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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为谁春四 黎小落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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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小落拉着石凌雪,朝着上花楼的落花庭走去。
东厢是上花楼最为偏僻的一处,虽然景致并不在其他堂之下,但是因为上花楼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什么陶冶情趣儿,所以显得有些落魄。初入堂内,石凌雪顿感萧瑟。台下只坐着稀稀落落的十几个人,中间亦有些上花楼的姊妹闲着来玩儿的。虽然楼上常常余有空厢,但黎小落却习以为常般的直接和石凌雪坐在了台子下面。黎小落淡淡的和其他姐妹们打了个招呼,便静了下来。
开场时间已经到了,但仍然不见有人出来。
“怎么还不出呢。”
石凌雪低低的说道,声音中略带不满。黎小落虽看着石凌雪急不可耐的神情有些心生不快,但仍带着温和的笑安抚她。过个半个时辰,仍然没有开始,有些人已经嘟嘟囔囔的走了去。剩下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的了。
“小落姑娘,我们也走吧。”
黎小落双手伏在石凌雪的手臂上,示意她坐着,自个儿径自走向了后台。
“今儿是怎么了?”
黎小落的话语一响,后台急的像热锅的蚂蚁一样的一群人便围了过来。
“诶哟,落姐姐,您来了我们就有救了。这搁着一出不演,那花妈妈知道了还了得?偏巧蔓儿今儿个死活不唱,要换个地儿。这舞是落姐姐你亲自教的,其他的还没上手呢。可这出也不能这么搁着啊!”
黎小落眉头一皱,却仍然笑了开来:
“蔓儿想走是好事,急什么?这出,我替了吧。算是给蔓儿的奖励。”
“诶。这下可好了,虽然也没的几个人看,可毕竟是花姨定下的规矩不是。哈哈。。”
“别贫了,我去拿我的衣服来,我出去就是了。”
这是定下的规矩,赔着钱也要守着的规矩。若没了这规矩,怕那些姑娘们,醒悟的没那么彻底吧。可这落花庭却偏偏是黎小落最爱来的地方。
正在石凌雪焦躁不安时,铮铮的琵琶声在耳边响起,耳边一片清明之时,又忽觉一阵清风扑面而来,让人浑身为之一振,顿时心旷神怡。只见台上一白衣女子怀抱琵琶,徐徐从天上落下来。石凌雪心里一阵惊叹,这世上居然有如此绝色女子。可是似乎又觉得有几分面熟,定睛看时,此人正是那名一直在自己身边的粗布丫头黎小落!
黎小落微微颔首,额前的刘海被盘在了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淡淡的月弯眉下,那双明亮的眼眸似乎含着淡淡的水雾,让人看不清楚,却更加的想去探究。一身的白色纱衣更衬托出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她轻轻地在半空中拨弄琴弦,声音仿佛小溪流水般潺潺而出,刹那间,厅内安静的没有了一丝的声响,仿佛一下子进入了一片寂静的世界。
黎小落静静的看着远处,眼前似乎出现了她的身影,一身素衣,正在看着她淡淡的笑着。她仿佛要向自己伸出手来,却只是远远地站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这种场景,她梦到过很多次了,可是,只有让自己沉浸在有她的世界中,她才会觉得格外的真实。是啊,这个台子,是她的挚爱。这把琵琶,也是她视为珍宝的物件。这首曲子,也是她的最爱。就是身上把这琵琶,也同样是她奋不顾身去爱的那个男子赠与她的。她走得那么坚决,舍弃了她所有珍爱的东西,只为了那虚无飘渺的一个情字。看吧,她有多傻。究竟有多傻。
指尖拨弄琴弦,那淡淡的曲,却突然转了音调,像是湍急的河水般冲向每个人的心里。此时的黎小落已缓缓地落到了台上,亭亭的立在台中央,虽是半抱着琵琶,可看上去,似乎是紧紧地抱着它,生怕它落在地上一般。曲子的音调变幻无常,时缓时急,却并不让人觉得有丝毫的唐突,都沉浸在其中不可自拔。似乎,那曲子说的正是自己无法倾诉的心事。那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都被这曲子融入了般,让人不自觉的忧伤着,沉醉着。。。
等到那琴声止了,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台后,厅里仍是没有一点声响。所有人还都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这上花楼是江城最出名的青楼,却不料是这般的卧虎藏龙之地!这样的绝色女子,和出色的琴技,在这世上能结合的如此完美的,恐怕也就仅此一位了吧!
厅的二楼,在那一片阴影中,埋没着的两个人,同样厅的如痴如醉。
“刘铭,去查查这位姑娘是谁。顺便请上来坐会儿。”
黑暗中,坐着的那白衣男子低沉的说道。
虽已结束良久,一旁立着的人仍是没缓过神来,听的主子吩咐,没有意识的答着,却仍站在原地没有动身。等意识到主子发出的凌厉的眼神的时候,才急急忙忙的跑下去了。
被掩盖在黑影中的那白衣男子,一动不动的坐着。他的拳头紧紧地攥在一起,手指间不停地转动着,似乎发出些什么细微的摩擦声响。握着手中的物件,他眼中闪过一丝的怜惜,却也只是那么一霎便转瞬而过。
似乎有那么一声低低的叹息,从他嘴里发了出来。,他神色冷酷,仿佛有着不容人拒绝的特权,鹰一样挺拔的鼻梁,使得整张的脸更加的棱角分明。唯独和他的冷酷显得不和谐的地方,就是那双清亮的眼睛,像是一泓温泉般澈亮。
他的手掌渐渐地松了开来,手中的物件像是终于逃脱了它的摆弄般,也露了出了它狰狞的面目。黑暗中,它显示出诡异的光芒,白色的,被磨得光亮的颜色,让任何人都忍不住的战栗起来!
那是一节骨头。
一节人的手指小骨!
他却像是习惯般的,把他放在了自己的贴身口袋里。嘴角,是一丝无可奈何地笑容。看吧,出色的猎人从不用找寻猎物,而好的猎物,总是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换上了自己的粗布麻衣,黎小落顿时觉得浑身舒畅。虽然自个儿曾经也是穿惯了绫罗绸缎,但是那些却像是绳子般紧紧地束缚住她的手脚。现在,只有这个身份能给与她足够的安全感和存在感,她活的很好。黎小落一手抱着已经细心地收好的那身白衣,一手把琵琶紧搂在怀里,朝厅内走去。石凌雪见恢复了原样的黎小落,不禁的一阵失落,想说些什么,看着黎小落不在乎的神情,也没说下去。只是伸手要去帮黎小落把琵琶拿来,可没想到黎小落猛地拿胳膊推了她老远:
“别碰它。”
黎小落紧张的把怀里的物件抱得更紧,看着石凌雪一脸的迷惑不解,不由得埋怨自己的失态,便好语安慰着:
“没事,我只是怕把你累着。这些粗活,我来就好。”
石凌雪虽是半信半疑,有些不甘愿,可也不嚷着再去碰那些东西了。只是尾随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这位姑娘请留步。”
黎小落正要出了赏花堂的大门口,一袭黑色的身影却堵住了她们的去路。黎小落看着眼前这位男子,虽然年纪尚青,但是眉宇间却掩饰不住那股成熟老练的神气。正思量要如何应对,只见石凌雪抢先拦在她的身前:
“这位公子,我们不是接客的姑娘,您找错人了。”
那年轻男子听得此言,忽的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漂亮的虎牙:“这位姑娘,我们家少爷只是请姑娘喝杯茶而已,并无轻薄之意。”
“那。。。”
石凌雪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子,不由得痴痴地说不出话来。黎小落见此,赶忙拉住马上就要答应的石凌雪,应道:“请你们少爷谅解,我们还有些急事,怕是要辜负公子的美意了。”
正要起身离开,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二楼一跃而下,倏地扑到了黎小落的身前。一股凌冽的气息扑面而来,黎小落吓得闭上了眼睛,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点事都做不好。”
虽然只是带着些微微责备,可是那语气却显得格外的严厉。看向那虎牙男子低垂着的头的样子,黎小落忍不住的发起火来:
“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可是等她抬头看见那人时,语气的杀伤力不自觉的减弱了大半。
她从没见过这般的男子。
眼前的他温文如玉,眼神如水般的的看向她。她突然有了奇怪的想法,为什么那么着急的换上了这身衣服。她有些微微的局促,似乎,他的眼神要把她燃烧了般。她瞬间便把刚刚他责备虎牙男子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更不要说再替他仗义执言几句了。
“姑娘说的是,是我不好,不该责备他。”
“呃?”
黎小落微微愣住了,经他这一提醒才想起来,看着虎牙男子,不由得满脸羞愧。她不由得换上了刚刚那副脸孔,唯恐自己再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情了。
“那请这位公子稍等片刻吧。”
黎小落不由分说的拉着石凌雪疾步离开了。段毅然听得她的话,以为她随后便到,看着她那一身粗布麻衣,不由得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难道刚才看昏花了眼,才觉得她美艳无双吗?
段毅然在落花庭的二楼足足等了有一个时辰,还是没等来黎小落。他有些不耐烦的想要起身,只听得一阵蹬蹬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带头的,却是那上花楼的花妈妈。
“这位客官,刚刚丫头说这儿有主儿要我们姑娘们......”
花妈妈正要死皮赖脸的缠到那人身上,抬眼瞧见他,不由得吃了一惊。
段毅然看着眼前这些个花枝招展朝着他狠抛媚眼的姑娘们,不由得明白了几分那丫头的鬼把戏。心底一阵怒气,又一阵的好笑。
“王爷,不如我们姐妹们来和王爷和一杯》...”
“是啊。。。”
姑娘们各种味道的脂粉混到一起,让他厌倦不已,他的眉头紧皱,只听得一声呵斥。
“没出息的东西,赶紧都给我退下。”
花妈妈一改往日嬉笑的脾气,厉声朝后面那群姑娘喊。姑娘们哪见得花妈妈这么严厉过,一下子禁了声,全都退去了。
见得落花庭人都散去,花妈妈一下跪拜在那白衣男子的身前:
“花龙失职,竟不知主人来此,请主人责罚。”
“哎。。。”
一声淡淡的叹息从那白衣男子嘴角发出,他苦笑两声,俯身扶起那跪在地上的花妈妈:
“我都成了这般的模样,你还能认得出我来,又何谈失职呢。”
说着抬起右手,从下巴处缓缓地撕下了那张人皮面具。
“主人别忘了,您的易容术,还是当初花龙交给你的。”
“花妈妈”声音突然变得清脆无比,只见她正把手伸到耳朵边,却被白衣男子的手握住了手腕。
“花龙,你答应过我,任何时候,你都不能拿下这个面具。”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虽然没有带有责备的意思,但那被唤作花龙的女人却哭了起来。
“主人,华龙是怕,主人忘掉了花龙原本的样子。在主人心里,花龙不想...”
“花龙... ”
白衣男子突地笑了起来,握住她手腕的手,朝着他的怀里轻轻一拉,她便被卷入了他的怀里。花龙把头埋在白衣男子的怀里,感受着许久都不曾感受到的温暖和关切,不由得哭得更凶了。
“我是永远都会记得你的。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没有人能替代///”他的脸埋在她充满香气的发丝里,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如果上花楼里有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吃惊不已。一个俊美的青年男子,此刻却拥着已是残花败柳之姿的花妈妈,这世间的事,还真是诡异。
是啊,她很重要,如果失去了她,那这么多年来苦心经营的计划,全部会在一夜间化为乌有。她怎么会不重要呢?她对于这个计划来讲,真真实实的是无法被人替代的啊。
他没有说谎,但是,却诚实的更让人觉得残忍。
“花龙,最近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我不是告诉过你,招进来的姑娘,一个个的都要我过目的么。”
他松开了她,背对着她,慵懒的倚在栏杆上。
“主人,招进来的姑娘们,我都在簿子上记下来了,您都是看过的。”
“那个小落姑娘,又是谁呢?”
他微微转动着手里的茶杯,眼睛却始终盯着花龙的一举一动。
“小落姑娘...”
提到这个名字,她有些失神,主人这么问,怕是早已知道她的存在了。可是她猜不透此时的主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她答应过小莲,一定要照顾好这丫头,可是此刻,她也再也没有办法了。
“主人,她是新来的一名粗使丫头,姿色并不是太过出众,而且为人拙劣,所以,花龙就将她...”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花龙脸上顿时浮现出红肿的印记。
“主人... ”
花龙慌忙跪在地上,想要解释,却被白衣男子厉声制止住了。
“不要妄想欺骗我,她怎样不需要你告诉我,我问你的,是名册上为什么没她的名字。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敢私自做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主子...”
“主人,花龙实在不是刻意欺瞒,只是那丫头是一名故人所托,只是暂住在这里,并不是上花楼里的姑娘啊。”
“好一个暂住。我护龙会居然成了一个难民所,你不知道,这些一时的怜悯,都会给我们带来伤害吗!”
“主人,这半年来,若不是她的帮助,我们上花楼根本不会有那么多钱去贿赂那些官员们。以前上花楼只是在苦营支撑,勉强维系,甚至有些时候根本无法满足我们自己的开支。从小落姑娘来了以后,我们的收入除去每年要给那些官员的,还会有些结余。”
“花龙,不要再说了。”白衣男子手扶在额头上,一脸的不耐烦,“你的借口太多了。于理,她本是一名粗使丫头,所以你没有告诉过我;于情,她有恩与我们护龙会,所以,我更动不得她。你这样的护她周全,不见得都是为了我吧。”
“主人...我...”
“罢了,你的故人是谁,我倒也没有兴趣知道。她为我护龙会做的事情,我自然会感激她。但是,我不会因为这些,改变我原本一丝一毫的规矩。”
“是...是...花龙记住了...花龙甘愿挨罚...”
“你自然要挨罚。”
他笑了起来,眼睛显得格外的清亮,只是,嘴角不经意的划过一丝不屑的神情。他从她跪着的的身旁走过,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阵风似地划了过去。
她像个木偶般,很长时间都跪在原地一动不动。风偶尔吹过她的花哨的衣裳。她静静的,摊开自己的手掌,看着手里那一颗红色的药丸,凄惨的笑着。
“我花龙此生只能为这么一个人活着,莲儿,对不起,当初,是我把你推向了绝境,而如今,我也无法再实践自己的诺言。我们两个,终究,会是一样的命运吧。看吧,这,就是我们俩选择的路啊...”
她的笑声愈来愈凄厉,丝毫没有犹豫的拿起手中的那颗药丸就放在了嘴里吞了下去。她就这么的一直笑着的,笑的眼角的泪珠都被一滴滴的抖落了下来。她无法原谅自己了,永远,也无法原谅。
那日一别,花妈妈就此缠绵病榻整整月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