桌子上。
谷段乔追出门,看见叶开牵了一头羊要进去。
他对叶开点头致意,叶开朝他指了个方向,他明白过来,就追着傅红雪去了。
公孙断的马正在草原上狂奔,那鞍上的人却是傅红雪。
他冲出门,就跳上这匹马,用刀鞘打马,打得很用力。
就好像将这匹马当做公孙断一样。
他需要发泄,否则他只怕就要疯狂。
马也疯狂,由长街奔入草原,由黄昏奔入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星群犹未升起,他宁愿天上永远都没有星,没有月,他宁愿黑暗。
一阵阵风刮在脸上,一粒粒砂子打在脸上,他没有闪避,反而迎了上去。
谷段乔远远听见马蹄,喘了口气,傅红雪就越来越远。
他只能认命地继续靠轻功追上。
早知道今天就直接把马兄拴在路口算了!
谷段乔虽然累,还是一边追在后面,一边哈哈大笑起来。
傅红雪似乎总是出人意料。
他只要一想公孙断发现马不见了将会出现的表情,就疯狂的想笑,感觉傅红雪的一口憋闷,也算发泄了一点。
傅红雪咬着牙,牙龈已出血。
血是苦的,又苦又咸。
黑暗中孤星升起。
仔细一看,不是星,是万马堂旗杆上的大灯,却比星还亮。
他用力抓住马鬃,用力以刀鞘打马,他需要发泄,速度也是种发泄。
但是马已倒下,长嘶一声,前蹄跪倒。
他的人也从马背上窜出,重重地摔在地上。
谷段乔远远跟着,看到这情形,一咬牙,加快速度。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快力竭了,傅红雪策马狂奔了很久。
地上没有草,只有砂。
砂石摩擦着傅红雪的脸,他的脸已出血。
他的心也已出血。
忍耐!忍耐!无数次的忍耐,忍耐,忍耐到几时为止?
有谁能知道这种忍耐之中带有多少痛苦?多少辛酸?
他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带着血的泪,带着泪的血。
繁星升起。
星光下忽然有匹马踩着砂粒奔来,马上人的眸子宛如星光般明亮灿烂——马芳铃。
她脸上带着甜蜜的微笑,眸子里充满幸福的憧憬。
因为她心里的爱情,她比以前无论什么时候看来都美。
她本不该出来,爱情却使她有了勇气,不顾一切的勇气。
她希望能看到叶开,只要能看到叶开,别的事她全不放在心上。
风冷得像刀。
风中传来哭泣的声音。
她找到了那匹力竭倒地的马,然后就看见了傅红雪。
傅红雪蜷曲在地上,不停的颤抖。
他正在忍受世上最痛苦的煎熬,最可怕的折磨。
他完全没有听见她的马蹄声,也没有看见她跳下马走过来。
谷段乔本来快靠近了,看到马芳玲,他停了下来,一冲,跪倒在砂地上。
女人更会安慰男人。
傅红雪的脸在星光下苍白如纸,苍白的脸上正流着带血的泪。
谷段乔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就流下一滴泪。
马芳玲记得这奇特的少年,也没有忘记这少年脸上被她抽出来的鞭痕。
傅红雪也看到了她,目光迷惘而散乱,就像是一匹将疯狂的野马。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刚站起,又倒下。
马芳铃皱起眉,道:“你病了?”
傅红雪咬着牙,嘴角已流出了白沫,正像那匹死马嘴角流出的白沫。
他的确病了。
这种可怕的病,已折磨了他十几年。
每当他被逼得太紧,觉得再也无法忍耐时,这种病就会突然发作。
他从不愿被人看到他这种病发作的时候,他宁可死,宁可入地狱,也不愿被人看到。
但现在他却偏偏被人看到了。
他紧咬着牙,用刀鞘抽打着自己。
他恨自己。一个最倔强、最骄傲的人,老天为什么偏偏要叫他染上这种可怕的病痛?
这是多么残忍的煎熬折磨?
马芳铃叹了口气柔声道:“你何必打自己?这种病又死不了人而且还很快就会……”
谷段乔也发现傅红雪不对劲,他强撑着,站起来,踉跄前进。
傅红雪突然用尽全身力气,拔出了他的刀,大吼道:“你滚,快滚,否则我就杀了你!”
谷段乔第一次看他拔出刀。
苍白的刀光,映着他带着血泪的脸,使他的脸看来既疯狂、又狞恶。
马芳铃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目中也已露出了惊俱之色。
她想走,但这少年四肢一阵痉挛,又倒了下去。
他倒在地上挣扎着,像是一匹落在陷饼里的野狼,孤独、无助。
他突然反手一刀,刺在自己的腿上。
谷段乔睁着眼睛,瞳孔一阵收缩,眼泪落了下来。
鲜血沿着刀锋涌出。
他身子的抽动和痉挛渐渐平息。
但是他还在不停的颤抖,抖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傅红雪。”谷段乔离他们只有十丈的距离,他唤了一声。
傅红雪抖得就像是个受了惊的孩子。
马芳铃目中的恐惧已变为同情和怜悯。
她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走了过去,轻抚着他的头发,柔声道:“这又不是你的错,你何必这样子折磨自己?”
她的声音温柔像慈母。
这孤独无助的少年,已激发了她与生俱来的母性。
谷段乔想要伸出的手就在那时缩了回来,改为死死捂着自己的口鼻。
他不愿意发出半点声音破坏这氛围。
傅红雪只看到马芳玲。
他流着泪,嘶声大叫,道:“我错了,我根本就不该生下来,根本就不该活在这世上的。”
谷段乔听得胆颤心惊。
傅红雪被马芳玲抱在怀里柔声安慰。
她瞥见谷段乔,笑了笑,只有傅红雪的同伴才会有那么悲伤紧张的情绪吧。
她认得这少年脸上的鞭伤,那也是她下的手。
显然这少年没有傅红雪那么幸运,有一道痂,不只是浅浅一个红痕。
傅红雪的颤抖已经停止,喘息却更急更重。
傅红雪忽然道:“你是谁?”
马芳铃道:“我姓马……”她声音停顿,因为她感觉到怀中少年的呼吸似也突然停顿。
她想不出这是为什么。
仇恨的力量有时远比爱情强烈。
因为爱是柔和温暖的,像是旭日和风。
仇恨却尖锐得像一把刀,直刺心脏。
傅红雪突然用力抱住她,一把撕开了她的衣裳。
这变化太快,太可怕。
谷段乔和马芳玲都没有反应过来。
马芳铃已完全震惊,她的人跃起,用力猛掴傅红雪的脸。
傅红雪没有闪避抵抗,但一双手还是紧紧地抓住她。
她疼得眼泪流出,握紧双拳,痛击他的鼻梁。
他一只手放开,一只手捉住她的拳。
“傅——红——雪!”谷段乔嘶声力竭喊道,他扑过来,用力去掰傅红雪的手。
马芳玲现在把希望寄托在这少年身上,希望他可以阻止自己的同伴。
谷段乔咳嗽着,他刚刚已经憋了很久,而傅红雪身上的脂粉味又是那么浓烈。
傅红雪眼睛已有了红丝。
谷段乔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放手,但他完全拦不住。
马芳玲一脱开身,就整理好衣服。
“你快点走!”谷段乔哑着嗓子喊道。
马芳玲快速上马,逃开,她现在要找到叶开,非常需要。
然后就看见了叶开。
叶开冷静得可怕,他看谷段乔拉着傅红雪,柔声安慰:“你先回去,明天我去看你。”
马芳玲哭着,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
叶开看了傅红雪一眼:“我本不是来找你。”策马而去。
“咳……咳……傅红雪,不要追,阿——嚏——,你会后悔的,现在——”
谷段乔环住傅红雪的腰拖住他,想说现在这样刚好。
但他的人被掀翻,面朝地扑倒在地上。
他的话被掐断,被傅红雪掐断。
傅红雪好像还没有从疯狂中清醒,他掐着谷段乔的脖子,左腿膝盖抵在谷段乔后腰脊柱上。
只要一用力,谷段乔就废了。
咬着牙的声音一字一顿,“我要杀了你。”
谷段乔忽然心中凄凉。
其实他拦住傅红雪时,考虑的并不是马芳玲。
那道痂和砂砾磨擦出血。
但傅红雪突然又呕吐得整个人弯曲。
谷段乔翻过身,傅红雪似乎又要开始痉挛。
癫痫!谷段乔吓坏了。
傅红雪非常痛苦。
他看见一双手伸过来要捧住他的脸。
一双干净的,没有茧的手。
他握住那双手,突然有些迷惘,这双手也似乎是软绵绵的。
他执起其中一只,放进嘴里,他已经想了很久——然而痛苦袭来,傅红雪狠狠合起牙关,这只手就被他死死咬在嘴里。
血的味道,咸的,却似乎有股香甜。
谷段乔已经浑身是汗,完全浸透衣衫,眼前阵阵发黑。
他把倒在地上的傅红雪抱在怀里,比马芳玲抱得更紧。
他听说病人最好咬些什么以防咬破舌头,还听说咬着牙关的病人不能去撬。
他喘着沉重的呼吸,控制着不抽回手。
另一只手抚摸着傅红雪的头发,声音嘶哑:“没事了,没事了……”
声音渐低,之后发生什么,都与谷段乔无关。
因为他已经昏过去了。
为什么这次在上方?因为这次很狗血,但很必要,且写的差点没哭出来。是的,我是来做心理建设哒。
千万别嫌啰嗦,另外我看见有人收藏。说明还是能入法眼的?笑……其实我本来是写给自己看的,所以为了避免人踩地雷,我已经全部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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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傅红雪也不过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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