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影》莫殇

8、不辩镜中吾与影

　　杭州城边的客栈竟然给青蜂蜂这个精明的老板娘经营得不错，夏侯晗多年的腕力最近全部用在了菜刀上，菜切得那叫一个功夫。
　　伙计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天生大嗓门，跑堂喊菜毫不含糊。
　　帐房先生看着安静，一天到晚低着头坐在柜台边算着他的帐，只是经常出错。
　　青蜂蜂无奈的摇头。有什么办法，自从云镜回来以后就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
　　青蝶儿天生好奇。这日客人稀少，青蝶儿就趴到柜台上，扬着脸看着正在算帐的云镜。她不明白为什么这样好看的一个人，非要戴上张恶心的人皮面具。
　　“先生？”青蝶儿轻声道，但还是把云镜吓了一跳。
　　云镜抬头，见是青蝶儿，微微一笑，平淡无奇的脸上立刻洋溢出不可思议的美妙。
　　“先生，你是姐他们的师兄吗？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呢？”
　　云镜道：“我走的时候你还没有到枯石宫，我也没有见过你呢。”
　　云镜的声音和缓，青蝶儿听的舒服至极。
　　“那你知道宫主长什么样吗？”青蝶儿好奇地问。
　　云镜愣了一下，这里应该每个人都见过祁沧瑶的面吧，小时侯不是一起长大的么？他忽然想起来那日见到祁沧瑶的时候他脸上的面具，道：“你问你姐姐和夏侯不就知道了？”
　　青蝶儿嘟着小嘴，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他们都说他们来的时候宫主就戴着面具了！”
　　“那我怎么又会知道呢？宫主来的时候确实是戴面具的呀……”想来是教主的意思，也不知道搞这么神秘做什么。
　　“哎呀，真不好玩！”青蝶儿索性跳上柜台坐着，回头神秘兮兮地说：“你说宫主会不会是因为太丑了不敢见人啊？”
　　云镜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道：“小丫头，小心咬了舌头。宫主就算长得难看也轮不到你来说。”
　　青蝶儿跳下来，坏笑道：“既然说了是‘就算’，那肯定不丑了，哈哈~我一定要摘下他的面具看看！”
　　云镜见青蝶儿可爱爽朗，心情也不禁好了许多，走出柜台，突然出掌。青蝶儿毫无防备，被他吓了一跳，本能的闪开，却被他摘去了耳上的坠子。
　　云镜晃悠着手中的坠子道：“小丫头这都躲不过，还要去摘宫主的面具？”
　　青蝶儿红了脸，大嚷：“你耍赖，以大欺小，我不干！你，你把坠子还给我，我们再来一次！”
　　云镜扬手把坠子扔给青蝶儿，转身又回到柜台，摇头叹道：“人世之中，岂容得你再来一次……”
　　青蝶儿似懂非懂。

　　夏侯晗匆匆从外面回来。
　　“先生，你来一下，蝶儿，你先看着店。”
　　云镜问道：“何事这么紧张？”
　　夏侯晗答道：“过会宫主和镖局的人过来，你准备准备，和宫主换个身份回去。”
　　云镜愣了愣，才十日不到怎么就出事了？他心里有些奇怪却忽略不掉一丝窃喜。
　　“那蝶儿她？”云镜忽然想起来若是蝶儿见到祁沧瑶必定奇怪为什么二人长地这么相似，她还是个孩子，一旦说漏了嘴就麻烦了。
　　夏侯晗道：“等下我支她去买菜，反正宫主在这里不会待时间长。”
　　云镜没有到柜台去，怕万一镖局的人来出了什么差错就坏了大事。
　　不一会就听见青蜂蜂招呼客人的声音。
　　云镜在后面悄悄地挑开帘子，朝店里看去。
　　祁沧瑶一身火红地坐在桌子边，面无表情。旁边一个中年男子一脸紧张地边点菜边瞅着祁沧瑶。祁沧瑶的脸色不太好看。
　　“二当家，这样……可以了吗？”
　　云镜心想：才几日居然就变成镖局的二当家了！祁沧瑶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祁沧瑶瞟了那人一眼起身道：“你看着办，我去方便一下。”说着朝后堂走来。
　　放下身后的帘子，云镜面前的祁沧瑶立刻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冲云镜笑了笑，然后用手拍拍脸道：“唉，我都快面瘫了……”
　　云镜也无声地笑了。
　　祁沧瑶呆呆地看着，原来他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真好看。
　　云镜见祁沧瑶发呆，提醒道：“宫主回来到底有何事？”
　　祁沧瑶回过神，压低声音道：“你替我在镖局待几日，我要回一趟黄泉，有些事情要跟教主汇报。”
　　云镜没有做声，只是看着祁沧瑶。
　　祁沧瑶不自觉地低下头，他知道这样对云镜太不公平。
　　“快点整理一下，时间长了会让人怀疑的。”云镜淡然道。

　　云镜从帘子后出来的时候一身火红，一样面无表情地坐在镖局男子的身边。而此时祁沧瑶已经戴上面具飞身出了城，奔跑在去往黄泉的路上。
　　青蜂蜂在一边目睹全部换人过程，惊讶地说不出话。
　　云镜吃了几口，想起蝶儿可能快回来了，便起身道：“点的都是些什么菜！怎么让人吃得下去！”
　　旁边的男子唯唯诺诺，“二当家……那……”
　　云镜一甩袖子：“那什么那，回去！”
　　两人先后出门。
　　祁沧瑶已经把事情交代给云镜。云镜一一记下，现在他只想快些见到尉迟修焕。
　　云镜再次踏进江浙镖局，感觉却十分的陌生。
　　周围的人看见他无不带着三分畏惧。云镜只得继续祁沧瑶的作风，傲然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祁沧瑶告诉他他已经有了自己单独的院子。镖局里的人除了尉迟修焕，其他人没有得到他们二人的允许均不得进入。
　　云镜来到那圆门近前，硬是走不动了。
　　圆门内一片翠绿的竹，遮掩着隐约的池塘。
　　一分一毫都像极了青衣楼那个院子。原来尉迟修焕什么都记得，那晚，也许他根本就没有醉。
　　身后忽然多了一人，不等云镜转身看去，那人就从后面抱住了他。
　　“这么快就回来了？”耳边的低语让云镜心跳落下一拍。
　　“怎么了？”尉迟修焕见云镜不答话，以为他又生气了。
　　这几天尉迟修焕发现祁沧瑶原来是个极其聪明之人，镖局刚换了老大，很多棘手的事情经过祁沧瑶一一安排竟然变得有条不紊。有些镖局欺负江浙镖局刚换了新镖头，明目张胆地抢生意，也被祁沧瑶处理的妥妥当当。尉迟修焕自然心里欢喜，没想到自己心爱之人竟然如此能干，这样镖局里的人也不会说什么闲话。于是他一高兴，宣布祁沧瑶容升副总镖头。
　　可祁沧瑶当了副总镖头以后不知道为什么禀性大变。照样地淡漠却多了分冷酷，浑身散发着不可接近的气息。尉迟修焕也没有敢多接近他，顶多每日与他说说话，而祁沧瑶极少露出笑容，只是漠然地听着。
　　今日祁沧瑶说要出去转转，不想不到中午就回来了。尉迟修焕料定他回了屋子，便前去找他。转过走廊却看见他立在那里半天不动。尉迟修焕好生奇怪，那日把他带到这个院子的时候本以为他会惊讶一番，谁知道他却没什么反应。他大着胆子过去拥住他，没有遭到拒绝。
　　云镜任尉迟修焕揽着他。尉迟修焕身上有一种让他安心的气息，他近乎贪婪地寻觅着。
　　“沧瑶……”尉迟修焕轻声唤道。
　　云镜一个激灵，瞬间醒悟过来自己是祁沧瑶，不是云镜。
　　他推开尉迟修焕，冷冷地看着他。几日不见，尉迟修焕似乎有些见瘦，可看他的眼睛依然温柔似水。他不敢再看下去，赶紧转身回屋。尉迟修焕却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沧瑶！”
　　云镜勉强回过头。尉迟修焕震惊地看见他满目的忧伤，毫不掩饰。
　　不能看见云镜这般模样。尉迟修焕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其推得靠墙而立，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就硬生生地掐住他的下颚狠狠地吻。
　　不要这样啊，沧瑶……你可以什么都不做，但请你仍然像以前一样……不要，不要那样冷酷。尉迟修焕感觉到云镜几乎对他的吻没有任何反映，心里一阵酸楚，手不禁抱过云镜的腰身，像要宣示对他的占有。
　　云镜任由尉迟修焕吻着，拼命地忍住要流出的泪，拼命地压抑着要爆发出来的怨气，拼命地支撑着即将崩溃的心。
　　尉迟修焕，为什么上天要让我遇到你……注定了你是来折磨我的吗？为什么说爱我却又不认识我？为什么我明明知道这就是水中的月亮还像猴子一样傻傻地期待能够将它拥有？
　　“沧瑶……”尉迟修焕终于放开云镜，开着他微红的脸，再也找不到初见之时的点点柔和。
　　云镜张了张口，犹豫半天才道：“进来……喝杯茶吧。”

　　尉迟修焕端着茶杯站在窗前，久久不能言语，看着院中抚琴的云镜。那是连他都不忍心去打破的美丽。
　　有时他那么困惑，到底，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祁沧瑶？他可以那样的幽雅地安静地弹琴，也能从容地冷静地应付棘手之事。也许他应该感到高兴，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能为他分担很多事情。可是他并不觉得如此，他更想要的还是那个月光下的白衣男子、那个池边低低呻吟的青涩少年。他可以承担所有的事情，他不想让亮如明镜的人被尘世沾染一丝一毫的污点。
　　一曲末了，云镜起身。
　　尉迟修焕已经来到他的身边，席地而坐。
　　“沧瑶……我不勉强你做什么，我只想你像原来一样的生活。”
　　云镜抬眼看了他，又垂下眉去。
　　“你，不喜欢我帮你的忙么？”
　　“不，没有！”尉迟修焕生怕他有所误会，连忙解释道：“我，我当然很乐意你能帮我管理镖局。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我看你竟然把那些麻烦事处理的那么得当，我，我有多高兴……原来我的沧瑶是那么能干的人，有这样的人在我身边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尉迟修焕，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云镜双眉紧锁：你最中意的果然还是祁沧瑶的才能……而我，只不过是你寂寞时用来消遣的玩物罢了。
　　他长叹一声：罢了，真的罢了。还以为世间能有多少人能像爹爹和那人一样有真情实意呢？一切就是一场戏，本就是你骗我我瞒你，谁当真了——谁，就输了。
　　想起祁沧瑶跟他交代的事情，云镜道：“尉迟公子，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说清楚。”
　　尉迟修焕一愣，他居然叫他“尉迟公子”？不是早就直呼其名了么？
　　“尉迟公子，自那日我传了你七成内力之后，身子就明显不如从前……”云镜没有说谎，现在只要稍微动用一下内力就浑身气血乱流，半天才能安静下来。
　　“要我找大夫给你看看么？”尉迟修焕紧张道。
　　云镜摇头。
　　“我以前也带人看过病抓过药，我自己什么状况自己自然知道。只是现在要告诉公子的是，你我之后恐怕再不能行那日之事。”
　　云镜看看尉迟修焕，他一脸震惊的样子。
　　云镜心里苦笑：我果然只是你的玩物，知道这样了，你还对我有期待吗？祁沧瑶出的办法果然让我认清了你，我之于你原来就是这样的存在。
　　尉迟修焕没有料到事情居然会这样严重，他怕云镜之后还会因为内力的突然流失而出现更加糟糕的情况。
　　“我不知道情况有这么严重……”尉迟修焕一下握住云镜的手，“没有关系的，我，你……你不要把我想成那样……我答应你以后都不会碰你。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就好。”
　　那一刻，云镜几乎想：尉迟修焕，有你这句话，就算是让我死，我也心甘情愿。
　　尉迟修焕忽然觉得自己的话说的好象祁沧瑶就是在镖局吃白饭的一样，那么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怎么能经得住别人这么说？于是他连忙又补了一句，却让云镜刚刚暖起来的心瞬间冻得碎裂。
　　他说：“离开你，我一个人真的很难应付的了这么大的镖局。”
　　离开我……？是离开祁沧瑶吧……
　　云镜忽然庆幸自己是以祁沧瑶的身份出现在尉迟修焕面前，如果知道他并非如祁沧瑶那般机敏，只怕早就被尉迟修焕扫地出门了。自己在他眼中是什么呢？一个红尘之中的琴师，就算自身清高，又怎能免去周围的污浊？
　　罢了。
　　云镜望着尉迟修焕。
　　就算是当别人的替身也好，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就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