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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经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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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多年前,我尚未修成人形,法力不高,在钱来峰受一些老妖怪欺负。隔壁树上的赖猴儿仗着自己母亲是只修了八千年的老妖怪,常纠集一帮差不多岁数的小妖,欺负本姑娘没爹没娘,那么些年,吃的亏可一样不少。有一日,他们过来跟我道歉,说是自己被爹妈教训了一顿,突然悔悟痛改前非欲与我做个朋友,希望我能不计前嫌接纳他们,本姑娘那时天真单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隔日,他们很友善地来找我,说要跟我玩捉迷藏,我自然深信不疑,且一度圣母似的高兴自己的诚意终于感动上苍,令他们回头是岸终于发现了本姑娘的慈悲善良,可结果,等来的却是他们挖了个坑,骗我下去,然后竟将我生生活埋了。
这是一件多么残忍而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起初的几个时辰,我还一直傻傻地相信他们所说的这就是最好的藏身方式。
直到几个时辰后,呼吸愈加困难,全身发麻泛着窒息的晕眩作呕,才想起来他们可能把我给忘了,即便是那样的时刻我也只是想到他们把我给忘了而非这是一场骗局这是一场谋杀,可见本姑娘那时有多单纯了。
在土里也不知憋了多久。
事实证明本姑娘就该是个传奇,关键时刻总有高人相救,却是一点不差。
就在我要一命呜呼的时候,压在身上的泥土忽然不见了,睁开眼,一如许多传奇戏本子中所言,映入脑海的就是那么一双明净清澈略忧愁却是带着关心切意的眸。一身白衣翩然,便是如今想来,那容貌身姿,比之飘渺峰的容颜少主、九华山的六师弟宴铭气质的多,好看的多。
他将我从坑里救出来,顺带帮我料理了那些欺负我的小妖怪。我靠在他胸前,背后源源不断的热气传递过来,不过片刻功夫,就将我从一只七百岁不到的杂毛松鼠幻化成一个五六岁的女童模样。
那些小妖怪大吃一惊,纷纷跪下来喊,“大仙饶命,大仙饶命……”
他眸色一闪,对一众小妖道,“我不过是隔壁山头的松树妖而已,日后莫要再欺负她了。”那时候,他说话的神情在我看来是那么的俊逸洒脱,虽然他总是一脸愁容,满目嵌着忧伤莫名。
彼时即使我能幻化人形,也不过是个小女娃模样,在钱来峰群妖环伺的环境里,生存仍然恶劣。
他常说我不长记性,总能轻而易举就忘了别人做过的事,不会反击不懂拒绝也不懂反抗。
我很天真的脱口而出,“那你留下来陪我吧。”
这一陪,就陪了两千多年,直到我三千岁时飞身成仙。
朝夕相伴,他待我极好,山里的精怪也再不敢欺负我。他一身深愁浅伤一度令我非常着迷,总觉
得那应该是一种独特的内敛的独一无二的气质,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它叫作诗人气质。
彼时我常年身在大山,山里精怪原先都是排挤我,孤苦伶仃慢慢悟道修习,自是不懂什么七情六欲,只是自那日他救起我后,几乎每夜做梦都能梦见那日被他捧在掌心,贴着一身白衣,站在那
一众小妖面前,源源气流暖着后背贴近心脏的传过来,一瞬间将我变成个小姑娘模样时,那些小
妖的震惊、惶恐、害怕甚至颤抖的表情。
我想那时我俩的风姿一定是极美的。
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从未有过名字。
说这话时,我们坐在钱来峰顶的一棵风离树上,眼前是彩霞翩翩如火烧云,满天云彩映着夕阳,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我看见他眼底一瞬间漫过的忧伤,说,“那我叫你落落吧。”
他笑,“为什么?”
我指着天边那片云彩,道,“因为落霞很美啊,哦,如果你想叫霞霞,我也没意见。”其实我只是看着他落寞的表情才这么叫的。
他笑,白衣卿然,眉间清愁不减,青丝如墨,飘摇在风里,一身诗人气质敛着夕阳无限美好的伤感,一片风华绝代。
犹记得那时他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好。”
如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钱来峰当初的那些小妖都修成了人形,赖猴儿的父亲先着他娘亲一步飞身成仙,日升月落,沧海桑田,也不知多了过少年。
直到我两千一百一十七岁时,是的,两千一百一十七岁,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早已修成个正常的姑娘模样,本尊长的虽非绝色,却也是钱来峰难得一见的美人了,当然这是山里的妖怪私下评论被本姑娘听到的,心里少不得几分得意。
只是那时心性尚是单纯,心智未开,尚不懂人间情爱。如今想来,本姑娘这情爱启蒙,最终的归功还是那成络成络的戏本子。
随着年岁一日日增长,时光漫漫,心内迷茫彷徨的情绪也跟着一点点堆砌,不知何时开始,再不敢去看落落的眼睛,不敢与他再没顾忌的胡扯,及至后来,更是害怕看到他,总躲着他,但看不到时又想着他。
心内忐忑莫名,不知所措。
时过境迁,那时因着落落的关系,钱来峰早在千年前就没有一个不巴结我的,这千年沧海桑田,也算攒下一些朋友。遂我将自己的迷茫与困惑整理了下,讲给了一个最好的朋友——竹妖轻拂。
她端着下巴揣摩了半天,最后回家里搬了一堆的书过来,鬼鬼祟祟道,“这个我也说不清楚,这些都是我从山下偷来的,你自己回去慢慢看,看懂了你就明白了。”说罢,很是语重心长地拍拍我的肩,笑的一脸语重心长,“阿舒,你注定是个妖界传奇。”
现在想想,她那句话大概是说我居然暗恋上那个看着我长大的人,是笑话我“父女恋”。然而当时及至后来飞身成仙很多年,我一直以为轻拂是个能预知未来的好妖精。
言归正传,当时我望着眼前一堆戏本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要找的答案竟然会在它们这里,随便抽了一本,“你说这些就能帮我解决问题?”
她伸过脑袋,指着那本子,“这本讲的是,啊?”她忽然啊了一声,悻悻然忙从我手里将那本子抢回去,讪讪道,“这本你先别看,境界不够,诺,先看这本。”说着又从那一堆书里抽出一本,“这本,这本比较入门。”
不久以后,就是那本说我境界不够的戏本子,害的本姑娘一汪心血打水漂,可恨呀可恨。然彼时我只一门心思按着她提供的戏本子,一本一本看下来,遇到不懂得轻拂还在一旁讲解上一段。
风花雪月,红尘绿叶,痴男怨女,恩恩怨怨,百转千回的纠结,峰回路转的欢喜,那些爱而不得的生离死别历历在目惟妙惟肖,以及各路国仇家恨江山美人,江湖奇侠神仙眷侣,内庭宫苑书生小姐,人妖恋仙妖恋,都统统看了个遍。
两个月后,本姑娘终于明白,我对落落的感情可不就是凡人所说的芳心暗许春意朦胧的少女怀春。
情爱,情碍。
我决定表白那日,天朗云殊,天气正好。轻拂一大早起来,埋首案牍,决定帮我写就一阕长长的
表白朦胧诗。
我拄着下巴,靠在案前,十分怀疑,“落落又不是书生,这诗经用吗?”
轻拂抬眼,笔下速度仍是未减,道,“我写好后,你先看看?不好我再改。”
我说,“我不懂诗。”
轻拂不耐,“先看看再说。”
不消片刻,她已佳作铸成,甚是得意。
“诺,看吧!”
我看了几行,其中有几句是这样的:你是风儿我是沙,云破月来花弄影,影中风儿藏着沙,啊,
山有木兮木有枝,相思相望不相亲。
我说,“你就将那几句诗拆了瞎凑,这,这也算吗?”
轻拂问,“看懂没?”
我仔细看了一下,除了那句相思相望不相亲似乎不太妥,其他的一概看不出意思。
于是她沾笔将那“不”字改成“盼”字,我看了一下,确实有了那么点意思,不过还是不太懂这
诗到底在讲些什么,长长一页似乎都在说花啊月啊风啊的,就没见着一句正经的。
轻拂却道,没看懂才叫艺术,才配的上落落诗人般忧伤的气质。知道不?都让你看懂了,还怎么
朦胧?
我半信半疑,但仍拿着那封情诗鼓起勇气表白去了。
等我磕磕巴巴将一页情诗念完。
巴巴看着他什么反应。
他沉思了半晌,说,“这不是你写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