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三千界》乐明析

12、第12章 神识

　　踌躇在廷芳殿外，几经挣扎，还是决定从皇后入手。

　　进去通报的小宫女正是那日的雪夏，看神情似乎没怎么受伤，不过宫中的伤口基本上也没人看的出来。

　　片刻，她出来，恭敬对我道，“娘娘唤你进去。”

　　廷芳殿内，仍是重重紫红幕帐遮罩窗户，室内幽暗，暗香萦绕。她握着榻上，着一身雪衣宫装，眉间桃花早已洗去，细柔的眉眼依旧灼灼其华，然眼角眉梢那一丝倦怠的神色却是掩也掩不住。

　　“本宫全身匮乏，不便起身相迎，还望仙子谅解。”她望着我，声音依然柔，容颜俏丽如桃花。

　　我笑，“理解，理解。”

　　她又道，“仙子找本宫，可是有事？”

　　我一语憋住，方才急匆匆而来是想弄清楚宫中妖怪的事，可是如此又怎好开口。

　　她眼色一瞥，一直站在床前伺候的宫女会意，将屋内的宫女挥退，自己也一并退下，顺便把里门关上。

　　气愤陡然严肃。

　　她道，“如今，仙子有话不妨直说。”

　　我噎住，半晌，挤出一丝笑容，“在下找皇后娘娘也并非要事，只是前几日见娘娘气色不好，在下又留有一颗丹药，想赠与娘娘。”说罢，自袖中掏出一颗丹药来，心中一阵肉紧，这可是雪镜内偷出来的最后一颗了。

　　真想自扇嘴巴。

　　她伸手，我连忙猫步上前。

　　赤色丹药，红芒闪烁，又一阵肉紧。

　　她道，“如此，便谢谢仙子了。”

　　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我看看四周，再无话可说，于是告退。

　　欲速则不达，急性子误事。

　　悔恨呀悔恨。

　　桂月宫中，阿月跟着惋惜，“都是阿月的错。”

　　我安慰她，“是我自己不甚，思虑欠周全。”

　　阿月急，“可现在，现在怎么办？”

　　我问她，“她是每夜都来梦中折磨你吗？”

　　她摇摇头，“不知道，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我叹气，再问，“那她来的那日，你可有做过什么不该做的，说过什么不该说的？”

　　她想了想，摇摇头。

　　又唤了身边几个贴身宫女，仍是问不出什么，一切饮食言行再正常不过。

　　我再次叹气，“如此，我再看看吧。”

　　小鱼似乎对本姑娘这几日没来，颇为失望，乍一见我，很是精神抖擞，“师伯，师父正在歇息，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我懒得理她，“本姑娘今日只是路过。”说罢，方向一转，朝前面的御花园走去。

　　小鱼追过来，“师伯，你真的那么想见师父？”

　　我不理她。

　　她继续，“师父可不是你想见，相见就能见的。”

　　我继续不理她，朝前走。

　　她忽然不跟来了，“想不想知道皇后娘娘为什么隔三差五的就来找师父？”小小年纪已经学会威胁人了。

　　我停下脚步，双目放光。

　　她小脑袋一扬，“想知道的话，跟我道歉。”

　　我咬牙，脸上却堆出趋炎笑意，“小鱼，你告诉师叔，师叔带你去买好吃的。”

　　小丫头小脸一皱，生气，“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我也气，“我凭什么要向你道歉？”

　　“就凭我知道你想知道的秘密。”掷地有声啊。

　　我说，“我不想知道了。”

　　“你撒谎。”她笃定，胸有成竹。

　　我望望静心楼完完整整的结界，叹气，“小鱼，都是师叔不……”

　　她得寸进尺，“是师伯。”

　　我说，“好好好，师伯，小鱼啊，是师伯不好，不应该说你没家教没师教，不应该说你乱嚼舌根背后说人坏话，不应该，都是师伯不应该。现在，可以说了吧？”

　　小鱼满意点头，“恩，算你过关吧。”

　　正等着她后话，一眨眼，她已经跑回结界中去了，扮鬼脸，“师伯，你真笨，我逗你玩的呢？”

　　逗我玩，本姑娘生来是给你们玩的吗。

　　师父说……乖徒儿啊，不要生气，师父和你闹着玩的。

　　莫离说，千里追着好玩，想多玩会儿……

　　现在连个小丫头都说，我逗你玩的呢？

　　敢情本姑娘还真是个玩物。痛定思痛，情场失利，脑袋却忽然灵光，遂急急跑去桂月宫。

　　阿月惊疑，“舒，仙，仙子，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我想到办法了。”

　　****

　　夜深深深沉无边，四周皆是苍白无力，虚幻而真实，殷殷哭声传来。

　　四周围一片寂静，哭声不大，在四周虚空中回声响响，漫天迷雾忽而重重卷来，越来越浓覆盖虚空，空中哭声依旧殷殷。

　　我唤，“阿月，是你吗？”

　　哭声不止，却没有人回答。

　　眼前迷雾重重叠叠。

　　皇后的声音忽至上空传来，“想要救她吗？”

　　我惊，“果然是你。”

　　她轻笑，漫天迷雾顿时重重散开，眼前逐渐明朗，她仍是一身雪衣宫装，乌云秀发散落四周，眉眼却极是柔和，“是你？”

　　身后桃花次第绽放，灼灼其华。

　　“你果真是妖怪。”

　　她摇头，“我等你很久了。”

　　我问，“这是哪里？”

　　“梦中城。”袖羽一挥，不远处，阿月正跪着，右手手执细小藤鞭，左手袖口挽起，就这么一下一下，右手打左手，不由自主，殷殷而泣。

　　“阿月~~~”我唤她。

　　“没用的，她听不到。”皇后道，“这是我的梦，梦中所有一切都受我控制，你附入月贵人体内
　　被我带入这梦境之城，若是我想，你也不例外。”

　　我想动，却突然发现自己已动弹不得。

　　“为什么？”

　　她笑，“因为国师，他啊~~~”

　　我心内苦涩，她与君沂，果然是旧情难了的老情人。

　　“他不帮我，我便只能找你来了。”

　　“什么？”心中一喜，“你去找国师，是求他的？”

　　她不置可否，忽然问，“你知道魅吗？”

　　魅。魑魅魍魉，顾名思义，魅从鬼，人死神思不绝继而成魅，我吃一惊，“莫不是你早已经死了？”

　　她点头，又摇头，那一双始终含笑的眸子终于露出一丝颤动，一缕清风吹来，长发翩翩诡异，她
　　幽幽道，“我并非鬼魅，而是木魅。”

　　枝叶招展，花香袭人，桃夭结魅。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暖，终年迷雾缭绕的中淮山麓北侧，掀开了她一直欲遮还羞的面纱。中淮山，潜意识里懂得，只有每年这个时候，中淮山才可以清楚地看到天的颜色是蓝的，云除了白色，还可以是五颜六色七彩灵光的。

　　空中传来皇后悠悠声音，“神识与渡，仙子能看到我的前程过往，然后，帮或不帮，由仙子决定，如何？……”

　　如何~~~

　　声音渐空渐涣，意识慢慢模糊，声音远去，心内若蒙了一层云雾，一阵迷茫，再清醒时，却仿佛自己身处此地，知所行，思所思，却又清楚的记得这些记忆不属于我。脑中两股记忆冲突，渐渐平和。

　　待睁开眼时，仿佛我已就是她，她就是我。

　　那是四千年前，我在中淮山北麓修行已有千年，刚化成人形，日子无聊，整日为山中没有美男这事犯着愁。想着遇见个美男，不是为了跟他发生个什么良缘孽缘传个千古佳话啥的，也不是为了看美男到底有多美，我就是想看看，凡世的美男子谈恋爱，是不是和风婆婆说的那样缠绵悱恻、刻骨铭心。为这事，我连女主角都安排好了，就是桃花林的采青。

　　都说书生和狐妖的事天下都唱遍了的，我也就只是想看看现实版现场版的而已。把这个想法告诉采青的时候，她一本正经地叫我别瞎想了。

　　她是要修炼成仙的，这样她就可以看见九重天宫的某个据说长的极其风流倜傥、俊美无双的上神。

　　而我生性懒惰，觉得漫漫修仙路途，太慢太累，还是修个最低等的魅好，只要不死，只要长生，
　　只要不老。

　　采青嗤之以鼻。

　　日子无聊。

　　中淮山东边山脚，有一处碧绿湖泊，春日时分，山脚下不远万里的人间富贵弟子，纷纷而来，画舫游艇停泊湖中央，公子红粉，霓裳歌舞，饮酒听曲，道古今中外，话神鬼之谈，意兴遄飞，清风映秀，间或吟诗作对，舞文弄墨好不风雅。

　　我很懒，所以懒得下山，因为懒得下山，所以从不知山下有湖，湖上有画舫，舫上有风流纨绔，美男无数。

　　然，皇天终不负有心人。我不下山，美男却自会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