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三千界》乐明析

16、第16章 阴司

　　八世杀戮，人心不古。他没有忘记她，却已是带着血腥的记忆。

　　一缕魂魄入冥府，他最终选择的却是十世不喝孟婆汤，十世不相忘。那句“永不再见”不过是一时气话。阴司定契，以灵魂换来十世不忘，换来暴虐杀戮无数，以及十世之后魂魄归地府任其切割补救他魂，从此魂飞魄散再无踪迹。

　　她道，“这已是第九世，若他再执着，就真的会万劫不复。”

　　我唏嘘，世间果真有如此痴情男子，这要让莫离瞧见了该得有多汗颜唏嘘，想想问出心中疑惑，“你是想让他忘记？那为什么君师兄不帮你呢，这不是什么大事吧？”

　　忘却前尘，去阴司取一瓢忘川，对他而言并非什么难事。

　　“国师是仙门弟子，不能肆意干涉轮回，长空选择不忘记，是与阴司做了交易的。”阴司定契，私自强行干涉，扰乱人间秩序的事，身为九华山弟子，却是万万做不得的。

　　我表示理解。

　　“那那些妃子又是怎么回事？阿月又是怎么回事？”

　　她苦涩，苍白脸色，喃喃，“八世轮转，爱已成恨。”

　　八宝琉璃的镜子，斑驳画面越显清晰。第一世，他投身仍是将军之家，待到年龄稍大，立即命人前往中淮山寻找纭澜，可那时纭澜已经下山去寻他。苦寻不得，长空一腔郁结泄愤沙场，血洗黄沙，最终马革裹尸。天下之大，何其茫茫，他在寻，她也在寻。人生无涯，他带着杀戮嗜血，她
　　日出到迟暮。

　　春风夏雨，秋霜冬雪，死而不见。

　　第二世，他是盲山土匪，寻觅纭澜途中，为官府所擒，受尽人间诸般刑罚。血肉模糊，最后鞭笞而死，心中杀孽越深。而她，依然在世间各个不知名的角落寻觅。

　　第三世，他是江湖中，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一路鲜血直流，他还是要找她，相遇的一刹那，却是擦肩而过的结局。阴司冥官摇头，“我们已给了你机会，是你们自己不得相认。”

　　纭澜面色邹白，“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熙熙攘攘的街头一角，乞丐遍布，面目模糊，血肉淋漓的那个人，竟会是他。彼时，他被江湖中人重创，倒在一堆乞丐中，偶一睁眼，看到她云裳明
　　眸急急而来，伸手而去，却未触及她衣角片屡。

　　长空重伤含恨而死。

　　第四世，竹杖芒鞋，他依然杀戮不止，寻到青丝成雪，鬓燃墨白。或许是命中注定的捉弄，海角天涯，再没相见。

　　一世一世，生生世世，无望的执念。

　　执念成灾。

　　第五世、第六世、第七世、第八世，一次次相见不相逢。他在找，带着杀戮，她在找，带着茫然迷途。

　　直到如今第九世，以为可以相约白头。

　　却哪知竟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欢乐去，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也不过是徒增寥落。阴司契约，暴力杀戮，及至再不为人。

　　她道，“我只想救他，唯有忘记，才能救他。下一世轮回，再不受这相思之苦，暴力血杀。”

　　我想着那几次见到皇上，似乎挺和蔼，怎么就血杀了呢？心念流转，她已淡淡道，“你说的没错，转世帝王，天下算上太平，他的杀戮，在后宫。”

　　外表仁慈，内心残忍，这就是代价。

　　“贺兰晴，李美人，及至后来的兰贵人，傅婕妤…….还有很多都是因他而死。”

　　我心里一凉，“那阿月……你……”

　　她没理我，径自说下去，“成亲当晚，为使他不再寻寻觅觅，我就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可恩情并不美满。

　　红颜未老恩先断，八世苦寻之后，心意变了，爱与恨纠葛，怨恨难消。因爱生恨，早在生生世世
　　相遇不得的时候，这爱就已经变质。

　　徒然几分情愫，美好的开始，悲剧的结尾。

　　他还爱她，却更恨她，或者说更恨这天地造化，连带着连她也一并恨着。

　　后宫美人一批又一批来来去去，她觉得是自己不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动声色，杀戮一个又一个，她才发现，这分明是故意作给她看得。她不忍，他杀的更欢。

　　他要折磨她，又怕她逃离，请了方士，在她身上下咒，身困于体。

　　“所以，唯有梦中，你才能施法幻象，射魂渡识？”

　　她摇头，“并不是的，梦中法力微薄，我打阿月，只是想保她，他一向喜欢杀那些我不待见的，以为我没有嫉妒之心？”

　　“你说，人心可不可笑，他恨我，却又觉得我不在乎她。”那些默默死去的妃子，不过只是两人间彼此较量的把戏。她不理那些妃子，他杀；她嫉恨那些妃子，他便将人宠上天。也不知因了什么逻辑。

　　“那摄魂……”

　　“你忘记了，你曾给过我赤红丹药…….”

　　我自然想起来，又是一阵肉紧。我笑，说了句废话，“这事还是要解决的。”

　　解决起来虽有些麻烦，可是师父让我帮阿月坐上后位，自然应该已经意料到后果，君师兄因九华
　　山门规而不能，怕与阴司违和，而我却并未不可。

　　以后若追究起来，就说是师父他老人家授意的。

　　她眼中惊喜，露出天真本性，“若你能帮我，事情过后，我回中淮山，再不出来。”她很聪明，知道本姑娘是觊觎她的后位。

　　****

　　半个月后，皇帝安然睡去，再醒来时，真的已经忘记纭澜所有，八世寻觅，一世遗恨，全然不得。

　　御书房内突然安静下来，静的似乎只听到殿门外风吹大地的声音，他仿佛一下年轻十岁，闭眼合目，一如很多年前那般，在欢笑之余一抹怅然若失的苦涩，最终再无半分表情，半晌，才缓缓开
　　口，对阿月道，“你下去吧，朕累了。”

　　失去记忆的茫然，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四千年烟云拂梦而过，他们等来的是一阕忘川。阿月握着我的手感激道，“多谢舒姨相助。”

　　我只是淡淡摇头，理解不透这些爱恨纠缠。送皇后出城门时，黑色纱巾下她已然恢复昔日中淮山时的模样，恋恋不舍地回望皇城最后一眼。

　　“桃枝夭夭，灼灼其华”，千年光阴辗转，她等来一世相忘，从此世间茫茫，再无她纭澜半分身影。几番痴迷，光阴难觅，谁还记得曾经的那句誓言。百度千寻，日出迟暮，终归是等到了结局。

　　她躬身道，“谢谢仙子。”

　　我将她扶起，“我们是交换，你无须感谢我什么？”

　　她含泪，哽咽道，“纭澜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吧。”

　　“若仙子哪天遇上我的好姐妹采青，若她还记得当年之事，还望告诉她一声，请将此物交托与她。”

　　我伸手接过，一方粉色方巾包着，摊开，里面一捧晾干的桃花。桃花已干，花香荏苒，中淮山自
　　四千年前那场大劫，桃花尽毁，千年也未再生长出一株。

　　“若她不收，仙子就扔了吧。”

　　相同的容貌，错综的情缘。不知去向的那个人，可曾想过留下的两个，经历的是什么样的过往。

　　彼时我尚不知此番相助给自己带来一个怎样的祸患。很多年以后，当我再次回忆起她，回忆起这
　　一刻，才知道那时的她心里是怎样的辛酸与苦楚，心灰如死而希望不绝。

　　她转身而去，再没回望一眼。前世今生，错过与悔恨，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没有遗憾，不问因果。昔日清丽容颜不再，昔日爱恨端倪随那桃花流水而去，再不关心世人传说的故事哪怕只字片言，哪怕曾经恩爱缠绵两两怨怼，九重宫阙帝王爱妃顿成空茫，与她，却是一种彻底的解脱。

　　黑影渐渐远去，天地忽而有些压抑，摇头，转身，再不为此感慨，不知眼前等待本姑娘又是一番怎样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