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笑之莫相离》败家公子

3、如月红桃碎玉楼

　　1

　　夜华的确什么也不记得了。
　　一个月前的伤口在夙鸢的悉心照料下已经痊愈。看着夙鸢一如既往地叠好被子，将北屋的古锁锁上后，一身洁白的衣裳，仿佛飘然的仙子一般的他静静地对夜华说：“我有事要出谷一趟，厨房里有许多的点心和熏肉。我会很快回来的。”
　　窗外正下着雨，夙鸢打着一把油纸伞。
　　他把钥匙静静地捏在手里。仅是小小的贪心，他不想夜华知道太多。独居的三年里日日与青灯白云相伴，时常会噩梦，但是留在他身边会有一丝安心。
　　夜华什么也没有说，略微点点头。他最近疼痛的厉害，只是不知道为何不想告诉夙鸢。或许，还是心存戒备吧。
　　雨淅淅沥沥的。夙鸢洁白的身影消失在了雨里。
　　四周的情花散发出一种让人迷醉的香味。萦绕在房屋的四周。洁白的忘情犹如夙鸢穿在身上的白绸，而那些绛红色犹如鲜血的，如同那日残红的夕阳。
　　夜华走进了屋里。
　　东厢里始终弥漫着淡淡的香味。每每想起夙鸢右臂上如同红莲一般的图腾，他触碰过那里，那仿佛烙印一般的沟壑缓缓地如同河流一般的流淌，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痛苦，失望，难过……还是。
　　夜华看见左手手腕扩张的深紫色血管，那里，总是带动着自己的心，刺痛……
　　过去的一切都是那么遥不可及。
　　记忆……仿佛是一道自己无法逾越的鸿沟。他知道夙鸢有着什么不想让自己知道，然而，越是这样，他就越想了解自己错过了什么。或许根本什么也没有错过，只是最初的开始，便是一个错误。
　　仔细算来，留在这里也已经一个月。这一个月来，他还从未出过这深谷。
　　他总觉得，迷然的岁月里，有一个人在等待着自己。

　　梆——

　　不小心碰到了床头，夙鸢艳红的衣服掉了下来。他弯腰捡起，却看见里面滚出的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一些红色的药丸。像是有着一些魔力一般，不一会，他想起夙鸢有一本药册，翻开以后，却看到这样一段话。
　　“忘情和追忆二者之毒相辅相成，入药引，无根水，熬制七天七夜，取其精华，入姜、人参、蛇胆及蝎子碾成粉末捏成丸状。即为解药。”
　　苦苦的，带着丝咸味。

　　2

　　“云姨。”看见站在琼楼那个蓝衣女子，夙鸢轻喊出声。唐云正在和另一个女子交谈，然后，把一份信递在女子手上。待女子离开，唐云才朝夙鸢走了过来。
　　“听暗人说，你藏了个男人的谷中。”唐云戏谑地笑了笑，一双凤眼微微眯起。窗外是宁静的村庄，炊烟袅袅，如梦初醒。
　　两人在桃木桌前对立而坐，有下人来奉茶，夙鸢摆摆手，让他离开。

　　唐云地表情轻柔而妖媚，耳语：“青衣门开始对你产生怀疑了。”
　　“我知道。我出谷的时候看见了几个暗卫。他们本打算跟踪我，但被我甩掉了。”
　　“那个男人是谁？”
　　“云姨你不需要知道——他只是个落难者。”淡淡的语气，他微微挑眉。
　　“莫非，你对那个男人有意思？”唐云笑了起来，手指勾起茶杯，里面的颜色如血一般。
　　夙鸢并没有说话。
　　“我只是奉劝你，那个男人并不会真心对你。叫夜华是吧，离他远点——他会毁了你的。”
　　“你调查我？”夙鸢的声音微微发抖。他一抬眼，便看见那双眼中无尽的深渊。
　　唐云地声音是那么的淡，那么的冷：“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这里有一封信，回去之后再打开。”

　　夙鸢起身去拿伞，走进雨中的时候他顿时感觉浑身有一阵寒意。他隐约觉得不安起来……

　　忘情谷。
　　夙鸢踏上石阶的一瞬间，浑身冰凉。他感觉一道目光像利剑一般直直地看着自己，顺着那道目光看去，那张好看的脸苍白，无色。
　　他用一种几乎愤怒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死死的按在胸口。尽管如此，他快步上前，扬手朝他的脸上扇去。
　　“你到底是谁——”他吼道，眼中，不再是令他倾心的温柔。“你是个疯子！骗我什么！骗我……”
　　他后面的话夙鸢也听不清楚了。
　　看到那双眸子里的恨意，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在恨他，还是在恨自己。夙鸢根本就没有勇气去看夜华，他脑海中只回响着唐云那似笑非笑的语气……
　　“我只是奉劝你，那个男人并不会真心对你。叫夜华是吧，离他远点——他会毁了你的。”
　　他会毁了你的。
　　这是多么可笑啊……
　　他应该告诉自己，云姨，你煞费苦心想要我明白什么？他当然知道，自己迟迟不肯给夜华解毒的原因——一是忘情解毒时需受万蛇蚀心之苦，二是，他的确不想那个男人离开这里，去到外面的是非之地。
　　甚至他也不知道自己对他是否动了情。迷恋他的温柔，迷恋他驱走了自己的孤独与恐惧。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做噩梦了，自从夜华的出现，每晚入梦的，是温馨，是快乐……一个小小的谎言可以换来这么多，是他十九岁从未奢望过的幸福。

　　“回答我！！”夜华瞪红了眼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是不是如果我没有发现解药，如果我没有吃下去——你这个怪物，还想一直瞒下去！！”
　　夙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不语。
　　夜华自嘲地后退了两步，拿起随身携带的墨剑——他到底在做什么，苏吉还在杭州等着他啊！他怎么能和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相处一月，甚至还与他朝夕相处——那些恶心的画面一幕幕地浮现在夜华眼前，乜斜着眼前这绝艳阴柔的男子，夜华只觉得自己生不如死！
　　为什么。为什么！
　　他真的好想杀死面前这个男人，这个给了他无尽痛苦的男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很暗，云层低压，冷风咆哮，花海随风舞蹈。

　　“恨我吧。”他突兀地开口，对着夜华笑了起来。
　　那个男人……要他恨他？夜华看着夙鸢脸上的淡笑。一身的白衣衬得他消瘦，苍白。而那个笑，却是那样的脆弱不堪。他的确是个美人，可惜，就算如此，也丝毫无法博得自己的一丝同情。
　　“如果恨我可以让你好受些，那就恨我吧。”夙鸢像往常一样进了屋，搁下伞，然后打开窗户。屋里一下亮堂起来。
　　夜华紧紧握着剑，戏谑道：“你这是在讨好我么？”
　　夙鸢把地上的瓷瓶捡起来，擦干净，又放在桌子上，没有去看夜华，口气极淡地说道：“从这里往东走三里就是谷口，往东是洛阳，西是蜀门。大概在谷口的不远处，有一家驿站，里面有马。”
　　他进了东厢，然后就没有再出来了。
　　夜华冷笑起来，甩甩袖子，不料却看见散落在地上的一件红衣。上面纹着漂亮的芙蓉和牡丹，是云锦的料子。他突然想起那日在桥头看见苏吉的样子，又突然，想起了朦胧中看见夙鸢的样子。
　　可恶！为何会想起那个人！他来忘情谷的目的也已经快忘了，他只知道，要是再呆在这里，苏吉一定会有危险，他也一定会疯掉。
　　只是牧大侠和剑谱的事……忘情谷中也只有他一个人，想必，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他回头望了望去东厢的走廊，那里冷清，寂静，青石板上有着雨渍，中庭的花大开着。

　　就连那个人淡淡的声音也听不见。

　　3

　　夙鸢很久没有觉得这么寒冷了。他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一闭上眼睛，手臂上的灼痕就会疼痛起来，眼前会变成一片火海，火海中是自己脆弱的眼神。
　　他靠着墙躺着，很冷，披着大氅，还是很冷。

　　唐云的信躺在桌子上，他走了过去，浅看了两眼，然后放在烛台上慢慢看着它变为灰烬。
　　冷冷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夙鸢慢慢笑了起来。

　　他注定是不会动情的人。他的命运早在那场惨剧里就写下了轨迹，本来他不过是个无心人罢了，还能有什么，比得过十年前的那次伤痛呢？
　　十年前流干了眼泪，十年后，心，已经还无知觉了。他只是觉得不甘心。
　　付出那么多，还不是什么也没得到么？只是希望得到一些自己失去的关怀，只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过着梦寐以求的布衣生活。唐云不允许，任何人都不允许。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除了恨，还有什么能让自己冰冷的心跳动起来？
　　只有忘却。才能让他告诉自己，什么都不在乎。

　　4

　　忘情谷中四季如春。
　　又是一月。
　　坐在院落里的夙鸢看见青衣门的暗人冲进了四合院，两个青衣老者一前一后地走到自己面前。
　　他俯身跪了下去：“大长老，二长老。”
　　“在忘情谷中已过了三年，夙鸢，你还不肯回门派么？”大长老说道。他腰间别着一块玉牌，坠下三穗红丝，器宇不凡。
　　夙鸢道：“弟子在谷中清心寡欲，无欲无求，不愿再回尘世污浊凡心。”
　　二长老同样一件青衣，都是纹着暗纹的丝绸，素雅而高贵。他腰间是一对玉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脆鸣。
　　他身后站着四大护法，还有一群青衣门暗人。
　　“悟德，我可说不过这小子。”二长老指了指夙鸢，无奈地耸耸肩。
　　“临清，你这不为难我么？”
　　“哎……”
　　两位长老一人一句地推脱起来，谁也不让谁。最后夙鸢淡淡地开口：“长老，还望请辞。夙鸢一向住惯了忘情谷空寂的日子，只怕到了外世，会惹到麻烦。”
　　“老夫当然明白。”大长老闻言严肃起来，又摇摇头，道：“只怕你这次不得不随我们出谷了。因为——掌门在不久前已经逝世……”
　　一干人沉默半宿，看着那个少年站起来，面色平静。
　　他面前的表情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
　　仿佛一个木雕一样。
　　但是大长老二长老都明白，夙鸢已经决定离开了。

　　青衣门在蜀山的东边。
　　刚一进门便看见白绸挂满了厅堂。
　　在大堂处停放着掌门亦清的棺木，四周点着白烛。所有的弟子身着白衣站在大堂外，棺木旁的是掌门的孙子，比夙鸢大四岁的师兄，亦笙。
　　夙鸢跟着大长老上前焚香，将三支细香举过头顶，靠在额前拜了拜，又拜了拜，夙鸢站直了身子，将香交给亦笙。
　　他接过香后朝自己鞠躬，随后插在了身后的香炉。
　　夙鸢也跟着大长老下去，站在了人群的最后面。

　　天空格外地湛蓝，有些群鸟掠过后山的塔尖。在徐徐的风吹后，云朵有些散开。整个青衣门中笼罩的悲云在人们的哀痛中渐渐沉淀。
　　那是江湖血雨的开始，整个时代都要被颠覆。
　　所有人，都要成为这个时代的牺牲品。

作者有话说

= = 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