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影》莫殇

15、冤家路窄

　　远远的，陈子印就看见了骑着白蹄乌的小九爷。小九爷出门从来不坐车，总是骑着马，后面再跟着辆华丽马车。只有到了宫门附近，他才钻进车子形式化地穿过宫门
　　小九爷今日黄袍加身，系着镶银边的腰带，侧面缀着一块成色上好的红色暖玉。小九爷翻身跳下马，陈子印连忙上前作揖。小九爷呵呵一笑，上前扶住，边摇头边道：“子印还是这么见外。”
　　陈子印直起身子，闪退开来，小九爷这才看见他身后还有一人。只见这人神情淡定，见了自己也不慌张，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小九爷踱步上前，仔细打量眼前之人。此人看上去约莫和自己大相年纪，生得一副书生气，却又和陈子印的气质不太一样，脸色略显苍白。小九爷忽然想起来那日去找尉迟修焕的路上救起的男子，现在看来果然有一些印象。小九爷微微一笑，看了看陈子印
　　陈子印连忙介绍道：“这就是我上次和九爷提到的云公子了。”说完朝云镜使了个眼色，云镜这才略微躬身道：“草民云镜见过九爷。”
　　“草民？谁教你这样叫的？”小九爷皱起了眉头，他一向厌恶这些区分人地位的称呼，除非正式场合，他和属下、朋友一概称兄道弟
　　云镜抬头有些迷茫地看了看陈子印，陈子印笑了笑没有理会，继续道：“云弟，这位就是救你回来的九亲王。”
　　“多谢九亲王当日救命之恩。”云镜慢声道
　　九亲王哼了一声，道：“还真是没有诚意的谢恩啊。”
　　一句话说得云镜有些不知所措，九亲王见了反而哈哈笑起来。
　　“算了算了，我跟你开玩笑呢，快上车吧。”
　　陈子印毫不客气地钻进了车里，云镜随后。一只脚刚踏上车，胳膊就被人扶助了。云镜回头一看，九亲王正托着自己的手臂要扶自己上车。云镜皱了皱眉头，抽回了自己的手，瞪了九亲王一眼
　　九亲王顿时有些恼：怕他身体没有恢复好心帮他居然换来个白眼。他愤愤地跨上马，冲着拉车的马匹身上就是狠狠的一鞭子。
　　“驾！”
　　一声断吓。车内云镜还没有坐下，马车猛然前冲，他一个踉跄跌倒，陈子印连忙上前扶住他
　　“承影你干什么呀！云公子还没坐下呢！”陈子印冲车外叫道，回头看见云镜愣愣地看着自己，笑道：“我和九亲王从小一起长大，私下的时候还是会直呼其名的。”云镜木然地点点头
　　车马一路颠簸，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停了下来。车帘挑开，卫承影探进半个身子
　　“到了，下来吧。”说着伸出手。陈子印很自然的搭上他的手跳下车去。云镜刚窝身到车帘边，那只手又伸在面前。
　　“云公子？小王亲自接你下车可否给点面子？”
　　云镜听他改口自称“小王”，知是刚才得罪了他，不得已也搭上了他的手。卫承影握住云镜的手，引着他下了车，手却不肯松开。云镜有意要挣脱。卫承影忽然转脸对着他。
　　“想不到云公子也是习武之人。”卫承影一下掐住了云镜的脉门，忽然愣住了。
　　云镜看了他一眼，道：“九王爷信不过云镜难道也不信子印兄么？”
　　卫承影松开云镜的手，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怎么挪回小轩楼了？”陈子印下车后发现眼前之地并不是皇宫而是小轩楼
　　“没办法，墨爷醒了后就要回来住，死活不肯待在宫里。”卫承影有些无奈地说
　　陈子印也叹了口气
　　“走吧，我领你们进去。”
　　“子印，”卫承影把陈子印叫到身边，低声道：“这个云镜是否可靠？”
　　陈子印笑了：“原来你在担心这个，放心吧，里里外外都查过了，没有问题的，医术也不错，我见识过了。”
　　见陈子印如此说，卫承影这才放心一些，回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云镜，想起刚才号他脉搏的时候才发现他的武功几乎待尽，内力微弱的大概只够维持住正常生命。这种情况多半是内力在短时间内大量流失造成，而从他掌心的触感来看，他之前的功夫应该相当了得。卫承影忽然想起发现云镜的时间和地点，觉得这一切似乎都太巧合了。他又看了看云镜：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世间万物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打动他。
　　三人穿过层层庭院，在一个别院前停了下来
　　卫承影让陈子印和云镜先在外面等一下，自己先进去看看。卫承影走后，云镜问道：“这墨爷到底是什么人？”
　　陈子印意味颇深地看了看云镜，低声道：“圣上的男宠。”
　　云镜顿时一惊，惊得倒不是这墨爷的身份，而是陈子印的表述实在是直接地让他有点无法接受。
　　“唉，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也不知道圣上中了什么邪，”陈子印继续道：“原来和众娘娘相处得那么融洽，自从墨爷出现以后就变得古怪了许多，不愿再碰女人。虽然男宠也不是什么希奇事情，但做到圣上那种地步实在就
　　云镜想起了爹，说到底，他不也就是君祭秋的一个男宠……云镜忽然觉得极度愤怒，刚想说点什么反驳，却又听陈子印道：“其实九爷他不喜欢墨爷，甚至有些恨他吧。当年九爷出生没有多久，圣上就认识了墨爷。九爷的娘亲凌贵妃原来是最得圣上宠爱的妃子，一下受到冷落承受不住，加上身体本来就不好，竟然一病不起，就这样去了。”
　　陈子印说得很是凄凉，云镜心里却想：是那女人没有本事，凭什么去怪墨爷？这墨爷既然如此得皇上爱怜必然有他的道理。就像爹一样，君祭秋不也曾是后宫三千佳丽左右莺歌燕舞？他那个墨皇后就更是……
　　云镜顿了一下：墨皇后……墨爷……？
　　正在云镜觉得巧合得不可思议的时候，卫承影出来招呼他们两个进去。
　　走进别院中的一个屋子，屋内很宽敞，仆人们整齐地站在两边。屋子的尽头幔帐层叠，隐约可以看见张床。
　　三人来到床前，卫承影掀开床边缦纱，床上静卧一人。云镜仔细看去，此人并不如通常的病人面色苍白，反而有些红润。他柔顺的发散落在枕间，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投射下微弱的阴影。单单是这张脸就足以让人屏气。
　　“好象还是没有什么变化。”陈子印在一旁小声道。
　　“恩，时醒时睡，没什么规律。”
　　云镜侧身跪坐在床边，从被中拿出墨爷的手为他号脉。好一只光洁如玉的手，甭说剑，恐怕连切菜刀都没拿过，典型的富家公子爷的手。
　　云镜的手搭上他的脉，细心听了半天，回过身道：“可否把他扶坐起来？”
　　卫承影看了看陈子印，陈子印点头。卫承影小心翼翼地把墨爷扶坐起来。墨爷身上只有件单薄的亵衣。云镜隔着亵衣从他的后颈一直摸到腰间，忽然撩起他的亵衣就要触碰他的脊背，卫承影吓了一跳，猛得抓住他的手
　　“你做什么？！”
　　卫承影情急之下使出了功夫，捏得云镜疼得厉害。他皱着眉头道：“当然是治病！”
　　“治病不能隔着衣服吗？！”开玩笑，父皇的人岂能让人乱摸！
　　云镜瞥了他一眼，挣脱开他的手，变戏法样得变出条白绫。卫承影这才发现他的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贴在墨尚轩的脊背上。
　　“你？！”
　　云镜一手运力，拿白绫的手一挥，白绫打在卫承影的胸口，不轻不重却将他推离床边。卫承影没有防备，差点跌倒。
　　眼前只见白绫翻滚，然后云镜离床而立，墨尚轩缓缓睁开眼睛。
　　“影儿？”墨尚轩一开口差点让卫承影栽倒。
　　“什么东西在我身上？”墨尚轩奇怪地问。卫承影和陈子印齐齐看向云镜。墨尚轩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人。他看了看云镜，忽然道：“你……你，叫什么？”
　　云镜也不知道墨尚轩为什么反应这么厉害，答道：“草民云镜。恭喜墨爷已经没有事了。”
　　墨尚轩又看了好一阵子，叹道：“当年人称苏云扬墨，说得正是苏州的大户云家的大少爷云逐鹿和扬州的大户墨家的墨舞。谁能想到，他们竟然在大漠结了冤，一起……都……”
　　云镜吃惊地看着墨尚轩。这个男子如何知道如此清楚爹爹的家世。
　　“你长得不像你爹，但身上全是他的影子。”墨尚轩笑了笑。
　　卫承影和陈子印完全不懂二人在说什么，只能一旁傻站。
　　“你是……墨娘娘的哥哥？”云镜想真是巧死了。
　　墨尚轩点头，既而又摇头。“我真不知道那个傻丫头居然那么死心塌地得跟着君祭秋那个混蛋，不仅为他生了儿子还要跟他死在一起！”墨尚轩有些激动。
　　云镜沉默不语。
　　“说来舞儿她遭此悲惨也是你爹爹造成的，若不是你爹爹追游若丝到大漠也就不会碰到君祭秋，更不会让君祭秋抛弃了舞儿……”墨尚轩说着抬头盯着云镜，“如今你送上门来了……？”
　　云镜浑身一哆嗦，继而又平静下来道：“墨爷有何资格说我爹爹？墨爷自己不也是如此么？何况我爹爹是被君祭秋所逼，并非墨爷这样两相情愿。”
　　“云弟！”陈子印总算听出些头绪来，听他说出这么不敬的话吓得一身冷汗，生怕墨尚轩一动怒真的把云镜给砍了。谁知道墨尚轩却哈哈大笑。
　　“好！不愧是云逐鹿的儿子，有胆量！其实，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想想我确实做的过了，毕竟舞儿还是君祭秋的皇后，毕竟我还有个侄儿……”墨尚轩说到这里有些悲伤，这么多年都没有寻找到君莫殇的下落，只怕是葬身于那场大火了。
　　陈子印暗自出了口气，道：“既然墨爷的身子已经没有问题了我们就先行告退了，墨爷好好休息。”
　　“等一下！”卫承影终于跳出来说话，“刚才到底是什么东西？”
　　三人均看向云镜。云镜把手中白绫一展，阳光下白绫上闪闪发光，仔细看去竟然是些极细的银针。卫承影倒吸了口凉气。
　　云镜解释道：“这是蜂针，银制淬毒，慢性致命毒药。是西域特有的沙蜂毒。”
　　陈子印奇怪：“西域的毒？难道说宫中会有人下这种毒？”
　　卫承影摇头，墨尚轩更是不知道，他一点武功都不会，更不用说什么毒物了。
　　“看来此事有必要要跟圣上说一下。”陈子印道。
　　卫承影表示同意，看向云镜时却发现他有些异样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