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沉鱼 ...
-
九州乐想起来,自己还真的认识姬雁落这么一号人来着。
当初去安都醉香楼帮老板治病,有个男人就在旁边抱臂看着。后来还自称账房先生帮老板带话说,请我们去醉香楼吃住免费。
当初还小,真信他是什么账房先生。现在光看气场就知道是醉香楼的老板吧,估计当初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家伙才是账房先生。
面前的男人单手撑着脑袋,颇有些玩味地望着九州乐。九州乐面前是醉香楼姑苏分店号称姑苏七绝之一的大闸蟹,金爪黄毛,摆成一个张牙舞爪的造型,旁边是姜丝醋。
“这个季节最适合吃大闸蟹,膏肥黄美。尝尝看,又不用你出银子。”姬雁落指指面前的螃蟹,“没吃过?”
九州乐点头:“吃过的。”遂拿起整只螃蟹塞进嘴里,嚼得咔嘣卡嘣直响。
“喂喂,蟹可不是这么吃的。”姬雁落差点掉到地上去。
九州乐嘴里含糊不清:“螃蟹煮熟了比生的好吃。”
姬雁落不可思议:“你以前是怎么过日子的啊。”
男子从九州乐手里拿过剩下的半只,细细地剥开,露出白嫩的蟹肉来。然后蘸上醋。
“再吃。”姬雁落弯着眼睛。那眼睛真是十足的魅惑,眯得狭长的眸子里就像天上的星星,闪烁的却是夜里泉水的光。
还从来没有人为自己剥过蟹壳。九州乐想了想。爹爹螃从来不吃螃蟹,山庄里做的不多,偶尔一两次都是和蝎子蜈蚣摆在一起当零嘴,并不知道有要剥壳这种事。
“姬公子等下准备去哪里?”
“怎么叫的这么生分。你以前可是直呼我名字的。”姬雁落把头往前探了探,笑的一脸柔和。
“好吧,姬雁落你等下去哪里?”
“青楼。”
“巧了。我也是。”
“一起吧。”
九州乐现在能肯定这家伙不是寻常人——居然没有好奇我一介女流去青楼作甚。不该问的事情不过问,这样的认知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人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好奇心。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姑苏北城的青楼,姬雁落就不知去了哪里。九州乐同他本来只是路人关系,他走了自己也就乐得自在,找了个位置随便坐下。知道自己衣着朴素不会有人主动端茶倒水,九州乐便自己往青楼内院走。姑娘她是不打算问了,青楼的姑娘大都精明得很,打听消息不是放假消息就是扯话题,在这种地方,口风嘴不严的往往是小厮粗使一类人,平时无所事事只要有个人扯闲话就会没完没了。
不经意的,九州乐的脚步顿了顿。
院子角落是一口水井,水井旁边佝偻着一个瘦小的熟悉的身影。大概真的是认识的人,不然怎么看上去这么熟悉,就连她的一举一动自己都了如指掌呢。
九州乐平生最讨厌自己的记忆力,每每想忘记的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这回她觉得这记忆力真不是什么坏东西。
“琼月姐?”九州乐语气里第一次有了这般激动。
女人似乎听见了这声呼喊,转过头来,眼底里全是迷惑。半晌,迷惑渐渐变成了欣喜,放下手里的水桶赶过来,枯瘦的手摸摸九州乐的脸颊,又嫌弃自己手上的老茧似的飞快收回去,眼底里溢满亮晶晶的液体。
“琼月姐,你怎么在这里?”“以前不是在西厢楼吗?怎么从安都跑到姑苏镇来了?”“姐姐们都还好吗?”“我娘………她还好吗?”
九州乐急切地一连串地问,握着琼月的手越来越紧。
琼月依旧笑着看着她,轻轻地摇摇头。
“琼月……姐?”
九州乐瞬间明白过来。
她哑了。
琼月姐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温柔。不能说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记得。当时自己被母亲赶走的时候,所有姐姐的表情都不大好看,而琼月姐就当着她泪流满面。她记得琼月姐是全西厢楼女工最好的姐姐,绣的鸳鸯像是能从绷子上飞起来。她记得琼月姐在她受娘亲责罚的时候偷偷留下的馒头。
当年琼月姐是娘亲的挚友,是和娘亲齐名的秦淮花魁,可如今竟落到这步田地。
才过十年而已,世事竟然炎凉至此。
琼月姐怕是再不能唱歌了吧。
九州乐握着琼月姐的手腕,轻轻按了按。琼月姐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然后在九州乐柔软的手心一字一句地写道:
大难临头各自飞。莫回安都。
那个飞字,琼月写的格外用力。
九州乐尚且来不及反应这十一个字究竟作何解释,就听见青楼老鸨尖声喊道:“琼月!又在这儿偷懒!小心老娘叫人打断你的腿!”
琼月闻罢,身体狠狠瑟缩了一下。被九州乐握在手里的手腕也发着抖,用力企图抽回去。
九州乐狠狠握住。
老鸨眼尖,又睨见九州乐,语气极为不善:“我说这是哪家的少爷,看上咱们琼月姑娘了?不然你给这小贱人赎身啊?千人睡万人枕的,也不嫌恶心。”
九州乐在心里腹诽:您大爷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干净人啊。
老鸨继续尖牙利嘴:“看少爷您这模样,该不是连赎个丫鬟的银子都没有吧?那您还来咱们迎芳阁作甚?不如回家陪着您那糟老婆子去,咱这姑娘只欢迎银子不欢迎您!”
“妈妈您可别这样说。”从老鸨旁边信步走出的少女,一双杏眼含情,可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是刀子似的,“指不定人家是哪个官家的大少爷,今儿个出来开开荤呢——品味倒也不错,居然看上了咱们年老色衰的秦淮花魁~”目光轻佻地滑过琼月的脸,“琼月,给这位爷长长见识啊?就简单的唱个小曲儿怎么样?花鼓戏?贵妃醉酒也不错啊,那不是你的拿手好戏么?”
琼月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手心里全是冷汗。九州乐找了手腕中心的位置按了按,颤抖这才稍稍平复下来。
“连月姑娘可不能这么说。要说这年头唱曲儿唱得最好的,自然是安都落雁楼的烟花姑娘。”青衣身影不知从哪里闪出来,“在下可否有幸,邀请这位公子与我一同前往安都,共赏小曲儿?秦淮秋景可是一绝。”
“洛公子!”连月惊叫出声,满脸羞赧,觉得自己尖刻的窘态无意落入了他眼里,“几日不见洛公子,连月儿可是……思念得紧呢……”
洛公子?这狐狸不是姓姬么?
九州乐刚准备开口,姬雁落的手指在嘴唇上按了按,示意她别出声。
“洛公子……这店面的事……”老鸨扭了扭手里的帕子,满脸通红,“奴家真是不能做主。”
“无妨啊。”姬雁落又笑得沉鱼落雁,“本来就不该叶妈妈做主。店面给改成落雁楼的分店。人我都带来了。这里还是交给妈妈做主安置。可以吧?”姬雁落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这是地契,还有那个人让我带来的银两。以后这楼就归妈妈了。你可以把这楼里的姑娘全部遣走换人——这都看你的。”
老鸨拿了银票喜笑颜开:“是是是,就按公子说的办。连月,上茶,上昨儿刚到的新茶!”
姬雁落看向一旁的九州乐:“不了,我这就走。这位公子,我刚刚说一同去秦淮听曲儿,可好?”
“不好。”九州乐二话不说拒绝。
旁边连月不开心了:“少在这装了,人家洛公子邀请你是给你面子!简直不识好歹!”
九州乐这下乐了,我不识好歹?我根本不认识这家伙!到底是谁不知好歹啊?
姬雁落叹气:“这秦淮风光好,又有佳人相伴,公子人好心善,忍心拒绝在下?”抬眼,看见九州乐和琼月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便道:“莫非公子真看上这位姑娘了?不如在下为她赎了身,陪着公子一同前往安都,这般如何?”眼神露出一种伤感。明眼人一看就是在戏弄人,可偏偏就好看得让人忍不住答应他。
九州乐感觉那视线交错的地方,琼月的手不可抑制地抽搐起来。脉搏迅速跳动着,这是恐惧到极致的征兆。
琼月姐究竟在这里受了多少苦,九州乐想都不敢想。琼月双手颤抖着,用力摆脱九州乐握着她的手,然后低着头跑开去,回到水井旁边打水。
“看样子人家不稀罕公子?”姬雁落几乎忍不住笑出来。九州乐皱了皱眉。
“我要去安都。同行吧。”九州乐妥协。
“如此甚好。”姬雁落终于笑出声来,嘴角弯起一个勾魂摄魄的弧。
要解开的东西越来越多。
为什么琼月姐会离开安都,写下“莫回安都”几个字?甚至有些精神失常了。为什么姬雁落会自称洛公子,似乎代表谁买下整座迎芳阁?为什么琼月姐看见这里的人会这般恐惧?为什么琼月姐的脉象不齐,而失语症竟然是因为毒。谁去给这样一个柔弱女子下毒?
二人一驴一马北上,一路无话。
时间晚了些,天色昏暗,夕阳西下。姑苏城的城门已经关闭。
这边穆朝阁也没闲着,一行人也出了城。
乞儿名叫十五。取的是正月十五生辰的意思。十五一路跟着穆朝阁,一句话都没有说。
“四海姑娘是往安都去的。看样子与我们同路。”走在后面的安又年策马赶上来,“穆公子可是准备循着去?若是追赶,快马加鞭今日便可赶上。”
穆朝阁从怀里掏出那枚翡翠坠子:“不用追。我知道她会去哪里。”
原本还怀疑的,现在完全确切了。坠子的材质看上去和普通翡翠别无二致,可在高人眼里就绝不一样。正巧在姑苏镇上有熟识的玉石匠人,敲打考究一番便知道这是九州山特产的龙眼翡翠,还是最稀有珍贵的品种墨玉龙眼。打磨成光滑的圆珠也是龙眼翡翠的一大特点。
龙眼翡翠珠,加上雕刻着“乐”字,还往安都行去。
化名叫“四海”,五湖四海?倒和“九州”匹配得很。
九州乐。
当初只觉得看着这丫头眼熟,没想到真是。在九州山上呆了十年,竟没见到一点长进!记得当年送上九州山时,这丫头闪着一双不屈的坚定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十年后,我定会成为江湖上的数一数二的高手,然后回安都找回娘亲,让她无忧无虑,颐养天年。如今十年过去,挂上九州这样的姓氏,还是一副假小子样子不说,功夫也没长一点。他不得不怀疑这和当年的少女是不是一个人。
只是那双大眼睛可一点没变,淡得跟秋日里的晴空似的,高而远,深不见底。
帮忙送这丫头上九州山,本来就是个意外,要说自己根本不是那种热心快肠的人,只是不知为何顺手帮了这个忙而已。这么多年过去自己都快忘了,没想到又遇见。
穆朝阁叹了口气。已经多久没有回忆往昔了,每次遇到九州乐,自己就变得不像自己。九州乐的那双眼睛就像是带着魔力似的,能把人吸进去,搅乱了,再丢回来。
“穆公子?”安又年看了看身旁的穆朝阁,“恕又年多嘴了,还从未见过穆公子发愣的样子,莫非是有心事?”
穆朝阁回过神来,自嘲的笑笑:“没事。今日现在林地露宿吧,这几日赶赶,早点到安都也好着手安排下一步。”
安又年道:“到安都还有半月的行程。不如写封信叫人先快马加鞭送到暮将军手上。”
“也好。”穆朝阁点头。
此次来姑苏镇本要办成三件事,奉命给姑苏城主以压力是其一,收拾叛变的皇帝暗部首领是其二,吸纳江湖势力是其三。给那个叛变的黑冠上逃亡死囚杀手的名号江湖通缉,原本打算的一石二鸟之计,还是让黑死里逃生。当然这无所谓。就算逃也一定逃不出自己的势力范围,只是最后平静无波的心境居然被一个小小女子打破。穆朝阁多了一份不安。
究竟是为什么不安,他自己也说不清楚。