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三千界》乐明析

13、第13章 飞花

　　微雨迷蒙，中淮山北麓桃花绽放，鹅黄绯红清淡粉，娉娉婷婷绽放，花瓣风中摇曳而落，待至午后空明，瓣随风飞舞，最后竟飞到山下湖泊之中。桃花逐流水，画舫上刚提完一副水墨山水扇面的青衫公子，偶一抬头，见湖中碧水漾漾，几片桃花瓣肆意飞扬，再一望，漫山碧绿，却哪有桃花的影子。

　　与身旁同伴笑言，“飞花掰瓣逐水流，水碧花舞入清湖。漫山不见绯红影，却看花开绿枝头。”

　　身边同伴听罢，望向中淮山，“楚兄莫不是怀疑山中别有洞天？”

　　青衫公子浅笑，“桃源无处，我们何不上山一寻？”

　　话一出口，却无半人回应。

　　半晌，身边那位迟疑，“……楚兄，近来天下并不太平，妖魔作怪，这深山，还是莫要去了好？”

　　青衫公子扬眉，“去去又何妨？”

　　山影重重，绿树依依。

　　我一睁开眼，眼前是青衫公子好看的眉眼，他问，“姑娘，这里四野无人，你怎会在此昏睡，莫
　　不是迷了路？”我一个哈切打到一半，眼睁得圆圆的，“你~~~”

　　是谁？

　　他斯文有礼，“在下楚长空，适才于山下游湖看到山上有花瓣飞落，就寻了来，没想到~~~”没想到三里桃林，半树桃花，却有如斯美人。

　　书生困窘，道，“小生失礼，失礼。”

　　我被他的神情逗乐。

　　他忽而一怔，喃喃自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莫非……姑娘就是此间桃仙？”

　　我笑的更欢，“我可不是什么桃仙，不过你等我一下。”初遇美男，自然要一展心中抱负。我喜不自胜，立刻去找采青想看一出狐妖与书生的好戏。采青起先不来，最后执拗不过，勉强而来。

　　他对采青很是欢喜，隔三差五便来桃林，两人说说笑笑无非是些风雅之事，我听着甚是无趣。偶尔睁开眼，也能看到他怅然若失的神情，他看着采青，眼神飘忽，不过片刻，又是一派柔和笑容。

　　桃花纷飞，我打个哈气躲在树身，渐渐看的意兴阑珊，觉得世间男子也不过如此。风婆婆说的风月故事在眼前一一上演，某一天，采青忽而与我道，“纭澜，我要下山，跟长空一起下山。”

　　我睁大眼睛，“你，不修仙了？”

　　她笑，“自然是要修仙的，但是现在我却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说，“什么事？”

　　她沉默半晌，道，“终有一日，你会明白。”

　　然而，那一天，他们没有成功下山。不过是一刻钟不到，事情却陡然急转。妖魔乱世，逃至中淮山上，片刻功夫，三里桃林已是一片狼藉，桃树纷纷倒下，花残叶落，两个从外间逃上来的妖魔，肆意奴役鞭打抓来的小妖小魅，这其中，俨然有特意赶来与采青相会的楚长空。

　　妖魔横行，是占山为王的架势。

　　四千年前，正是魔王莫啸聚集力量，欲为上一任魔王莫问天复仇，群魔作乱人间，就连偏僻的中淮山也不得幸免。

　　****

　　与采青联手，在救得一众小妖之后，我们分头行动，采青法力比我高些，负责带他们下山，由我负责掩护。

　　因平日疏懒怠倦，掩护时被两妖魔所抓，发现中计后，妖魔将我重伤打回原形，连夜追下山去。

　　我在山上修养半年，恢复人形。

　　再见时，采青已是他的妻，情理之中的故事，书生与妖精，果然是风婆婆说的样子。我看着挺是欢喜，然人间烟火寥寥，自觉既然心愿已了，本想着回山里继续昏天暗地，采青却突然找到我，说，“我天劫将到，这人间仍是不太平，你且代替我照看他。”

　　彼时，魔王被九华山掌门重创，魔族自此四散，再做不得孽。

　　我点点头，说，“好。”

　　她这一去，再也未回。

　　人间自魔族平息，再次繁华，楚长空正是新朝南平王世子。人间富贵子弟，山水画舫，游舟良辰，山水墨画点点滴滴云开，“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孤山林下三千树，耐得寒霜是此枝。”

　　我笑，想了想再一旁写下，“十里长亭霜满天，寸寸青丝度化年，对月形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

　　我看着两幅字画，甚觉满意，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忽而道，神情激动，“采青，其实，你才是我那日林中所见的那一个，她，她不是你，是吗？”

　　他拉着我的手，喃喃，“难怪，难怪，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原来，她不是你，即便有着相同的容貌，却始终是不同的，不同的。”

　　谎言被拆穿，一脸羞赧，我脸憋得通红，“……我，我，是采青让我照顾你的。”声音定定，
　　“采青托我照看于你，我，我没有想害人，风婆婆说害人会遭天谴。”

　　他说，“采青，原来你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我说，“不对，我是纭澜，采青很快会回来。”

　　他说，“你叫纭澜？”

　　我点点头，不明所以。

　　他眼神真切，“纭澜，那你可愿意留下来陪我？”

　　我点头，“采青让我留下来，本来就是陪你的。”

　　他指着那副字，“只羡鸳鸯不羡仙，原来，你也是喜欢我的。”

　　茫然无措，支吾道，“……我，我不能对不起采青。”继而声音定定，“采青托我照看于你，我怎可夺人之爱，风婆婆说这是不对的。”

　　单纯，天真，固执。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眼中光芒陨落，一愣神，狼毫笔落，墨染宣白。

　　字毁。

　　自毁。

　　中淮山上几度花开花谢，十年光影转瞬去，流年乱，新朝立，平南王府获罪，一半贬为庶人，一半流放终生。一袭青衫寥落，他道，“你回山上去吧。”

　　我固执摇头，“采青还没回来。”

　　他笑，“若她永远不回来呢？”

　　“那我就永远替她照顾你。”

　　天真，执着。
　　他眼中光芒一闪，“那你可愿留在我身边？”

　　我脱口，“我本来就在你身边啊，直到采青回来。”

　　光芒染起又陨落，一丝苦笑，“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可以陪你吃苦，我不怕吃苦。”

　　“可我什么也不会，你跟着我会饿死的？”

　　“你会画画，会写字，风婆婆说这些是能卖钱的。”

　　“……”

　　“好吧。”一声无奈叹息。

　　街边卖画，破庙余生，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风华雪月年华流转，韶华春秋几十载，一路陪着他，辗转各城，走过万水千山，走遍海角天涯，万千寂寞熬度，一起等待那无望的等待，却始终，再没有采青的消息。

　　弥留一刻，他拉着我的手，“纭澜，你还是不愿意吗？”

　　我摇头，固执，“我不能对不起采青。”

　　“你真的如此狠心？”

　　“我答应采青照顾你。”

　　“若有来世呢？若有来世，纭澜，你可愿意同我一起？”

　　“若有来世，我还是会帮采青照顾你，直到她回来。”

　　“……”

　　枯瘦如柴的手慢慢脱离，眼神寂灭如死，“既如此，来生，人间地狱，但愿我们，从此再不相遇，永不相逢。那样，或许……”或许就不会如此，相依相伴空相对，却只是为了一句空头诺言。

　　不至日日对面相思，爱而不得。

　　不至触手可及，抬眼却是满心绝望。伤心无意，绝望至此，既然如此，那么，不如真的永不再见，再不相逢。

　　眼闭，手落，眼中最后一滴泪滑落眼角。

　　早知如此伤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那一刻，心中一角慢慢隐痛，无语泪凝睫。天真懵懂的心智一下开启，心中疼痛方觉方醒。终生未许狂到老，能狂一时便算狂。为情伤心为情绝，万一无情活不成。

　　他说，“地狱人间，但愿来生，我们，从此再不相遇，永不相逢。”

　　脑海一直回荡，“地狱人间，但愿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

　　再不相见，

　　不相见~~~

　　声音朦胧层层相叠，久久飘荡不散，中淮山隐隐绿水青山再现，有什么记忆似要破体而出，脑中忽然一阵嘈杂，记忆渐渐模糊紊乱，头脑越发疼痛。

　　“你~~~~”一声凄厉女声划破天际，青山隐去，山河不复，猛然惊醒。

　　一睁眼，却撞入他一双深重略带焦急的墨瞳里，眉峰紧蹙，再仔细一看，依然清清冷冷，疏而不亲，似乎方才只是幻觉。蓦然惊觉全身虚痛无力，头脑发胀，靠在他怀里，白衣冷香，心中一时安逸。

　　他将我扶起，对面，皇后一脸煞白，长发散乱在风中，表情错愕。而下一刻，神情恢复如初，还似带了一层笑意，“你，终于来了！”

　　似叹息，又似意料之中。

　　君沂冷声，“木魅纭澜，你私结幻梦，混乱他人神识，强行射梦渡识，已是犯了六界戒规。”长叹，“你好自为之！”

　　君沂扶着我，右手长剑一晃，白光闪过，梦中场景渐渐退去，我拽着他的手臂半刻不敢松开，隐约有人在我耳边道，“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