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影》莫殇

9、西子湖畔不相识

　　树叶枯黄之后凋落，然后又长出新的嫩芽，逐渐丰满像羽翼一样，然后又在秋天蝴蝶一般飞离枝头。
　　春去秋来，转眼之间已是三年。
　　云镜在祁门馆一呆就是近三年。三年里他没日没宿地习读各类医书，把自己埋在草药堆里，希望能忘记些什么。或许他真的忘记了一些，当人们对他充满景仰的喊一声“镜先生”的时候，他会微微颔首、浅浅一笑。原来没有了尉迟修焕自己也可以活得这样充实，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师父让他呆在祁门馆调养身体，还给了他一些上好的丹药，三年下来虽然内力没有完全恢复如初，但医术、剑术上却有所长进。如今再行走在江湖上，保身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三年里他只回去过一次镖局，那还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只记得尉迟修焕依旧那般温柔待他。云镜想他真的适应了祁沧瑶，或者说是喜欢上他了，那样禁欲的生活他居然也过下来了。
　　三年里他都不曾弹一只曲子，甚至让人把琴拿走，不要再让他看见。他也没有去茶楼之类的地方，只怕听到琴声忍不住又会想起尉迟修焕。
　　又如那次一样，一只鸽子毫无预兆地落在祁门馆的院子里。
　　云镜呆呆的看了半天，才走过去，打开看来，仍是几个小字。
　　“速回晗蜂客栈”。
　　终于还是来了，该来的总是躲避不掉。

　　云镜回到客栈，夏侯晗热情地迎接了他。
　　得知青蜂蜂姐妹俩早在一年前就回了凤凰宫，这里只有夏侯晗独自留守。
　　夏侯晗告诉云镜过几日晚上要出趟任务，目的是要抓住官府的接头人。
　　云镜不太明白，他已经许久没有得到这方面的消息。
　　夏侯晗一一给他解释。
　　原来黄泉盟友中有一个叫滇池老怪的人串通了官府，想要灭了黄泉。他们得到消息，老怪过几日会在西湖边与官府的人接头。而这官府接头之人一直深藏不露，无论是凤凰宫的人还是黄泉的人都查不出此人的身份，这样的存在实在是一个巨大的威胁。所以这次一定要抓住那个人。
　　云镜点点头。
　　夏侯晗担心地问道：“先生你的身子……？”
　　自从他当了帐房先生之后，夏侯晗他们都改了口叫他“先生”，云镜也愿意他们这样称呼他。
　　云镜没有回答夏侯晗，只是顺手拿起个茶杯扔了出去，随后又投出去根筷子。只见筷子赶上杯子，啪的一声将杯子钉在墙上，而杯子除了多个孔洞，丝毫没有破损的痕迹。夏侯晗惊呆了，从小就听说云镜功夫扎实，如今虽然损耗了几分内力，却还能有这样的身手。
　　云镜默默地笑了笑，示意夏侯晗不用担心。

　　他许久没有穿夜行装了。当他注视着镜子里一身黑衣的自己的时候，才猛然想起自己原来是一个杀手，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素质良好的杀手。他是凤凰宫的暗夜使者——正如他的代号——暗夜里出行的人——钩人魂魄的使者。
　　他有些迷惑了，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而活呢？为了报仇吗？谁是自己的仇人？是抢走了爹的君祭秋还是抢走了娘的祁正云？二人中一人早已仙去，另一人却正是收留了自己的教主。或者说父债子偿？一个小主子，一个祁沧瑶。
　　没有时间多想，夏侯晗已经全副武装地在门口催他了。二人不多话，齐齐飞身上房，直奔西子湖畔。

　　月光皎洁，碧水柔波。
　　西湖底的秘道里却是充满血腥的厮杀。
　　云镜他们赶来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倒地，一个面具怪人抱着一人拼命地从混乱中挣脱。
　　“宫主！”夏侯晗连忙上前接应。
　　云镜一眼扫去，一个花白头发已经松散的老头正疯狂地乱砍，想来是滇池老怪，却不知那官府的接头人在哪里。
　　祁沧瑶已经奔到了面前，经过时低声道：“找到官府的接头人就直接杀！”
　　云镜点头，看了眼他背上的人，青涩的脸庞，卷曲的发垂在脑后。
　　原来这就是君莫殇——他们千心万苦要保护的小主子。云镜想教主还真是胆大，纵然要锻炼也不能放到这样危险的地方。
　　祁沧瑶走后，云镜和夏侯晗兵分两路，夏侯晗仍然在秘道里，云镜却上了陆寻找接头人。

　　西湖的夜寂静地有些诡异。
　　云镜一袭黑衣警惕地看着四周。果然有人朝这里走来。云镜屏住呼吸，一点点朝他移动。那人走到湖边站了一会，忽然转身往回走。
　　转身的刹那，云镜的剑已经随着出手。不料来人早有知觉，猛然回头。
　　迎着月光，云镜的呼吸就要在刹那间停止。他看见的，是尉迟修焕的脸，一张充满杀气的脸。
　　云镜连忙强行收住了招术，反冲的力量让他连退数步，眼前一阵眩晕。
　　尉迟修焕见有黑衣人袭击他，知是事情有变，自然不能让他看见自己的面目，于是起了杀心，对着云镜连出狠招。
　　云镜一边勉强招架一边后退。
　　云镜退到了湖边已是没有后路，忽见尉迟修焕身后一黑影掠过。刹那间，清冷的光一闪，云镜心下一惊，知道是祁沧瑶赶来了。
　　眼看祁沧瑶的黑练就要打在尉迟修焕的身上，云镜情急之下掉转剑锋，用剑柄点向尉迟修焕。尉迟修焕顺势躲开，闪开的瞬间就发现了身后有人。
　　祁沧瑶不敢逗留，怕他看出什么破绽，一闪身消失在夜幕中。
　　待尉迟修焕回过头来再找云镜的时候，只听见耳边扑通一声，再看湖面水花四起，早已不见了云镜的影子。
　　湖边刹那间恢复了夜的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尉迟修焕懊恼地往回走，这次不仅没有得到任何黄泉的消息反而差点被杀。看来不能小看了黄泉的人。只是……刚才那人明明可以一剑杀了自己，至少可以刺伤自己，但他却收了手，最后对向他的剑柄竟然也似乎是在提醒他后面有人。这个人不是放去黄泉的眼线，又会是谁呢？
　　尉迟修焕走着，忽然看见远处地上躺着一人。他走过去仔细看，是一个卷发少年，脸色苍白浑身是血。看着他的面容，尉迟修焕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小书童——为了引诱出黄泉的人而被梅山老妖害死的小书童。虽然身份卑微，却从小与自己一起长大，感情至深，对于他的死，尉迟修焕一直耿耿于怀放不了手。此刻见到身受重伤的君莫殇心里不由一动，一把抱起他回了镖局。
　　夏侯晗从水底奔上来，忽见水中漂着一人，游过去一看正是云镜，此刻几乎要没了气息。夏侯晗大吃一惊，连忙把他救回客栈。

　　到了客栈却看见祁沧瑶也在。
　　看到昏迷不醒的云镜，祁沧瑶眉头皱成一团，他清楚得记得刚才自己明明就能把那官府之人捉了，却被云镜坏了好事，难道云镜看出了什么？
　　祁沧瑶输了些内力到云镜体内，又灌下去一些汤药，云镜睁开了眼。
　　“为什么？”祁沧瑶冷冷地问。
　　云镜避开他的眼睛沉默不语。
　　“为什么要换成剑柄！”祁沧瑶一阵心疼，他看见那剑柄收回的瞬间被对方的气息冲成惯性，剑锋直接插进胸口；他看见云镜脚下不稳跌落在湖里。
　　云镜仍然不答话。
　　祁沧瑶猛地把他从床上拖起，纠着他的衣领瞪着他。
　　“说话，我要你说话！到底是为什么！”祁沧瑶几乎要急红了眼。
　　云镜终于幽幽地开口：“你回去就知道一切了。只是……我求你……”
　　云镜扬起脸面对着祁沧瑶，忽然语气哀然：“求你……不要先不要告诉教主……，不要，不要伤害他！”
　　祁沧瑶身子一僵，他终于明白云镜一系列奇怪的举动只因为那官府的接头人就是尉迟修焕。
　　祁沧瑶沉默半天，起身道：“你放心，我暂时不会有什么举动，何况莫殇被他带了回去……我得回去了，你好好养伤，不久就要有你辛苦的了。”
　　云镜看着祁沧瑶把门关上，无力地靠在床边，胸口的剑伤一阵阵的痛。他深知与黄泉作对的后果，只是那人是尉迟修焕，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回到镖局后的祁沧瑶很是郁闷。
　　君莫殇居然真的不记得他了，虽然之前已经听教主说君莫殇十一岁的时候练功有些走火入魔昏迷了几日脑子出了些问题，有些事情完全从记忆中抹除，但当他真的面对一点都不认识自己的君莫殇的时候心里还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所幸现在君莫殇就在眼前，可不幸的是，他好象对尉迟修焕很感兴趣，这不得不让他很头疼，万一尉迟修焕发现了君莫殇的身份就糟糕了。而现在君莫殇中了寒冰掌，每天晚上还要去给他疗伤，实在是太危险了。祁沧瑶想到了云镜。
　　于是，祁沧瑶借口出门，回到镖局的就变成了云镜。
　　云镜回来的第二天镖局就有出镖，随同的有他，还有君莫殇。
　　半途中，青蜂蜂带了一伙人来劫镖。云镜自然知道他们是得了祁沧瑶的命令，一个人悠然自得地站在那里看他们打架。可是打着打着就发现有些不对劲了，这里面有人竟然要杀君莫殇。云镜心中疑惑，难道这里面混了官府的人？不可能，青蜂蜂出来的时候一定会清点人员，而这里所有的人只会授命于祁沧瑶。那么只有另一种可能，是从黄泉的碧落阁发出的命令，可是教主绝对不会下这样的命令，这就说明……黄泉里面有官府的人。
　　云镜闪念间，胜负已经分出。看不出尉迟修焕平时温温和和一人，出手却是极其猛烈，青蜂蜂招架不住，带着众人撤了。君莫殇不知怎么回事就莫名其妙的晕了过去。尉迟修焕把他放到车上，让云镜照看着一路回了镖局。
　　车内颠簸，云镜见一闪亮东西从君莫殇的靴子里滑出，他拿来一看居然是碧落刀，顿时一身冷汗。这个孩子居然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他连忙自己收了起来，准备待事情过后再悄悄给了君莫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